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公權像 《玄秘塔碑》拓片局部 《送梨帖》跋 (全文四十三字,是目前唯一被認定為柳公權真跡無疑的作品)
今天的人們常說:“春從唐詩來。”這并非一種錯覺,據現代學者的考證,“春”字在《全唐詩》字頻統計中高居第二十位,出現頻率達11853次之多,足見“春”在唐詩中的分量之重。
在唐代詩人筆下,“春”字里既藏著天地間的生機,也載著人世間的煙火氣息,它幾乎可以與任意意象相融共生。它可以是壯闊悠遠的自然萬象,如王維筆下的“云里帝城雙鳳闕,雨中春樹萬人家”;也可以是貼近日常的衣食住行,如柳公權的“皇恩何以報,春日得春衣”。
有趣的是,這兩首詩歌,有一個共同的名字——應制詩。可二者雖同為奉帝王之命而作的詩歌,格調與境界卻有云泥之別,王維的作品豪邁曠達,兼具格局與風骨,被公認為唐代應制詩中的第一名;而柳公權的《春衣詩》卻寂寂無名,鮮少被人提及。
“詩中天子”王維能寫出獨占鰲頭的詩作本不足為奇,真正令人疑惑的是,被史書盛贊為“忠言匡益”,敢于直言進諫的柳公權,一旦落筆為詩,格調卻總是顯得淺薄平庸,與他在史書記載中的錚錚風骨判若兩人。
僅有五首半詩歌的宮廷詩人
王維的那首“雨中春樹萬人家”,被后人譽為“應制中第一乘也”。更難得的是,詩中還有“為乘陽氣行時令,不是宸游玩物華”一句,意在提醒皇帝,巡游并非為了縱情玩樂、賞玩景物,而是為了順應時節政令。這份清醒與勸誡,讓后世文人紛紛稱贊:“應制大都諛辭,獨此有箴規意。”
反觀柳公權的《春衣詩》,則就是如假包換的“諛辭”了。柳公權詩中的“春衣”二字,頗值得說道。在唐代邊塞詩語境下,“春衣”幾乎是個專有名詞,泛指發給邊關將士冬春交替的軍服。所以,初讀此詩,很容易讓人誤以為,這是柳公權代戍邊將士,向朝廷呈遞的一封“感謝信”。
唐代軍費開支巨大,軍裝等物資供給耗費尤多,《通典》載:“三分之中,二給衣賜。”按制,“春衣”本應在入春前撥發,但中唐以來,戰事頻發,國庫日漸虧空,朝廷若能按時發放軍裝,竟成了一件值得大書特書的盛事。史載,唐文宗正是因看到春衣及時發放,欣喜之余特意給柳公權出了道“命題作文”,令其寫詩恭賀。
由此可見,柳公權的《春衣詩》絕非“感謝信”,而是一首帶著濃厚歌功頌德色彩的應制詩。唐文宗命柳公權作此詩,本就是為了自娛,讀罷他也果然“上悅,激賞之”。可見,這終究是一場君臣盡歡的表演罷了,無關風骨,無關諫言,唯有奉承與迎合。
作為名垂青史的書法巨擘,柳公權傳世的詩作僅有五首半,且絕大多數為應制之作。至于其中最飽受爭議的,恰恰是那半首殘詩,其源于柳公權與唐文宗的一段聯句。
某年盛夏,文宗詩興大發,信口吟出兩句:“人皆苦炎熱,我愛夏日長。”史書中的文宗雖以恭儉著稱,但此句卻透出一種“何不食肉糜”的傲慢與優渥感——百姓在酷暑中揮汗如雨,帝王卻在深宮感嘆夏日悠長。文宗隨后命翰林學士們接續,在一眾誠惶誠恐的應答中,他唯獨對柳公權的續作青眼有加:“熏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
史載,此詩一出,文宗贊其“辭清意足,不可多得”,還興致高昂地令柳公權將這聯句以五寸大字鄭重書于大殿西墻。然而,這份風流雅事在后世文人眼中,卻多了幾分“獻媚”的俗氣。蘇東坡曾辛辣地批評:先秦時期的宋玉曾借“雄風”的故事,諷刺楚王獨享清涼而無視百姓疾苦;反觀“公權小子,有美而無規”,意指柳公權只知歌功頌德,卻喪失了臣子規諫的風骨。
蘇軾還親自下場,為柳公權重寫了一首續詩:“一為居所移,苦樂永相忘。愿言均所施,清陰及四方。”此詩意在提醒執政者,不要因為身處高位而忘了百姓疾苦,應將恩澤(清涼)廣布于天下四海。
當然,亦會有文人替柳公權打抱不平。他們反駁稱,柳詩中提到的“熏風”,暗合上古舜帝《南風》詩中“南風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的微言大義,柳公權未嘗沒有勸誡之意。況且,蘇軾等人是否太過嚴厲了?君臣之間為了附庸風雅而作詩,“何必盡以此而繩之哉?”(何必要以諍諫的標準來苛求呢?)
支持者同時指出,柳公權的諫言往往藏在字里行間,最為后人津津樂道的,就是他“筆諫”的故事。正史記載,當初,唐文宗的父親穆宗皇帝,曾經詢問柳公權該如何練字,柳公權慨然作答:“用筆在心,心正則筆正。”聽了他的話,皇帝深知其弦外之音。《舊唐書》有云:“上改容,知其筆諫也。”
正史中的記載歸正史,老實說,翻看柳公權寫的詩,卻是另一番模樣。他流傳至今的五首半詩作(其中一首《閶門即事》,一說是張繼的作品)中,上述未及的四首里有三首是應制詩,其中兩首是恭維皇帝給士兵發放春衣;另一首格調更低,是以宮嬪的口吻寫的,代宮嬪向皇帝道歉的瑣碎之作。基于此,有人給出了柳公權詩歌“殊太淺薄”的結論。
而五首半詩歌中的最后一首,是一首“題壁詩”。柳公權曾在長安唐安寺欣賞了當時畫家朱審的山水畫作后,欣然提筆寫道:
朱審偏能視夕嵐,洞邊深墨寫秋潭。
與君一顧西墻畫,從此看山不向南。
這本是一首純粹的藝術贊歌,但也正是此詩,宿命般地將柳公權推向了帝王的懷抱。由于他的藝術鑒賞水準高超,書法寫得更好,此詩竟引來京城競相觀摩,最終,還傳到了穆宗耳中。
榮寵加身的閑散官員
某次柳公權回京奏事時,穆宗特意召見他,并對他說:“我曾在寺廟看到你的墨寶,想念你很久了。”于是,下旨提拔他擔任“侍書學士”。
此事記載于《舊唐書》等正史。正史中的記述到此為止,文人自撰的筆記則寫道,由于穆宗的提拔并非出自宰相的意思,當時的宰相竟百般阻撓,一度免去柳公權“侍書學士”的職位,僅賜予一個武官虛銜。
“侍書學士”聽上去并沒有什么實權,它究竟有何特殊,竟能引發朝堂之上的這番博弈?顧名思義,“侍書”即侍奉皇帝書寫之意,這一職務起源于南北朝時期,是伴隨書法藝術興盛而生的職缺。唐代皇帝自太宗李世民起,大多雅好翰墨,以此“粉飾治具”。因此,侍書學士至唐朝時漸漸有了制度化的趨勢,然而,大多數時期也是臨時設立,并無正式官階,《新唐書·百官志》更是沒有“侍書專員”這類明確的官階稱謂。
不僅如此,侍書學士大多由其他官員兼任,并非專職。縱觀唐朝289年歷史,真正服務于皇帝本人(不含太子)的侍書學士,也僅有區區四人:褚遂良、張懷瓘(ɡuàn)、張懷瓌(ɡuì),以及柳公權。
四人中的其余三位,均是兼職的侍書,唯獨柳公權“使之侍書而已,不使任代言之職”。有的學者亦一針見血地指出:“翰林有侍書、書詔學士,唯見于《公權傳》。”可見,如果摳字眼的話,柳公權或許是唐代歷史上唯一一位“根正苗紅”的侍書學士。
說得體面些,他是皇帝的藝術導師;說得刻薄些,他更像是陪侍君王的“弄臣”。因此,柳公權本人對此不以為榮,反以為恥,其兄長甚至要四處托人,求告宰相“乞換一散秩”,哪怕是閑散官銜,也強過這等下人般的地位。
侍書學士隸屬于翰林體系,翰林學士同樣不入“三省六部”的“正式編制”。然而,作為在皇帝身邊“止于唱和”的秘書與隨從,翰林學士從誕生那天起,權力與地位卻在與日俱增,乃至于漸漸成為一股舉足輕重的勢力。
尤其是中唐之后,翰林學士更是成了香餑餑。譬如,唐穆宗一朝有個叫杜元穎的官員,此人最開始只是品秩低下的翰林學士,“不周歲居輔相之地”,不足一年竟然身居宰相之職——這似乎便能解釋了,柳公權最初成為侍書學士時,當時的宰相為何要百般防范了。
歷史上的柳公權曾三次入翰林,某種意義上說,他確實稱得上“爭氣”。憑借非凡的才華,他最終登上了“翰林學士承旨”的高位。“翰林學士承旨”,又稱“承旨學士”,翰林學士之首的意思。承旨學士名額僅設一人,換言之,這一職位的含金量又比普通翰林學士高得多。據元稹的論述,大意是說該職位設立后的十七年間,“十一人而九參大政”,足見其曾是通往權力中樞的金色跳板。
然而,柳公權卻成了極少數未能由承旨入相的幾個例外之一。縱觀其一生履歷,多輾轉于秘書、侍官之類的閑差。難怪他曾心懷郁結,發出“頗偕工祝,心實恥之”的哀嘆——感嘆自己雖身處高位,卻如同專職祈禱的“工祝”之官,空有虛名而無實權,內心引以為恥。
那么,柳公權是否真的從未接觸過實權部門?史料中似乎存有一絲痕跡。《舊唐書》載,唐文宗開成三年(838年),柳公權正式轉任工部侍郎。這一任命初看之下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工部主管全國土木、屯田、水利,讓一代書圣去當工部的“二把手”,莫非是皇帝在“亂點鴛鴦譜”?
細究史料,其間的巧合令人忍俊不禁。唐代行政典籍《唐六典》在論及工部職責時,除了山澤、屯田、工匠等項,還赫然寫著應掌“五行并紙筆墨等事”。無獨有偶,《新唐書》的記載中,亦補充說明工部須兼理“諸司公廨(官署之意)紙筆墨之事”。歷朝歷代中,掌管天下筆墨可能是唐朝工部的專屬職責,有學者據此指出,柳公權是“以某項特殊技藝而遷任的工部尚書”。可見,他在這個看似違和的崗位上,實則是真正的“專業對口”。
“挨罵”最多的書法家
除卻這些筆墨差事,柳公權再未染指實質權力。史書記載皇帝“每浴堂召對”,在浴室這類極度私密的場所接見文臣,雖顯親近,卻也透著一種對待“下人”而非“重臣”的隨意。柳公權在皇帝心中的定位,已是不言自明。一個侍臣的諫言,無論是恭維還是偶爾針砭,在執政者眼中,永遠都只是微風過耳、難起波瀾。
據傳,皇帝也曾就臣子升遷等政務咨詢過柳公權的意見。他以“允執厥中”四字作答——意思是說凡事應不偏不倚,恪守中庸之道。盡管沒有實質證據,這四個字很可能也是柳公權的為官哲學。柳公權活了88歲,歷經七朝更迭,深得七位皇帝的寵愛,年邁時更是貴為二、三品的大員(多是虛銜)。實事求是地說,比起絕大多數仕途坎坷的文人,他的官宦生涯已足稱“順遂”二字。
然而,若以治國理政的官員標準衡量,他乏善可陳;若以詩人的尺度審視,他也難稱一流。柳公權人生的春天究竟在哪里?很多人也許又會脫口而出:在那字里行間,在他那風骨峭拔的書法之中。
柳公權書法的偉大當然是公認的,但殊不知,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事實:與王羲之、歐陽詢、顏真卿等人相比,他其實是遭受質疑最多、后世追隨者最少的書法家。
柳公權被“吐槽”到了何種程度?據統計,從宋至清,研習柳體而從無微詞者,唯有明末著名書畫家董其昌一人。可悲的是,董其昌還因此被扣上了“自欺欺人”的帽子。清代學者曾譏諷道:“董與柳如風馬牛不相及,董書自為此攀附哉。”意思是說,董其昌的字里行間看不到半點柳公權的影子,其推崇行為不過是強行攀附。
不可否認,歷代名家都曾臨摹過柳公權。譬如,南唐后主李煜自創的“金錯刀”書體,便是借鑒了柳書波磔有力的特點,陸游亦考證過:“后主學柳公權皆得十九。”然而,這位“優等生”李后主最終卻評價柳書:“得右軍(王羲之)之骨而失之生獷。”
“生獷”二字,有強悍蠻橫之意。這代表了許多名家對柳公權的復雜心態:他們初見其風骨而傾心,終因其“狠勁”而選擇“始亂終棄”。這正解釋了為何書法史上學王、學歐、學顏者眾,而柳體卻始終未能成為書壇主流(譬如,今天還有人戲稱柳體是“少年宮”風格的代表)。
傳統書論一直崇尚“中和含蓄”之美——這本與柳公權的為官之道契合。可他在創作時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他的書法太過嚴整也太過張揚,過于挺拔亦過于勁利,以至于后世留下了“驚鴻避弋,饑鷹下鞲(ɡōu,獵鷹站的臂套)”的評價——如驚鴻躲避箭矢,似餓鷹俯沖獵食,充滿了凌厲的視覺沖擊。
這種強烈的個人風格,導致柳公權幾乎沒有給后世留下任何再創造的空間。那位譏諷董其昌的清朝學者曾坦言:自己20歲時專攻《玄秘塔碑》(注:柳公權64歲所書碑文,它標志著柳體書法已經完全成熟,然而,此碑最露筋骨,一如練功走火入魔,不善學者極易落下硬直之病),一年后因無所得而放棄,但此后作書,筆端總是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種“崛健之意、撐柱之形”。他的潛臺詞其實是:柳體侵略性極強,一旦深入研習,便極易被其裹挾,若不及時“背叛”脫身,恐怕終身都會淪為柳書的奴隸。
柳公權練習書法極其刻苦,他博采眾長、兼容并蓄,汲取了歷代名家的書法精髓。《舊唐書》透露過一個細節,某年,長安西明寺曾展覽過他的《金剛經碑》,史書中評價,這幅作品“備有鐘(繇)、王(羲之)、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陸(柬之)之體”。如今,《金剛經碑》早已失傳,今人恐怕再也想象不出,一幅作品中是如何包羅所有名家風格,卻又不顯雜亂、渾然一體的。世人做不到,但柳公權“尤為得意”。顯然,他不僅能夠從容不迫地將各位名家的精髓融會貫通,更能將其化為己用,他的書法創作能力確實是超脫于時代的。
有一種觀點認為,當年以及后世,世間除柳公權本人外,再無第二人能完美駕馭那份極致的法度與神采。因此,柳公權之后,再無真正的“柳體”。這份在書法上的霸氣,或許正是對他政治上默默無聞的一種補償。這,才是他人生春天最深刻的意義所在。
文并供圖/老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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