我剛剛又把襯衫疊反了。
領口朝下,袖子扭成一團,像一條擱淺的章魚。
算了。
不想重來了。
事實上,長久以來我都特別軸。是那種,定要對齊,定要平整,定要事事皆恰到好處的軸。貼春聯之時得借助尺子去量,量罷左邊再量右邊,哪怕相差一厘米都絕不可以,致使我爸每年都避開我來貼。買衣服同樣只挑選純色或者圖案對稱的,不對稱的穿上總會感覺哪里不太對勁,好似身上生出了個疙瘩。
說不上來,就是不舒服。
上周六早上,我在廚房煎蛋。
油鍋噼里啪啦響,雞蛋下去的一瞬間,蛋黃散了。
就那么散了,金黃的一灘攤在蛋白中間,像只被打碎的太陽。
我盯著它看了大概十秒鐘。
從前,我必定會再次煎出一個,有著不完美狀態的蛋,開啟一個有著不完美情形的早晨,進而開啟有著不完美狀況的一天,而絕不能以這樣子的形式來起始。
但那天下雨。
空調外機上,有窗外打過來的雨,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客廳里,女兒在拼樂高。陽臺上,她媽打著電話,把聲音壓得很低。這么做,是怕吵到我。
我突然就不想重來了。
散黃的蛋,就散黃吧。又不是不能吃。
當咬下去之刻,蛋液流淌至手指之上,呈現出黏糊之狀。女兒疾步跑入,踮起腳尖瞅了一眼我的盤子表述道,爸爸你所擁有之蛋形甚丑陋。
我說,嗯,很丑。
她發出咯咯的笑聲,隨后將那只自己拼得有些歪扭的樂高恐龍,舉起拿到我眼前,說,你瞧,這恐龍它瘸啦。
瘸了也挺好的。
后來我想了很久,為什么以前那么怕“不完美”。
或許正是由于那預示著失控的緣故罷。無法掌控油溫,無法把控蛋黃的形態,無法駕馭衣服的褶皺,無法主宰春聯的高度。倘若貼得不平整便會感覺處處都不盡如人意,仿若整個世界都在與我作對。
可是你知道嗎,就在昨天,我翻出了一件舊T恤。
有著被多次洗滌過的狀況,領口已然呈現出松弛的狀態,下擺部分微微地出現了卷邊的情形,左肩位置存在著一小塊無法洗凈的污漬。
我穿上了。
對著鏡子看了三秒。
沒換。
把它穿在身上,出門去買菜,穿著它去接女兒放學,之后穿著它窩在沙發上看手機,看了一會兒就睡著了。
當我醒來之際,女兒于不知何時,將她的貼紙貼到了我的肩膀之上。那是一只呈現粉色的兔子,其耳朵是歪歪扭扭的樣子。
我沒撕。
猛地憶起往昔看過的那般話語,提及那珍貴無比的古時宋代茶碗,匠人們所追尋追求的并非毫無瑕疵,而是于窯火之中自然而然形成的“天目”或者“油滴”,每一道紋理皆是大自然所留下的簽名。
當時覺得矯情。
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我們老是想著把日子活成一首平仄工整的詩,要工工整整的,絕對一個字都不許出錯。然而到最后發覺,生活實際上是一篇隨筆,存在涂改,有即興發揮,有廢話充斥,還有那些寫得歪歪扭扭的字以及突然出現的停頓。
這才是透氣的地方。
上周末母親來家里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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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廚房忙活了一個下午,端出來一鍋湯。
咸了。
所有人都喝出來了,但沒人說。
我媽自己嘗了一口,皺著眉頭說,哎呀,鹽放多了。
我說,沒事,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她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揉皺的紙。
我望著那鍋湯,望著湯面上飄浮著的蔥花,望著瓷碗邊緣一處小小的缺口,忽然感覺,這或許便是家的溫度了。
不是精裝修的客廳,不是擺盤精致的菜,不是永遠微笑的全家福。
是這些。
有湯,它是咸的,有碗,它有缺口,有襯衫,它疊不平,有蛋,它里面的蛋黃散了,有貼紙,它是歪的,有拖鞋,我踩了它無數次,有衣服,在陽臺曬了三天沒去收。
我朋友總問我,你家怎么亂糟糟的。
杯里有半杯在茶幾上已經涼掉的茶,雜志在書架上擺放得東倒西歪,毯子在沙發上始終有一團。
我說,就這樣吧。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其實我也不是說突然就頓悟了,就從此跟所有不完美和解了。
不是的。
今晨之際,我依舊將那件襯衫翻找出來重新進行了折疊,意圖把它疊得平展整齊,然而卻終究還是沒能疊好,其袖子依舊處于扭曲的狀態。
我看著它,笑了。
我把它放進衣柜,關上門。
那一刻,門關上了,就在這瞬間,我瞧見衣架之上掛著一襲女兒的外套,拉鏈已然掉落,然而她始終都不讓我去修理,還聲稱即便沒有拉鏈其實也無妨,畢竟反正她能夠采用套頭穿著的方式。
她說得對。
沒有拉鏈也沒關系。
疊不平也沒關系。
散黃了,咸了,歪了,舊了,碎了,忘了,搞砸了。
都沒關系。
那會兒半夜起身去喝水,瞧見了我媽在廚房,踮著腳去夠櫥柜里的紅糖罐。月光灑落在她頭發上,白了好些。她把罐子拿下來,對著標簽上的字皺起眉頭,好似認不清上面所寫的內容。
她以前記性很好的。
有著無論什么物品放置于何處都能清晰牢牢記住的能力,對于家里的電話號碼能夠流暢地倒著背誦出來,就連我小時候的考試成績直至現在都還可以說出其中的一兩門。
現在不行了。
她總是忘了把老花鏡放哪兒,忘了關煤氣,忘了三天前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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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她致電于我,告知家中電飯煲出現故障,要求我購置一新的。我將其買回后,她言道,哎唷,此為何物,怎與我家那只毫無二致呢。
因為舊的沒壞。
她自己都忘了。
過去呀,我會覺著這事兒特煩,會跟她爭,會講你上次不是說過要換嗎,會講你怎么又給忘了呢。
現在不會了。
我只是把新的電飯煲放到柜子里,舊的繼續用。
等她下次想起來,再說吧。
真的,沒那么多要較勁的。
前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去接女兒。
走到校門口,看見一個老頭舉著傘在等孩子。
雨不大,但他把傘全傾向一邊,自己的肩膀淋濕了一大片。
可能是等孫女吧,也可能是等孫子。不知道。
他佇立在那兒,衣物上洇出了深色的水痕,嘴里不停地念叨著,這傘骨太軟 ,這傘骨太軟。
我突然有點想哭。
就那種,說不清為什么的。
有可能是感覺,人這一生,都在從事一些魯鈍的事。魯鈍地去愛,魯鈍地予以保護,魯鈍地進行表達,魯鈍地存活。
疊不平的襯衫,散黃的蛋,咸了的湯,淋濕的肩膀。
笨拙的,不完美的,但都是真的。
前些日子于網上瞅見一句話,講生活的熱度,向來不在精雕細琢裝修好的客廳之中,而是身處那些手忙腳亂之際的清晨,雞飛狗跳之時的傍晚,欲說還休之時的深夜。
說得真好。
是誰說的來著,我忘了。
不重要。
關鍵在于,此刻我仿佛已然能夠嗅到那些時刻的氣味了。是廚房里彌漫著的油煙氣味,屬于陽臺上洗衣液散發的芬芳氣味,為女兒頭發上洗發水所擁有的味道,在我媽身上那難以明確表述的老人特有的氣息。
混在一起。
不好聞。
但很安心。
昨晚上女兒睡前,非要我給她講故事。
我困得要死,就說,你自己看吧。
她不干。
然后我便著手進行毫無根據的胡亂編造,編造出一只腿部存有殘疾的恐龍,編造出一只喪失飛行能力的鳥,編造出一朵始終無法呈現良好開放狀態的花。
她聽得特別認真。
聽完以后問我,它們后來怎么樣了?
我說,不知道。
她說,那它們開心嗎?
我想了想,說,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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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笑了,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
我躺在她旁邊,聽見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窗外有車經過的聲音,樓下有貓在叫,空調外機嗡嗡響。
亂七八糟的。
但那一刻,我覺得什么都對了。
都說要接納不完美,要學會跟自己和解,要允許一切發生。
道理誰都懂。
但真正讓我想通的,不是道理。
是那個散黃的蛋。
是那件疊不平的襯衫。
是我媽咸了的湯。
是女兒歪歪扭扭的貼紙。
是那個雨天里淋濕肩膀的老人。
是這些。
是這些,具體到極致無法更具體的,小到極點無法再更小的,平凡到巔毫無法再平凡的瞬間。
它們如同鈍刀一般,逐漸地進展著,緩緩地推進著,將我身畔的那些突兀之處,逐個逐個予以磨平了。
不是磨平。
是磨鈍。
鈍到不再割手。
鈍到可以握住。
鈍到終于覺得,原來這樣也挺好的。
所以,如果你問我,日常生活是什么。
我現在可能會說——
是洗衣籃里那件永遠疊不平整的襯衫。
是我把它疊了又拆、拆了又疊的十分鐘。
是最后我放棄了,把它塞進衣柜,關上門的那一刻。
在關上門之后,我女兒于客廳呼喊,爸爸,我的恐龍再度倒下了,速來幫我扶起來。
是這些。
全部都是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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