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德勤李旭升：稅收征管嚴格的“體感”可能會在2026年延續

博鰲亞洲論壇2026年年會于3月24日至27日在海南博鰲舉行。

在今年的博鰲亞洲論壇中，AI（人工智能）和國際貿易環境的不確定性備受關注，其中涉及AI的分論壇以及企業發布會多達5場，“關稅戰沖擊下的全球貿易新格局”分論壇更是備受關注。

3月27日，經濟觀察報就關稅、稅收征管等相關內容專訪了德勤中國輪值副首席執行官、稅務與商務咨詢主管合伙人李旭升。李旭升擁有二十多年在中國和美國兩地提供稅務專業服務的經驗。

李旭升認為，貿易保護主義比如關稅戰對全球影響很大，因為稅務特別是關稅在全球商貿中是一把雙刃劍：合理運用可降低成本、促進公平、提振貿易；濫用則可能引發摩擦、扭曲市場、損害全球經濟和貿易。最近兩年全球貿易政策的劇烈變動，使得企業面對的已經不只是稅率上升，更是政策頻繁變化帶來的不確定性，這種不確定性會極大地影響企業的投資決策，比如促使企業提前囤貨或調整供應鏈，其影響必然是全球性的。

李旭升稱，有納稅人反映，覺得2025年稅收征管十分嚴格，這種“體感”可能會在2026年得以延續。隨著CRS（共同申報準則）信息交換的實施，以及互聯網平臺信息報送在2025年度的施行，稅務機關取得海量涉稅信息，并據此實施精準監管的做法將成為常態。尤其在互聯網平臺信息報送方面，稅務機關在2025年下半年已經根據平臺報送信息開展了相關的信息比對和納稅人風險推送，這項機制顯然將在2026年的稅收征管工作中發揮更加重要的作用。

經濟觀察報：你提到了企業后臺運營外包業務，這是否意味著德勤的業務布局，除了傳統的財務、審計、稅務合規、咨詢業務，還在向企業精細化的后臺運營分工延伸？這種趨勢目前是否明顯？

李旭升：這一趨勢非常明顯。有越來越多的跨國公司已經或正在考慮把稅務部門的工作外包給專業服務公司，甚至把相關的人力資源也一并轉由專業公司承接。企業只保留少數人員負責稅務規劃等核心工作，具體的運營執行工作全數交由專業服務機構完成。

在國際上，這一趨勢已經非常成熟，很多跨國企業會外包非核心業務類的運營工作，比如企業的稅務申報、會計核算、薪酬支付等。當然，企業會特別謹慎地選擇信譽好、服務質量高的專業服務機構。而且，除了跨國公司，我們看到國內市場也在快速發展。最近兩年，不少國內大型企業集團，特別是出海企業，向我們提出了外包服務的需求，比如涉及全球人員派遣的外包訂單有明顯的上升趨勢。

經濟觀察報：我們觀察到，近幾年稅務合規業務的增幅較大？哪些原因驅動？

李旭升：從增長情況來看，2026年因為資本市場尤其是香港IPO比較火熱，稅務業務也會因IPO相關的稅務合規需求同步增長。除了IPO相關需求，企業“走出去”、稅務部門征管的精準化程度日益加強等因素，都會讓納稅人更加關注稅務的合規，為稅務業務帶來新的增長點。稅務監管加強后，納稅人對稅務合規的重視程度提升，納稅遵從的主觀意愿加強，所以帶動了很多事前風險評估類的合規咨詢項目。

經濟觀察報：關稅這一工具的頻繁使用會對國際貿易產生哪些影響？

李旭升：稅務在全球商貿活動中的作用不容忽視，甚至可以說影響深遠。從宏觀上來看，稅務已經上升為各國領導人都親自關心的核心政治議題和戰略博弈的政策工具之一，比如目前熱議的國際稅制改革的“支柱二”，也就是推動全球最低企業所得稅不低于15%，正在影響全球的投資和貿易；再比如關稅政策，極大地影響著全球貿易流向和產業鏈的布局。在微觀層面上，稅務更是跨國企業在全球經營時必須考慮的一項重要因素。以這幾年的國際關稅摩擦為例，它不僅直接影響著企業的成本與產品的市場競爭力，也讓跨國經營的企業面臨非常大的不確定性風險。

貿易保護主義比如關稅戰對全球影響很大，因為關稅在全球商貿中是把雙刃劍：合理運用可降低成本、促進公平、提振貿易；濫用則可能引發摩擦、扭曲市場、損害全球經濟和貿易。

我們看到最近兩年全球貿易政策的劇烈變動，使得企業面對的已經不只是稅率上升，更是政策頻繁變化帶來的不確定性，這種不確定性會極大地影響企業的投資決策、比如促使企業提前囤貨或調整供應鏈，其影響必然是全球性的。

經濟觀察報：你如何看待當前國內在建立全國統一大市場和規范稅收優惠方面的進展？

李旭升：建立全國統一大市場的要義在于破除地方壁壘、統一規則標準、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讓商品、要素、服務在全國范圍內真正自由流動。從稅務角度而言，要盡力消除稅收制度在各地的執行差異，避免由于地方執行口徑差異而產生的不公平現象。比如相同的稅務事項在A地執行嚴格，在B地執行寬松，就可能導致企業向B地集中，使得原本統一的稅收政策異化為一種不合理的地方性優惠。

我國各地雖然執行統一的稅法，但由于稅法的規定往往偏于原則化，對于企業日常運營中的具體事項，稅法很可能缺乏更為詳盡的指引，從而可能導致各地稅務機關在稅法的解讀和執行中產生差異。加之技術革新后新業態的不斷涌現，稅法滯后的矛盾日益凸顯，更容易加劇地區執行差異的問題。解決上述問題，需要加快建立全國統一的稅法執行標準，對于實踐中反映的高頻事項和新業態的稅法適用障礙，可以考慮建立快速的響應體系，清晰透明的市場調研、公示和推廣制度。

與此同時，規范稅收優惠對于建立全國統一大市場也有著積極意義。要確保稅收優惠的授予符合政策目標，避免稅收優惠被濫用從而成為納稅人獲得不正當競爭優勢的手段，對公平、公正的市場環境造成干擾。在財政收入增長承壓的背景下，規范稅收優惠也成為一項客觀的現實選擇。稅收優惠是一項間接的政府開支，稅務部門也要為政府管住“錢袋子”。可以預見，2026年稅收優惠政策會繼續成為稅務機關監管的領域之一，納稅人在適用稅收優惠政策且涉稅金額較高時，應格外關注相關風險，根據稅法對自身是否符合優惠適用條件進行嚴格審視，確保相關的證據資料有清晰留存，以備未來核查。

經濟觀察報：以算力為核心的機器人成為AI重要應用場景，此前也有專家探討對機器人征稅的問題，你認為未來是否存在對機器人征稅的可能性？

李旭升：這是一個非常前沿且值得探討的課題。隨著AI和機器人技術在商業場景中的深度應用，其對勞動力市場、產業結構和稅收基礎的潛在影響，確實引發了政策研究者和專業領域的廣泛關注。

從稅制設計的角度而言，是否對機器人參與的經濟活動進行征稅、如何界定征稅對象，涉及稅基重塑、公平性考量以及技術創新激勵等多重因素，需要結合技術發展進程、社會影響評估以及國際稅收規則演進等維度進行系統性研究。目前，國際上對此更多停留在學術探討階段，不同國家基于各自的產業結構和政策目標，對此問題的態度和路徑也存在差異。

經濟觀察報：2026年納稅人在稅收征管方面還需要重點關注哪些變化？

李旭升：有納稅人反映，覺得2025年稅收征管十分嚴格，這種“體感”可能會在2026年得以延續。隨著CRS信息交換的實施，以及互聯網平臺信息報送在2025年度的施行，稅務機關取得海量涉稅信息，并據此實施精準監管的做法將成為常態。尤其在互聯網平臺信息報送方面，稅務機關在2025年下半年已經根據平臺報送信息開展了相關的信息比對和納稅人風險推送，這項機制顯然將在2026年的稅收征管工作中發揮更加重要的作用。

與此同時，針對個人境外所得的稅收征管在2025年也頗具成效，稅務機關有望復制相關經驗，在2026年持續強化這一領域的征管。

另外，2026年是增值稅法實施的首個年度，新的增值稅法在延續原有政策的同時，也在某些方面對納稅人提出了更高的合規要求，比如長期資產的進項稅核算、一項應稅交易的判斷等等。因此，預計2026年增值稅的一些政策調整事項也可能成為未來需要納稅人關注的領域。

（作者 杜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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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濤

財稅與環保新聞部主任 長期關注宏觀經濟，財政和貨幣政策領域。主要關注財稅、審計、環保、基建以及PPP等方向。線索請聯系：dutao@eeo.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