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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姐兒,這潑天的富貴,合該是你 妹妹晚棠的。”
葉陳氏用杯蓋慢慢撇著茶沫,聲音溫和得像在討論今日的糕點。
“你是個懂事的孩子,該知道,嫡庶有別。”
“太子妃的位置,一個庶女,是坐不穩的。”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下首垂手站著的葉南枝身上。
那女孩穿著一身半舊的藕荷色裙子。
料子是前年的樣式,洗得有些發白。
袖口甚至有一處不明顯的磨損,用同色線細細縫了,不湊近幾乎看不出。
她就那么安靜地站著。
背脊挺得筆直,頭卻微微低著,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
像一株被折彎了,卻還沒斷的蘆葦。
葉南枝沒說話。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點銳痛讓她保持著臉上的平靜。
她知道會有這一天。
從三天前,宮里皇后娘娘的懿旨傳到蘇家開始。
懿旨說,蘇家教養有方,蘇家女德才兼備,堪為太子良配。
蘇家,是她生母的娘家。
而她葉南枝,是葉家庶長女,生母早逝,養在伯母葉陳氏膝下。
皇后指的,明明是蘇家血脈。
可到了伯母嘴里,就成了葉家“嫡女”的機緣。
因為葉家如今,只有兩位小姐。
她,葉南枝,庶出。
她堂妹,葉晚棠,伯母嫡出的心頭肉。
“你也別覺得委屈。”
葉陳氏放下茶盞,瓷器磕在黃花梨木的小幾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這些年,伯母待你如何,你心里有數。吃穿用度,不曾短了你。雖說比不得晚棠,可一個庶女,這樣的日子,已是厚待。”
“如今有這造化,自然是先緊著你 妹妹。”
“你放心,伯母也不會虧待你。”
她頓了頓,從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鐲。
“你年紀也不小了,伯母為你尋了一門好親事。”
“城西宋老爺,你是知道的,家財萬貫。雖是續弦,但你過去就是正經太太,一輩子富貴享用不盡。”
“比那宮里步步驚心的日子,不知安穩多少。”
葉南枝終于抬起了頭。
她的眼睛很靜,像兩潭深秋的寒水,不起波瀾。
“宋老爺……”她輕輕重復,聲音有些干澀,“那位……剛打死了第三房妾室的宋老爺?”
葉陳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隨即又舒展開,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漠然。
“男人嘛,脾氣大些也是有的。你溫柔小意,好好伺候,他自然疼你。”
“枝姐兒,你要識大體。”
“這太子妃的位置,多少人盯著。晚棠性子單純,有我,有葉家,有蘇家在后面撐著,勉強還能坐一坐。”
“你呢?”
葉陳氏的語氣近乎憐憫。
“你一個沒了親娘的庶女,拿什么在吃人的東宮立足?”
“伯母這是為你好。”
葉南枝看著伯母那張保養得宜的臉。
看著那臉上偽善的、不容置疑的神情。
看著旁邊侍立的嬤嬤丫鬟們,個個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什么都沒聽到。
這屋子里很暖和,熏著昂貴的蘇合香。
她卻覺得骨頭縫里都在冒寒氣。
為你好。
這三個字,她聽了十幾年。
克扣她生母留下的嫁妝,說是為她保管,免得被“小人”騙了。
讓她住進最偏僻潮濕的院子,說是她喜靜,那里清幽。
把她身邊的丫鬟一個個打發走,說是人手不夠,先緊著嫡妹用。
都是為她好。
好到她如今十七歲,除了一個忠心耿耿、同樣備受欺凌的阿沅,幾乎一無所有。
好到皇后娘娘的懿旨,都能被調換人選。
葉南枝慢慢吸了口氣。
那空氣帶著香料甜膩的味道,沖得她胸口發悶。
“伯母的安排,”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詭異,“南枝明白了。”
葉陳氏滿意地笑了。
“這才對。你是姐姐,合該讓著妹妹。”
“晚棠日后若真有那般大造化,也不會忘了你的好。”
“至于宋家那邊,伯母會盡快安排。總要在你 妹妹的大事定下之前,把你風風光光嫁出去,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葉南枝屈膝,行了個禮。
“若伯母沒有別的吩咐,南枝先告退了。”
“去吧。”
葉陳氏揮揮手,重新端起了茶盞,不再看她。
仿佛她只是一件已經處理妥當的舊物。
葉南枝轉身,一步一步,走出這間華麗而壓抑的堂屋。
簾子打下來,隔開了里面溫暖的燈光和熏香。
初春的夜風還帶著料峭寒意,猛地撲在她臉上。
她挺直的背脊,在無人看到的廊下,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一直守在門外角落里的小丫鬟阿沅立刻沖了過來,扶住她。
“小姐!”
阿沅的聲音帶著哭腔,又死死壓低了,怕被人聽見。
她的手冰涼,顫抖著握住葉南枝同樣冰冷的手。
葉南枝反手握住她,用力緊了緊。
“沒事。”她說。
聲音很輕,落在寒風里,瞬間就散了。
怎么會沒事。
阿沅雖然沒進去,可里面的話,斷斷續續也聽了個大概。
太子妃的位置被搶了。
還要被嫁給那個打死妾室的變態老財主!
“小姐,我們不能……我們不能就這么認了!”阿沅急得眼淚直掉,“我們去求老夫人!去告訴蘇家舅老爺!明明皇后娘娘指的是蘇家女,是您啊!”
葉南枝搖了搖頭。
廊下掛著的燈籠光暈昏黃,映著她蒼白的臉,和那雙過于沉靜的眼睛。
“祖母多年不管事,一心禮佛。”
“舅舅……”她頓了頓,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嘲諷的弧度,“蘇家如今,是伯母的娘家兄弟媳婦當家。我那個舅母,眼里只有她自己的親女兒。”
“誰會為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庶女,去駁葉家主母、駁未來太子妃母親的面子?”
阿沅噎住了,絕望像冰冷的藤蔓纏上來。
“那……那怎么辦?難道真要去宋家那個火坑?”
葉南枝沒回答。
她抬眼,看向黑沉沉的夜空。
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子,疏疏落落地掛著,光芒微弱。
就像她過去十七年的人生。
隱在深宅,黯淡無光,命運被人隨手擺布。
可是。
她慢慢攤開一直緊握的左手。
掌心被指甲掐出幾個月牙形的深痕,幾乎要滲出血來。
可是,他們都不知道。
皇后娘娘看中的,從來不是葉家哪個女兒,更不是蘇家那點日漸式微的清貴名聲。
皇后,乃至東宮那位太子殿下。
看中的,是江南鹽運。
是那條流淌著白銀的命脈。
是那個藏在暗處,用了五年時間,一點一點將小半個江南鹽路梳理掌控,化名“燕十三”的人。
而燕十三,是她葉南枝。
一個被困在深宅,看似懦弱可欺的庶女。
伯母只想著太子妃的榮耀。
想著攀上東宮,葉家如何飛黃騰達,她女兒如何母儀天下。
她以為搶去一個名頭,就搶去了一切。
她不知道,那名頭下面拴著的是怎樣一張網。
一張由利益、風險、無數暗中交易和血腥搏殺編織成的,致命的網。
葉晚棠那個草包,戴不起那頂鳳冠。
只會被它壓死。
“阿沅,”葉南枝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把我床頭暗格里,那個烏木小匣子取來。”
阿沅愣住:“小姐,那是……”
那是夫人,小姐生母留下的唯一一點體己。
幾樣不算頂值錢的首飾,和一張地契。
是夫人嫁妝里最不起眼的一處小田莊,偏遠貧瘠,年年虧損,伯母才懶得算計,留了下來。
小姐一直當命根子一樣藏著。
“去拿來。”葉南枝重復道,目光投向庭院深處,她居住的那個偏僻小院的方向。
“另外,明日一早,你想辦法出府一趟。”
“去西城‘永濟堂’,抓一副治療風寒的方子。”
阿沅更茫然了:“小姐您染風寒了?不對,永濟堂……那不是……”
那不是普通的藥鋪。
那是小姐暗中經營的一處聯絡點。
用那個虧損田莊微薄的出產,加上小姐這些年偷偷繡帕子、抄書換來的銅板,一點點盤下,交給一個被逐出府、對夫人感恩戴德的老嬤嬤打理的藥鋪。
生意一直半死不活。
但小姐說,那是個“耳朵”。
阿沅似懂非懂,只知道小姐偶爾會讓她去送些不起眼的東西,或取回一些“藥材”。
“按方子抓藥便是。”葉南枝沒有解釋,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方子里,有一味‘朱砂’,記得,要‘陳年、色正、三錢足’的。”
阿沅心臟猛地一跳。
陳年朱砂,色正,三錢足。
這不是藥方,這是暗語。
是小姐和她說過,只有在最緊要關頭,需要動用那條“線”時,才能用的暗語。
“小姐……”阿沅聲音發抖,不知是怕還是激動。
“去吧。”葉南枝松開她的手,獨自走向那被黑暗籠罩的小院。
背影單薄,卻挺得筆直。
像一把即將出鞘的、斂盡所有鋒芒的劍。
回到那座被稱為“聽竹軒”,實則只有幾叢半枯瘦竹的冷清院子。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炭盆里只有幾塊將熄未熄的炭,有氣無力地紅著。
葉南枝沒讓阿沅添炭。
她坐在窗邊舊榻上,借著油燈如豆的光,打開了那個烏木小匣子。
里面沒有金銀珠寶。
只有幾件式樣老舊的銀飾,一根成色普通的玉簪,一塊繡工拙劣的嬰孩肚兜。
還有一疊厚厚的、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紙。
和幾枚造型奇特、非金非鐵的黑色令牌。
她拿起最上面一張紙。
紙張粗糙,上面的字跡卻力透紙背,記錄著枯燥的數字、地名、人名。
“丙午年臘月,漕幫三爺,松江段,鹽三百引,銀一千五百兩,結清。”
“丁未年二月,揚州鹽課司李吏目,常例銀加三成,通路。”
“丁未年五月,兩淮鹽運使崔大人外甥,入股‘豐泰’鹽棧,干股三成,已記檔。”
一條條,一項項。
是過去五年,她借助母親留下的最后一點人脈——一個對母親忠心耿耿、因得罪葉陳氏被趕出府,卻在外城碼頭混成了小頭目的老仆福伯——開始,小心翼翼伸出的觸角。
是她用超乎常人的耐心、算計,和對數字、對人心的敏銳,在葉陳氏眼皮子底下,借助那個不起眼的藥鋪做中轉,編織出的網絡。
起初只是為了自保,為了攢一點不被伯母掌控的銀錢。
后來,像滾雪球,也像行走在懸崖邊。
不知不覺,竟真的讓她搭上了一些見不得光的線,掌握了一些渠道,甚至能影響到局部鹽引的分配和鹽價的浮動。
她化名“燕十三”。
一個神秘的,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出手精準,守信重諾,但背景成謎的鹽路“掮客”。
沒人知道燕十三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只知道,通過燕十三,有些麻煩能解決,有些貨能流通,有些錢,能安全地賺。
她做得極其隱蔽,只挑那些背景復雜、彼此牽制、又急需用錢或通路的中下層官吏、幫派頭目、地方豪強合作。
絕不碰最頂層那幾個真正的大佬。
也絕不留下任何直接的把柄。
所有指令,通過藥鋪以“藥材”交易傳遞。
所有銀錢,通過不同錢莊多次中轉,最終變成“永濟堂”的利潤,或者換成不易追蹤的金葉子,埋在她床下的磚里。
她就像一只織網的蜘蛛,安靜地待在葉府最偏僻的角落。
網卻悄無聲息地,蔓延到了府墻之外,蔓延到了波濤洶涌的鹽利之中。
皇后娘娘的懿旨傳來時,她先是震驚,隨后便是了然。
燕十三的動作,還是引起了注意。
或者說,燕十三手里捏著的某些東西,某些關系,讓東宮感覺到了價值。
他們查不到燕十三是誰。
但他們查到了燕十三最近一次大手筆運作,似乎隱隱指向了京城葉家,或者說,葉家背后的蘇家。
于是,有了那份指向模糊的懿旨。
“蘇家女”。
一個試探,也是一個誘餌。
想釣出燕十三,或者燕十三背后的人。
伯母卻以為,那是天上掉給葉家嫡女的餡餅。
迫不及待地,要讓她女兒一口吞下。
葉南枝的手指,拂過那些冰冷的黑色令牌。
這是“信物”。
是幾個關鍵人物那里,證明燕十三身份的東西。
見令,如見人。
她抽出一張空白的紙,提筆蘸墨。
燈光搖曳,映著她低垂的眉眼,沉靜無波。
是時候,讓燕十三“動一動”了。
皇后和太子想釣出她。
她又何嘗不想,借一借東宮的勢。
這潭水,既然已經攪渾了。
那就讓它,更渾一些吧。
“葉晚棠……”
她筆下不停,唇邊卻溢出一絲極冷極淡的弧度。
“伯母既然送你上那青云梯。”
“可要站穩了。”
“別摔下來。”
“粉身碎骨。”
第二天,天色陰沉,似乎要下雨。
葉南枝像往常一樣,去給葉陳氏請安。
葉晚棠也在,正偎在葉陳氏身邊,拿著一支新得的赤金點翠步搖比劃,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和得意。
看到葉南枝進來,她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大姐姐來了。”語氣是刻意的輕慢。
葉南枝恍若未聞,規規矩矩行禮:“給伯母請安。”
葉陳氏心情很好,難得和顏悅色:“起來吧。可用過早飯了?廚房新做了棗泥山藥糕,給你 妹妹送來,你也嘗嘗。”
“謝伯母。”葉南枝起身,安靜地站在下首。
葉晚棠卻不打算放過她。
“大姐姐,你看我這支步搖好看嗎?”她晃著腦袋,步搖上垂下的流蘇簌簌作響,“是母親昨日給我的,說是宮里最新的樣式呢。”
“好看。”葉南枝目光平靜地掃過,“很配妹妹。”
葉晚棠沒聽出她話里的深意,只當是奉承,更加得意。
“母親說,過幾日宮里可能就有嬤嬤來教規矩了。唉,真是麻煩。大姐姐,你說是吧?不過想想日后……”她掩嘴笑起來,眼里的光幾乎要溢出來。
葉陳氏笑著拍她一下:“矜持些!還沒定下呢。”
話是這么說,臉上卻無半點責備。
葉南枝只是聽著,偶爾應一聲,像個無關緊要的背景。
直到葉晚棠說起昨日新得的料子,要做幾身新衣裳,嫌府里繡娘手腳慢。
葉陳氏便道:“你大姐姐的女紅是極好的,當年你祖母都夸贊。不如讓你大姐姐幫你繡幾方帕子,打幾條絡子?”
這話說得隨意,卻像一把小刀子,輕輕巧巧割過來。
讓嫡出的妹妹,使喚庶出的姐姐做女紅。
還是為了妹妹的“大好前程”添彩。
葉晚棠眼睛一亮:“對呀!大姐姐手藝最好了!母親,我要那個并蒂蓮的樣式,還有鴛鴦的,都要!”
葉南枝抬起眼。
葉陳氏正看著她,臉上帶著笑,眼神卻是不容置疑的。
“枝姐兒,你 妹妹的大事要緊。你左右在屋里也無事,便幫襯些。姐妹間,本該互相扶持。”
好一個互相扶持。
葉南枝垂下眼簾,蓋住眸底一閃而過的冷意。
“是。”她應道,聲音聽不出情緒,“妹妹要什么花樣,回頭讓丫鬟送來便是。”
葉晚棠高興了,又嘰嘰喳喳說了一通。
葉南枝始終安靜地聽著,直到葉陳氏說乏了,讓她們都退下。
走出主院,葉晚棠扶著丫鬟的手,腳步輕快地走在前面,忽然回頭,用一種施恩般的口吻說:
“大姐姐,你放心。等我以后好了,定然不會忘了你的。宋家那邊,我也會讓母親多說些好話,讓你過去少吃些苦頭。”
葉南枝停下腳步,看著她。
這個只比她小幾個月的堂妹,被保護得太好,眼里只有即將到手的榮華富貴,看不到其下的暗流和刀鋒。
“那便,多謝妹妹了。”葉南枝微微頷首。
葉晚棠滿意了,像只驕傲的孔雀,轉身走了。
阿沅氣得眼圈發紅,等葉晚棠走遠了,才壓低聲音道:“小姐!她們也太欺負人了!讓您給她繡東西!還說什么宋家!”
“無妨。”葉南枝望著葉晚棠消失的方向,語氣平淡,“幾方帕子而已。”
“可是……”
“阿沅,”葉南枝打斷她,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藥,抓回來了嗎?”
阿沅一凜,連忙點頭,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湊近些:“抓回來了。按您吩咐的,‘陳年、色正、三錢足’的朱砂。永濟堂的賀嬤嬤親自抓的藥,還……還給了我一個這個。”
她飛快地從袖袋里摸出一個小紙卷,塞進葉南枝手里。
葉南枝面不改色地攏入袖中。
“回去吧。”
回到聽竹軒,關上門。
葉南枝才展開那個小紙卷。
上面沒有字,只有一些奇怪的符號和數字。
這是她和福伯約定的密文。
快速看完,她將紙卷湊近油燈,火苗舔舐,瞬間化為灰燼。
“小姐,福伯說什么?”阿沅緊張地問。
“漕幫三爺那邊,最近和兩淮鹽運使衙門的一個司庫走得近,似乎有大宗私鹽要走,想從我們這條路過,探‘燕十三’的口風,問接不接。”
葉南枝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陰沉的天色。
“另外,京城近來有些關于鹽務的傳聞,說圣上對鹽稅虧空頗為不滿,東宮似乎有意插手整頓。”
阿沅聽得半懂不懂,只抓住重點:“那……那咱們接不接?還有東宮……是不是因為那個……”
是不是因為太子妃的事?
葉南枝沉默片刻。
“告訴福伯,漕幫的生意,接。但條件要加碼,抽成提高一成。風險大了,價錢自然要高。”
“至于東宮……”
她轉身,從烏木匣子里取出那枚最不起眼、卻刻著特殊云紋的黑色令牌。
“讓福伯想辦法,把這令牌的樣子,不露痕跡地,遞到東宮一個叫劉安的小太監手里。”
阿沅驚得捂住嘴:“小太監?東宮的人?小姐,這會不會太冒險了?”
“冒險?”葉南枝摩挲著冰涼的令牌,眼神幽深,“他們已經把網撒過來了,我們總不能一直躲在網底下。”
“劉安,是燕十三早年無意中結下的一點善緣。他弟弟的病,是燕十三出錢,讓永濟堂的賀嬤嬤治好的。這人貪財,但記恩,膽子小,可用。”
她要遞出一根線頭。
一根指向“燕十三”與葉家、蘇家可能有牽連的線頭。
讓東宮那邊,自己去猜,去查。
查得越深越好。
最好能查到,葉家那個即將成為太子妃的“嫡女”,和燕十三可能有關聯。
然后,她再慢慢放出更多的餌。
比如,葉晚棠對鹽務一竅不通。
比如,葉家真正和鹽路有聯系的,是另一個人。
比如,那個真正的“蘇家女”。
她要借東宮的力,破開葉陳氏扣在她頭上的枷鎖。
也要讓東宮知道,他們想要的“燕十三”或者燕十三代表的利益,只有她葉南枝能給。
這是一場危險的交易。
與虎謀皮。
但她已無路可退。
宋家的花轎,不會等她。
葉晚棠的“太子妃”之路,每一步,都可能踩響她埋下的雷。
她必須快。
必須在葉陳氏把她塞進宋家花轎之前。
在葉晚棠真的頂著她的名分,引起東宮懷疑和厭棄之前。
把自己送到棋盤上。
不是作為任人擺布的棋子。
而是,作為一個有資格對弈的……棋手。
“阿沅,研墨。”
葉南枝鋪開一張全新的信紙。
她要給福伯回信。
也要開始構思,如何利用葉晚棠那個蠢貨,和葉陳氏那份貪婪短視。
送她們,也送自己一程。
接下來的幾天,葉府上下都沉浸在一種隱秘的興奮和忙碌中。
雖然太子妃的人選還未正式下明旨,但宮里已有風聲透出,皇后娘娘極為滿意葉家(或者說蘇家)的家風,讓葉家先將適齡女兒的名錄、畫像遞上去。
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前奏。
葉陳氏走路都帶風,對葉晚棠更是有求必應,珍寶綾羅流水般送入葉晚棠的院子。
請了最好的繡娘、嬤嬤,緊鑼密鼓地教葉晚棠宮廷禮儀,惡補琴棋書畫。
葉晚棠起初還新鮮,學了幾天便叫苦不迭。
“母親,為何要學這些?殿下難道還會考我不成?”她揉著被嬤嬤戒尺打紅的手心,委屈地抱怨。
“糊涂!”葉陳氏點她額頭,“太子妃是未來國母,一言一行都代表著皇家體面!你現在不多學些,日后進了宮,被人比下去怎么辦?”
“可是真的好累……”葉晚棠嘟囔,“那些史書策論,看得我頭暈。還有那些賬目,看也看不懂。”
葉陳氏眼底掠過一絲憂慮,但很快被更強烈的欲望壓過。
“看不懂就慢慢學!你是我葉家嫡女,蘇家外孫女,身份尊貴,那些不過是錦上添花。要緊的是儀態,是氣度,是讓太子殿下喜歡!”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你大姐姐這幾日,不是在幫你繡帕子打絡子嗎?她的手藝是極精巧的,你拿去用,也算你的心意。”
葉晚棠眼睛一亮:“對呀!還是母親想得周到!”
于是,葉南枝的“任務”又加重了。
除了并蒂蓮、鴛鴦,還要繡更復雜的百花圖、江山萬里,要打各種吉祥如意的結子。
阿沅看著堆了滿桌的絲線布料,氣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她們把小姐當什么了?免費繡娘嗎?沒日沒夜地做,眼睛都要熬壞了!”
葉南枝卻只是安靜地坐在窗下,手指翻飛,針線穿梭。
“不妨事。”她聲音很輕,“她們要,就給。”
“給得越多越好。”
她繡的并蒂蓮,并蒂之處,針腳略微不同,細看像是一個極小的、古怪的符號。
她打的絡子,結法也暗藏玄機,摻進了一絲只有特定人才懂的、漕幫暗哨常用的手法。
這些微不足道的小東西,會隨著葉晚棠,進入東宮,進入那些有心人的眼里。
是微不足道的餌。
也是無聲的宣告。
真正的獵手,往往以獵物的形態出現。
她一邊做著女紅,一邊通過阿沅和永濟堂,與外面的福伯保持著聯系。
漕幫那批貨,燕十三接了,抽成加碼一成。漕幫三爺雖然肉痛,但看在那條安全通路和燕十三往日信譽上,咬牙應了。
令牌的樣子,也遞到了劉安手里。
福伯傳回的消息說,劉安看到令牌圖樣時,臉色變了一變,什么都沒說,只重重捏了捏福伯的手。
有門。
葉南枝知道,魚餌已經灑下,就等著魚兒試探了。
她需要一場“意外”,一場能讓東宮,至少是太子身邊人,注意到葉晚棠“不對勁”的意外。
機會很快來了。
宮里傳來消息,三日后,皇后在御花園設“春日小宴”,邀京城三品以上官員家適齡閨秀赴宴,賞花品茗。
明面上是春日雅集。
實際上,是為太子相看。
葉晚棠是必去的,且是重點關注對象。
葉陳氏緊張得不行,給葉晚棠準備了無數套衣裳首飾,又拉著嬤嬤緊急補課,恨不得一夜之間把女兒變成才貌雙全的大家閨秀。
葉晚棠自己也又興奮又害怕,試衣裳試到半夜。
整個葉府,只有聽竹軒,依舊冷清。
葉南枝坐在燈下,繡完了最后一針。
那是一方雪白的絲帕,角落繡著一叢青竹,竹葉寥寥,卻自有一股風骨。
竹葉的脈絡走向,暗合了一種常見的商用數字密碼。
她輕輕撫過那叢青竹。
然后,將帕子仔細疊好,放入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素色信封。
“阿沅。”
“小姐?”
“明日,想辦法把這封信,混在葉晚棠要帶進宮‘備用’的繡帕里。”
阿沅瞪大了眼睛:“混、混進去?小姐,這要是被發現了……”
“不會被發現。”葉南枝語氣篤定,“她帶的東西多,不會一一細查。就算查,一方素帕,無字無標記,誰能說什么?”
“可是……”
“按我說的做。”葉南枝看著她,目光沉靜而有力,“這方帕子,必須進宮。”
阿沅被她眼中的神色鎮住,下意識點了點頭。
“還有,”葉南枝繼續吩咐,“讓福伯想辦法,把小豆子送到城南‘百味齋’當學徒。”
小豆子是福伯的孫子,機靈,在碼頭上混久了,眼力見兒好。
“百味齋?”阿沅不解,那不是個點心鋪子嗎?和鹽運,和眼前的事有什么關系?
葉南枝沒有解釋。
百味齋的東家,是宮里一位管采買的老太監的干兒子。
而那位老太監,據說和東宮膳房有些來往。
有些話,有些消息,不需要直接傳到太子耳朵里。
從膳房不經意間流傳出去的“閑談”,或許更有效。
她要布一張更細、更密的網。
網的中心,是那個即將踏入宮廷,卻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的葉晚棠。
而她,葉南枝。
將是那個在網外,靜靜收線的人。
三日后,春光正好。
御花園里百花初綻,姹紫嫣紅。
衣香鬢影,環佩叮當,各家貴女們打扮得花枝招展,三五成群,低聲談笑,目光卻不時飄向水榭那邊。
皇后娘娘還沒到,太子殿下據說也會來。
氣氛看似輕松,實則暗流涌動。
葉晚棠穿著簇新的云錦宮裝,戴著滿頭珠翠,緊張得手心冒汗,緊緊跟在葉陳氏身邊。
葉陳氏也是強作鎮定,臉上掛著得體笑容,與相熟的夫人們寒暄。
“葉夫人好福氣,晚棠出落得越發水靈了。”
“瞧著就是個有造化的。”
恭維聲不絕于耳。
葉陳氏心里受用,嘴上謙遜:“哪里哪里,小孩子家,當不起各位謬贊。”
葉晚棠聽著那些夸獎,下巴又微微抬了起來,努力做出端莊樣子,眼神卻忍不住四下瞟,帶著好奇和炫耀。
葉南枝也來了。
作為葉家“另一位”小姐,她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只是比起葉晚棠的光彩照人,她打扮得素凈至極。
一身淺碧色衣裙,料子普通,頭上只簪了一根素銀簪子,臉上脂粉未施。
安靜地跟在葉陳氏和葉晚棠身后幾步遠的地方,像個不起眼的影子。
不少人目光掠過她,帶著些許好奇和憐憫,但很快就移開了。
一個庶女,在這種場合,本就是陪襯。
葉南枝并不在意那些目光。
她微微垂著眼,看似拘謹,實則將周圍的一切收入眼底。
她在等。
等一個時機。
宴過一半,皇后駕到。
眾人行禮如儀。
皇后坐在上首,四十許人,保養得宜,氣度雍容。她目光溫和地掃過下方眾女,在葉晚棠身上略略停頓,嘴角似乎彎了彎。
葉晚棠激動得臉都紅了。
葉陳氏更是心花怒放。
緊接著,內侍通傳:“太子殿下到——”
所有女眷,無論已婚未婚,皆起身垂首。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緩步而來。
玄色銀紋常服,玉冠束發,面容清俊,眉眼深邃,只是神情有些淡漠,周身透著一種疏離的貴氣。
正是太子謝無咎。
他走到皇后身側坐下,目光平淡地掠過下方,并未在任何一人身上多做停留。
“今日只是家宴,都不必拘禮。”皇后笑著開口,聲音溫和,“御花園春色正好,你們都去玩玩吧,不必陪著我這老婆子。”
話雖如此,誰敢真的離開。
倒是氣氛稍微活絡了些。
有貴女主動獻藝,或彈琴,或作畫,或吟詩,竭力展現才情。
葉晚棠也準備了琴曲,彈了一首《春江花月夜》。
琴技只能算嫻熟,并無出彩之處。但她身份特殊,依舊贏得一片贊美。
皇后也含笑點頭。
葉晚棠心下大定,覺得自己果然是天命所歸。
謝無咎一直安靜地聽著,偶爾端起茶盞啜飲一口,神色倦怠,似乎對這些閨閣才藝并無興趣。
直到一位老臣提及近日江南鹽務,奏報鹽稅征收之事。
謝無咎放下茶盞,忽然開口,聲音清冷:
“鹽政關乎國本。聽聞葉尚書(葉南枝已故祖父,曾任戶部尚書)在世時,曾主持鹽政改革,頗有建樹。”
他目光似乎隨意地,落在了葉家女眷的方向。
“不知葉家小姐,對江南鹽務,可有耳聞?”
一瞬間,水榭內外,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齊刷刷看向葉晚棠。
葉陳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葉晚棠更是瞬間臉色煞白,手里捏著的絲帕,倏地滑落在地。
鹽務?
她一個深閨女子,哪里懂什么鹽務?
她連鹽從哪兒來的都不太清楚!
“我……我……”葉晚棠張了張嘴,腦子里一片空白,冷汗瞬間濕透了里衣。
她求助地看向母親。
葉陳氏也慌了神,強笑著道:“殿下恕罪,小女……小女平日只讀些詩書,于經濟庶務,不甚……不甚精通……”
謝無咎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哦?”他語氣聽不出喜怒,“葉尚書家風清正,原以為家中子弟,耳濡目染,當對國計民生有所了解。”
這話,說得就有些重了。
葉陳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周圍的夫人小姐們,眼神也微妙起來。
未來太子妃,可以不必精通鹽務,但被當眾問起,竟然一問三不知,還如此失態……
實在有些上不得臺面。
皇后輕輕咳了一聲,打了圓場:“太子也是隨口一問。女孩兒家,不懂這些也是常理。晚棠的琴彈得不錯。”
謝無咎便不再說話,重新端起了茶盞。
仿佛剛才真的只是隨口一問。
但氣氛已經不一樣了。
葉晚棠勉強支撐著坐回原位,卻覺得如坐針氈,那些投來的目光,仿佛都帶著刺。
她羞憤交加,又怕又惱,下意識地揪緊了手中新的絲帕。
那方繡著青竹的、葉南枝親手繡的帕子。
無人注意的角落,葉南枝微微抬了下眼,看向上首的太子謝無咎。
恰好,謝無咎的目光也似有若無地掃過這邊。
極短暫的一瞬。
葉南枝迅速垂下眼簾。
心跳,卻漏了一拍。
他問鹽務,是巧合?
還是……他已經看到了那方帕子?或者,聽到了別的什么?
葉晚棠的失態,在他意料之中嗎?
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而她遞出的竹葉,似乎已經飄到了該看到的人眼前。
從宮里回來的路上,馬車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葉晚棠一上車就扯下了頭上那支赤金點翠步搖,狠狠摔在車廂地板上。
步搖上的珍珠彈跳起來,滾到角落。
“都怪你!”葉晚棠眼睛通紅,瞪著對面垂眸安靜的葉南枝,聲音尖利,“要不是你晦氣!我怎么會出那么大的丑!”
葉陳氏臉色也極其難看,但到底多了幾分城府,呵斥道:“閉嘴!還嫌不夠丟人嗎?”
“我丟人?”葉晚棠眼淚唰地掉下來,“太子殿下當眾問我鹽務!我……我答不上來!那么多人都看著!母親,我以后還怎么見人?殿下會不會覺得我是個草包?”
“不會的。”葉陳氏嘴上安慰,心里也沒底,那股邪火無處發泄,目光便釘在了葉南枝身上。
“枝姐兒。”葉陳氏聲音冷沉,“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葉南枝緩緩抬起頭,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恰到好處的惶恐和茫然。
“伯母,南枝不懂……妹妹只是緊張了,殿下……殿下或許只是隨口一問。”
“隨口一問?”葉晚棠聲音更尖,“他為什么不同別人?偏偏問我?定是有人在他面前說了什么!”
她猛地抓住葉陳氏的胳膊:“母親!是不是有人嫉妒我,在殿下面前嚼舌根?是不是她?”
手指直直指向葉南枝。
葉南枝睫毛顫了顫,露出受傷的神色:“妹妹何出此言?我終日待在府中,如何能見到太子殿下?又怎會……”
“誰知道你背地里使了什么下作手段!”葉晚棠口不擇言,“你定是見不得我好!自己是個庶女,嫁個糟老頭子,就也想把我拉下來!”
“晚棠!”葉陳氏厲聲打斷,但看葉南枝的眼神,也多了深深的懷疑和審視。
今日太子的發問,太突兀了。
鹽務……怎么會突然在那種場合,問一個閨閣女子鹽務?
除非,他聽到了什么風聲,或者,有人在誤導他。
而這個家里,最有可能,也最有動機這么做的,就是這個看似懦弱,卻總讓她覺得看不透的庶女。
“枝姐兒,”葉陳氏放緩了語氣,卻更讓人發冷,“你 妹妹即將有大造化,這是整個葉家的榮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你應該明白。”
“若讓我知道,有誰在背后搞小動作,壞了葉家的前程……”
她沒說完,但話里的威脅,如冰錐刺骨。
葉南枝低下頭,肩膀微微瑟縮:“南枝不敢。南枝只盼著妹妹好,葉家好。”
“你最好不敢。”葉陳氏冷冷道。
馬車在壓抑的沉默中駛回葉府。
一下車,葉晚棠就哭著跑回了自己院子。
葉陳氏揉著額角,疲憊又煩躁,對身邊心腹周嬤嬤低聲道:“去催催宋家那邊,婚事盡快定下。越快越好。”
這個庶女,留不得了。
留在家里,遲早是個禍害。
周嬤嬤會意,低聲應了。
葉南枝扶著阿沅的手,慢慢走回聽竹軒。
一路無話。
直到關上房門,阿沅才拍著胸口,后怕道:“小姐,剛才嚇死我了!二小姐那樣子,像是要吃了您!”
葉南枝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她怕了。”葉南枝聲音很輕,“太子今日之舉,打了她們一個措手不及。她們心里沒底,自然要尋個出氣的靶子。”
“可太子為何要問鹽務啊?”阿沅不解,“難道……是因為小姐您……”
“或許吧。”葉南枝不置可否。
那方竹葉帕子,應該已經送到該送的地方了。
太子看到了嗎?
如果看到了,他看懂了嗎?
如果看懂了,他今日此舉,是試探葉晚棠,還是……在向她傳遞某種信號?
“阿沅,更衣。我要去給祖母請安。”
“現在?”阿沅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天色,“老夫人這個時辰,怕是要歇下了。”
“就現在。”葉南枝語氣堅定。
祖母雖然不管事,但畢竟是葉家如今輩分最高的人。
有些風,得吹到老夫人耳朵里。
有些事,得讓老夫人“知道”。
葉老夫人住在府中最安靜的壽安堂,常年禮佛,幾乎不見人。
葉南枝在堂外等了近半個時辰,才被嬤嬤引進去。
佛堂里香煙裊裊,老夫人閉眼捻著佛珠,聽到腳步聲,眼皮都沒抬。
“孫女給祖母請安。”葉南枝跪下,規規矩矩磕頭。
“起來吧。”老夫人聲音蒼老平淡,“這么晚過來,有事?”
葉南枝沒起身,依舊跪著,抬起頭,眼圈微微泛紅。
“祖母,孫女……孫女心里怕。”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緩緩睜眼,看向她。
燭光下,少女臉色蒼白,身形單薄,眼中水光盈盈,滿是驚懼無助。
“怕什么?”
“孫女今日隨伯母和妹妹入宮……”葉南枝聲音哽咽,將宮宴上太子突然發問,葉晚棠當眾失態,回府后馬車上的指責,一五一十說了。
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靜敘述。
說完,她伏下身,額頭觸地。
“祖母,孫女自知身份卑微,從不敢有非分之想。妹妹得配良緣,孫女只有高興的份。可如今……太子殿下似乎對妹妹有些……誤解。妹妹和伯母疑心是孫女作祟,孫女百口莫辯。”
“宋家那門親事,伯母已在加緊操辦。孫女不敢違逆,只求祖母……只求祖母在孫女出嫁前,能庇護孫女一二,莫要讓孫女……死得不明不白。”
最后幾個字,她說得極輕,帶著顫音。
像秋風中即將凋零的葉子。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佛堂里只有燭火嗶剝的輕響,和淡淡的檀香味道。
“宋家……”老夫人緩緩開口,“是你伯母為你定的?”
“是。”
“你愿意?”
葉南枝抬起頭,臉上淚痕未干,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伯母說,是為孫女好。孫女……聽伯母的。”
老夫人看著她,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淡的復雜情緒。
她不管事多年,但并非聾子瞎子。
葉陳氏如何對待這個庶出孫女,她隱約知道。
只是,一個沒了親娘、父親早逝的庶女,在嫡母手底下討生活,本就不易。
她老了,懶得管,也管不了那么多。
可如今,這事牽扯到宮里,牽扯到太子妃人選,牽扯到葉家前程。
就不再是后宅婦人搓揉一個庶女那么簡單了。
太子今日之舉,透著蹊蹺。
若真對晚棠不滿,這太子妃之位,怕是懸了。
葉家如今看似花團錦簇,實則內里虛空,全指望這門親事維系榮耀。
不能出岔子。
“你起來吧。”老夫人嘆了口氣,“宋家的事,我會問問你伯母。至于宮里……自有你伯母操心。你安心備嫁便是。”
“謝祖母。”葉南枝又磕了個頭,才慢慢站起來。
她知道,老夫人不會真的為她出頭。
但只要老夫人“問”了,葉陳氏在把她塞進宋家花轎時,就會多一分顧忌。
也會更加懷疑,她是不是在老夫人這里說了什么。
這就夠了。
她要的就是這份猜忌,這份不安。
從壽安堂出來,夜風更冷了。
阿沅給她披上披風,小聲道:“小姐,老夫人會幫我們嗎?”
“幫?”葉南枝輕輕搖頭,“這深宅里,沒有人會‘幫’誰。唯有利益牽扯,才能讓人動一動。”
祖母在意的,是葉家的臉面,是葉家的前程。
只有當葉陳氏和葉晚棠可能損害到這些時,祖母才會有所動作。
而她現在要做的,就是把“損害”的可能,一點點擺到明面上。
回到聽竹軒,還沒進門,就聽到里面傳來翻箱倒柜的聲音。
葉南枝腳步一頓。
阿沅臉色一變,就要沖進去。
葉南枝拉住了她,輕輕搖頭,示意她噤聲。
兩人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往里看。
只見葉晚棠身邊的大丫鬟碧桃,正帶著兩個粗使婆子,在屋里肆意翻找。
妝匣被打開,衣物被扔得到處都是,連床鋪都被掀開了。
“你們在做什么!”阿沅忍無可忍,推門進去喝道。
碧桃轉過身,臉上毫無懼色,反而帶著幾分趾高氣昂。
“原來是南枝小姐回來了。我們小姐丟了一對赤金鑲寶石的耳墜,懷疑是府里手腳不干凈的下人偷了,正在各處搜查。怎么,南枝小姐這里,搜不得嗎?”
“你胡說!我們小姐怎么會偷二小姐的東西!”阿沅氣得渾身發抖。
“偷沒偷,搜過才知道。”碧桃斜睨著慢慢走進來的葉南枝,“南枝小姐,您說是不是?總不能因為您這兒是聽竹軒,就搜不得吧?莫非……真有什么見不得人的?”
葉南枝看著滿屋狼藉,目光最后落在碧桃臉上。
“搜完了嗎?”她聲音平靜無波。
碧桃被她看得有些心虛,強撐著道:“差不多……”
“可找到耳墜了?”
“……沒有。”
“那是我這里的下人手腳不干凈,還是碧桃姑娘你,”葉南枝往前走了一步,明明身高不及碧桃,那目光卻讓碧桃下意識后退了半步,“手腳不干凈,借著搜查之名,行偷盜之實,或者……栽贓陷害之實?”
“你血口噴人!”碧桃尖聲道。
“是不是血口噴人,去伯母面前,去祖母面前,一一稟明,看看我這首飾匣子里寥寥幾件舊銀飾,能不能換你二小姐一對赤金鑲寶石耳墜,再看看這屋里,”葉南枝環視四周,語氣驟然轉冷,“被翻成了什么樣子!”
她猛地提高聲音:“阿沅,去請老夫人身邊的李嬤嬤過來!再去稟告伯母,就說聽竹軒遭了賊,請她來看看,到底是誰,敢在葉府內宅,如此肆無忌憚!”
碧桃臉色終于變了。
她只是奉葉晚棠之命,來給葉南枝一個下馬威,順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把柄”。
哪里敢真鬧到老夫人和主母面前?
“不、不用了!”碧桃連忙攔住阿沅,臉上擠出笑,“許是……許是奴婢記錯了,耳墜可能落在別處了。打擾南枝小姐了,奴婢這就告退。”
說完,帶著兩個婆子,灰溜溜地跑了。
阿沅看著她們背影,啐了一口:“欺軟怕硬的東西!”
轉身看著滿屋狼藉,又紅了眼眶:“小姐,她們也太欺負人了……”
葉南枝彎腰,撿起地上一個被摔裂的胭脂盒。
那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一盒沒用過的胭脂。
她看了很久,然后輕輕合上蓋子。
“收拾一下吧。”她說。
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但阿沅知道,小姐是氣的。
小姐越平靜的時候,往往越是生氣。
這一夜,聽竹軒的燈亮到很晚。
葉南枝坐在燈下,面前鋪著紙筆,卻一個字也沒寫。
她在等。
等福伯的消息。
子時過后,窗外傳來極輕微的叩擊聲。
三長兩短。
葉南枝立刻起身,推開后窗。
一個穿著黑色短打、相貌普通的老者靈巧地翻窗進來,正是福伯。
他身上帶著夜露的寒氣,臉色卻有些凝重。
“小姐。”
“福伯,坐下說。”葉南枝給他倒了杯溫水。
福伯沒坐,壓低聲音急急道:“小姐,漕幫那批貨,出事了!”
葉南枝心下一沉:“怎么回事?慢慢說。”
“貨在松江口被鹽課司的人截了!”福伯額頭滲出冷汗,“帶隊的,是鹽課司新任的劉巡檢,說是接到線報,有大批私鹽入境。咱們那批貨,雖然引票齊全,但……但底下混進了三百引沒有票的‘黑鹽’!”
“混進了黑鹽?”葉南枝眼神驟冷,“誰干的?漕幫三爺?”
“三爺指天發誓不是他!他說是底下人貪心,偷偷夾帶的,他不知情!”福伯急道,“現在貨被扣了,漕幫幾個押船的弟兄也被抓了。三爺急得跳腳,讓咱們趕緊想辦法,不然他兜不住,把……把燕十三捅出去!”
葉南枝指尖冰涼。
鹽課司新任的劉巡檢……
這么巧?
偏偏在她讓福伯遞出燕十三的令牌,引起東宮注意的當口?
偏偏是漕幫的貨出了問題?
是巧合,還是有人設局?
“劉巡檢什么來路?查清楚了嗎?”
“正在查。只知道是突然調任過來的,背景很硬,好像是……走了宮里哪位貴人的門路。”福伯聲音發苦,“小姐,現在怎么辦?三百引黑鹽,數量不小,一旦坐實,漕幫脫不了干系,咱們這條線也完了!三爺那邊要是真把您供出來……”
“他不敢。”葉南枝打斷他,聲音冷靜得可怕,“把我供出來,對他沒好處。他知道的,也只是一個‘燕十三’。只要燕十三還在,能幫他疏通,他就不會魚死網破。”
“可鹽課司那邊……”
“鹽課司扣了貨,卻沒立刻上報,也沒抓三爺本人,只是抓了幾個底下人。”葉南枝緩緩道,“這說明,他們要么證據還不確鑿,要么……另有所圖。”
“圖什么?”
“圖錢,圖路,或者……”葉南枝抬眼,看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圖人。”
福伯倒吸一口涼氣:“小姐是說,他們是沖著燕十三來的?”
“十有八九。”葉南枝走到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新任巡檢,宮里貴人的門路,時機又這么巧……恐怕,是東宮那邊,有人等不及,想逼燕十三現身了。”
“那……那咱們還按計劃,跟東宮那邊……”
“計劃照舊。”葉南枝斬釘截鐵,“甚至,要更快。”
危機,危機,危險之中亦有機會。
對方出招了,逼她現身。
那她就將計就計,露一點痕跡給他們看。
但要露給誰看,怎么露,需要好好謀劃。
“福伯,你立刻回去,做三件事。”
“小姐您吩咐。”
“第一,讓三爺穩住,該打點打點,該掏錢掏錢,但別急著撈人,也別承認黑鹽跟他有關。讓他裝病,閉門不出。”
“第二,動用我們手里所有的關系,不惜代價,查清這個劉巡檢的底細,尤其是他背后,到底是宮里哪位貴人,和東宮有沒有關聯。”
“第三,”葉南枝頓了頓,從懷里取出那枚云紋令牌的拓樣,又提筆飛快寫下一行字,遞給福伯,“把這個,送到劉安手里。告訴他,燕十三想和能做主的人,談一筆生意。地點,就定在……三日后,城南‘一品茶樓’天字乙號房。時間,午時三刻。”
福伯接過紙條,手有些抖:“小姐,您要親自去?太危險了!”
“不是我去。”葉南枝搖頭,“你去找一個身形與我相似、機靈可靠的生面孔,扮作燕十三的‘信使’去。讓他什么也不必多說,只需把令牌拓樣和這句話帶到,然后立刻離開,甩掉所有眼線。”
“那……對方若不見兔子不撒鷹呢?”
“他們會見的。”葉南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們扣了漕幫的貨,不就是想逼燕十三露面嗎?現在燕十三遞了臺階,他們只要還想順著燕十三這條線往下挖,就一定會接。”
“可萬一……萬一他們是朝廷派來查私鹽的……”
“那就更好了。”葉南枝眼神幽深,“朝廷查私鹽,查到葉家未來太子妃頭上,豈不更有趣?”
福伯愣住,隨即明白了葉南枝的用意,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小姐這是……要把水徹底攪渾。
把葉家,把葉晚棠,甚至把東宮,都拖下水。
“小姐,這步棋,太險了。”
“險?”葉南枝看向福伯,燭光在她眼中跳躍,映出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福伯,我們還有退路嗎?”
“宋家的花轎,就在路上了。”
“葉晚棠的太子妃夢,眼看就要成了。”
“她們不會給我活路。”
“既然沒有退路,那就往前走吧。是死是活,總要搏一把。”
福伯看著眼前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女孩。
明明那么瘦弱,肩膀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可那挺直的背脊,和眼中燃燒的火焰,卻讓他這個在碼頭上摸爬滾打半輩子的老人,都感到心悸。
“老奴明白了。”福伯重重點頭,將紙條和拓樣仔細收好,“小姐放心,老奴就是拼了這條命,也把事辦好。”
“不,福伯。”葉南枝按住他的手,聲音有些啞,“你要活著。阿沅,你,還有賀嬤嬤,你們都要好好活著。”
“我們都會活得好好的。”她重復道,像是說給福伯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送走福伯,天邊已泛起一絲魚肚白。
葉南枝毫無睡意。
她推開窗,晨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
遠處,葉晚棠所居的“錦繡閣”方向,已然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那是葉陳氏請來的嬤嬤,在加緊教導葉晚棠宮廷禮儀,惡補她欠缺的種種“才藝”。
為了那個搖搖欲墜的太子妃夢。
真是,可笑又可憐。
葉南枝輕輕關上了窗。
將漸亮的天光和那邊的喧囂,一同關在窗外。
她走回桌邊,拿起剪刀,剪掉了過長的燈芯。
火光猛地一跳,亮了許多。
照亮她沉靜而蒼白的臉。
也照亮了前路未知的黑暗。
三日后,城南,一品茶樓。
天字乙號房臨街,窗戶半開著,能聽到樓下街市的嘈雜人聲。
午時三刻將至。
房間里空無一人,只桌上擺著一壺剛沏好的龍井,茶香裊裊。
樓梯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停在門外。
片刻,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青色錦袍、作尋常富家公子打扮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
他身后跟著一個低眉順眼的小廝。
男子面容清俊,氣質溫潤,只是眼神過于平靜,深不見底。
他在桌前坐下,小廝立刻上前,用銀針試了茶,又用自帶的茶杯,斟了半杯,推到男子面前。
男子卻沒動,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房間,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人呢?”
小廝垂首:“主子,約的是午時三刻,還未到時辰。”
男子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等著。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午時三刻到了。
樓梯上再次響起腳步聲,略顯急促。
一個穿著灰布短打、戴著斗笠、看不清面貌的漢子出現在門口,他左右看了看,似乎有些緊張,快步走進來,將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放在桌上,推給那青衣男子。
“我家主人讓送來的。”漢子聲音沙啞,說完轉身就走。
“且慢。”青衣男子開口,聲音清冷。
漢子腳步一頓,沒回頭。
“燕十三就讓你送這個?”青衣男子拿起油紙包,打開。
里面是半塊黑色的令牌,斷裂處參差不齊,像是被硬生生掰斷的。
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只有兩個字:“誠意。”
青衣男子盯著那半塊令牌和兩個字,忽然笑了。
笑意未達眼底。
“漕幫的貨,還在鹽課司扣著。”他慢條斯理地說,像是在閑聊,“三百引黑鹽,按律,主犯當斬,從者流放。漕幫三爺,這會兒應該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了吧?”
漢子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
“告訴你家主人,”青衣男子將半塊令牌和紙條重新用油紙包好,收起,“誠意,我看到了。但他的麻煩,不止鹽課司。”
漢子猛地轉頭,斗笠下的眼睛露出驚疑。
青衣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繼續道:“兩淮鹽運使崔大人,似乎對這條線上的利潤,也很感興趣。他有個外甥,叫錢貴,在揚州開了家‘豐泰’鹽棧,生意做得不小。巧的是,漕幫這次出的貨,有一部分,就是‘豐泰’的。”
漢子呼吸粗重起來。
“更巧的是,”青衣男子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漢子,目光銳利如刀,“錢貴上個月,在賭坊欠了一屁股債,債主是京城‘永樂坊’的人。而永樂坊背后,是景王府。”
漢子踉蹌后退一步,撞在門框上。
“所以,”青衣男子緩緩站起身,走到漢子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告訴你家主人,他想談生意,可以。但籌碼,得加。”
“他得證明,他值這個價。”
“而不是一個,隨時會被漕幫、被鹽運使、甚至被景王府碾死的,無名小卒。”
漢子額角滲出冷汗,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三天。”青衣男子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后,此時此地。我要看到燕十三的真正‘誠意’。”
“否則,”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卻讓人心底發寒,“鹽課司大牢里,很快就會多幾個‘私鹽販子’。而葉家后院,可能也會不太平。”
說完,他不再看那漢子,帶著小廝,徑自離開。
留下那漢子僵在原地,半晌,才猛地沖下樓,消失在人群中。
茶樓對面,一家成衣鋪的二樓。
葉南枝戴著帷帽,透過縫隙,看著那青衣男子離開的背影。
她認得他。
東宮屬官,太子伴讀,吏部侍郎的公子,沈青。
也是太子謝無咎,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果然,是他來了。
她賭對了。
燕十三的餌,太子吃了。
但他不僅要餌,還要看看釣魚的人,夠不夠斤兩。
漕幫的貨,鹽課司的扣押,鹽運使的外甥,景王府的賭坊……
一樁樁,一件件。
他是在告訴她,他知道的,遠比她想象的更多。
也是在警告她,別耍花樣。
葉南枝放下帷帽,轉身下樓。
三天。
她只有三天時間。
要拿出讓太子謝無咎認可的“誠意”。
這誠意,不能只是銀錢,不能只是通路。
必須是能打動他,讓他覺得,燕十三(或者說葉南枝)有資格與他合作,有資格成為他棋局上一枚有用棋子的東西。
是什么?
葉南枝走在熙攘的街道上,腦子里飛快運轉。
太子想要什么?
鹽利?固然是。
但更重要的,是通過鹽利,掌控江南,打擊對手,鞏固東宮地位。
他的對手是誰?
朝中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覬覦儲位的兄弟?還是……龍椅上那位日漸年邁、疑心漸重的皇帝?
葉南枝腳步忽然一頓。
一個模糊的念頭,劃過腦海。
景王府……
賭坊……
鹽運使的外甥……
漕幫的黑鹽……
這些看似散亂的點,如果連成線……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心臟怦怦直跳。
或許,她知道該拿出什么樣的“誠意”了。
一份足以讓太子謝無咎,都為之動容的“大禮”。
但這份禮,需要更縝密的謀劃,更冒險的行動。
也可能,會將她自己,徹底暴露在陽光之下。
再無退路。
葉南枝抬起頭,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著這繁華又冰冷的京城。
然后,她拉低帷帽,匯入人流。
像一滴水,消失在人海之中。
回到葉府,已近傍晚。
聽竹軒里,阿沅正急得團團轉。
“小姐,您可回來了!伯母那邊派人來傳話,讓您過去一趟!”
葉南枝解下帷帽:“說了什么事嗎?”
“沒說,但來傳話的周嬤嬤臉色很不好看。”阿沅憂心忡忡,“小姐,會不會是宋家那邊……”
葉南枝整理了一下衣裙,神色平靜:“該來的,總會來。走吧。”
主院花廳里,葉陳氏端坐上首,臉色果然陰沉。
葉晚棠也在一旁,眼睛紅腫,像是哭過,看著葉南枝的眼神,滿是怨毒。
“侄女給伯母請安。”葉南枝行禮。
“跪下。”葉陳氏冷聲道。
葉南枝依言跪下,脊背挺直。
“我問你,你昨日是不是私自出府了?”葉陳氏聲音不大,卻帶著壓抑的怒火。
葉南枝心頭一跳,面上卻露出驚訝:“伯母何出此言?南枝昨日一直在房中為妹妹繡帕子,未曾出府半步。阿沅可以作證。”
“阿沅是你的人,自然幫你說話!”葉晚棠尖聲道,“有人看見你昨日晌午,從后門偷偷出去了!戴著帷帽,鬼鬼祟祟!”
“哦?不知是誰看見的?”葉南枝抬眼看向葉晚棠,目光平靜,“妹妹不妨叫來,我與她當面對質。”
葉晚棠一噎。
她哪里真看見,不過是聽了下人的捕風捉影,又因宮宴受挫,心中憋悶,便想找葉南枝的茬。
“你還敢狡辯!”葉晚棠惱羞成怒,“母親,我看她就是心里有鬼!說不定就是她,在太子殿下面前說我壞話,才害我當眾出丑!如今又偷偷出府,不知去勾連什么外男,壞我葉家名聲!”
“妹妹慎言。”葉南枝聲音冷了下來,“無憑無據,污人清白,這便是祖母和伯母教導的大家閨秀做派嗎?”
“你!”
“夠了!”葉陳氏一拍桌子,臉色鐵青。
她盯著葉南枝,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刮開她的皮肉,看看里面藏著什么。
這個庶女,越來越讓她不安了。
看似順從,可那挺直的背脊,那過于平靜的眼睛,總讓她覺得,有什么東西脫離了掌控。
尤其是宮宴之后,太子那邊再無消息,老夫人的態度也曖昧起來。
宋家那邊又催得緊……
不能再拖了。
“枝姐兒,”葉陳氏放緩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年紀不小了,女兒家的名聲要緊。總待在府里,難免惹人閑話。宋家那邊,已經看好了日子。”
葉南枝手指微微一蜷。
“下個月初八,是個黃道吉日。”葉陳氏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你就從府里出嫁。嫁妝,伯母會為你準備,雖比不得晚棠,也不會薄待了你。日后到了宋家,好生相夫教子,也是你的造化。”
下個月初八。
只有不到二十天了。
葉南枝垂下眼簾,遮住眸底翻涌的暗流。
“伯母,”她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非要如此嗎?”
葉陳氏眉頭一皺:“你這是何意?宋家富貴,你過去是當家太太,難道還委屈了你不成?”
“宋老爺年過五旬,性情暴虐,妾室打死數人。”葉南枝慢慢抬起頭,直視葉陳氏,“伯母所說的富貴,是用南枝的命去換嗎?”
“放肆!”葉陳氏霍然起身,指著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容你置喙!我養你這么多年,就是讓你這般頂撞于我?”
“伯母的養育之恩,南枝銘記。”葉南枝依舊跪得筆直,聲音卻清晰無比,“可南枝也是葉家女兒,是父親血脈。父親若在世,可會眼睜睜看著女兒跳入火坑?”
“你父親早逝,我便是你的長輩!你的婚事,自然由我做主!”葉陳氏氣得胸口起伏,“我看你是好日子過久了,忘了自己的本分!來人!”
門外進來兩個粗壯的婆子。
“把大小姐帶回聽竹軒,沒有我的允許,不準踏出院子一步!好好反省!直到出嫁!”
婆子應聲上前,就要來拉葉南枝。
阿沅撲上來擋在葉南枝身前:“你們不能這么對小姐!”
“把這個不懂規矩的賤婢一并關起來!”葉陳氏厲聲道。
“伯母。”葉南枝忽然開口。
她推開阿沅,自己站了起來。
跪得太久,腿有些麻,她微微晃了一下,隨即站穩。
看著眼前聲色俱厲的伯母,看著旁邊幸災樂禍的堂妹,看著這間華麗而冰冷的屋子。
她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很輕,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嘲諷和冰冷。
“伯母要關我,便關吧。”
“只望伯母,莫要后悔今日。”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轉身,主動向門外走去。
背影挺直,腳步平穩。
仿佛不是被押回冷院囚禁,而是去赴一場無關緊要的約。
葉陳氏被她最后那句話,和那個笑容,弄得心頭莫名一悸。
隨即又涌起更大的怒火。
后悔?
她憑什么后悔?
一個無依無靠的庶女,還能翻了天不成?
“看緊她!”葉陳氏對周嬤嬤吩咐,“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唯你們是問!”
“是!”
聽竹軒的大門,在身后重重關上。
落了鎖。
阿沅撲到門邊,徒勞地拍打著門板:“放我們出去!你們不能關著小姐!”
葉南枝走到院中那棵半枯的梅樹下,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別拍了,阿沅。”
“小姐……”阿沅回過頭,滿臉是淚,“她們……她們真的要逼死您啊!下個月初八……只有不到二十天了……”
“二十天,”葉南枝重復著,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枯葉,“足夠了。”
足夠她,把那份“誠意”,送到該送的人手里。
也足夠她,把這座困了她十七年的牢籠,攪得天翻地覆。
“阿沅,去把床底下第三塊磚撬開。”
阿沅愣住:“小姐?”
“快去。”葉南枝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阿沅擦了擦眼淚,雖不明所以,還是照做。
床底第三塊磚是松動的,撬開后,里面是一個小小的油布包。
打開,是幾片薄薄的金葉子,和一些散碎銀兩。
還有一小疊,寫滿字的紙。
葉南枝接過那些紙,就著昏暗的天光,一頁頁仔細看著。
那上面,是她這些年,利用燕十三的身份,收集到的,關于江南鹽務,關于某些官員,關于某些勢力的,零碎信息。
有些是道聽途說,有些是蛛絲馬跡,有些是福伯和賀嬤嬤輾轉聽來的傳聞。
以往,她只當是信息收集,并未深想。
如今,在太子謝無咎(或者說沈青)點出“景王府”、“鹽運使”、“賭坊”、“漕幫”這幾個關鍵詞后。
這些零碎的信息,忽然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
串成一條,隱約可見的,黑暗中的鏈條。
葉南枝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像暗夜中燃起的火苗。
她或許,知道那份“誠意”,該是什么樣子了。
一份足以將景王,至少是景王麾下的某些人,拖下水的“大禮”。
太子會喜歡的。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紙和金葉子重新包好,揣入懷中。
然后走到墻邊,從一堆雜物里,翻出一個落滿灰塵的舊風箏。
那是她很多年前,生母還在世時,給她做的。
后來母親去世,風箏壞了,她也忘了。
“阿沅,有筆墨嗎?最便宜的,不顯眼的。”
“有,之前抄書剩下的,還有一點。”阿沅忙從柜子角落找出半塊墨和一支禿筆,還有幾張粗糙的草紙。
葉南枝就著屋里所剩不多的冷水,磨了點墨。
然后,在草紙背面,用那支禿筆,蘸著淡淡的墨,開始畫畫。
畫得很簡單,甚至有些拙劣。
是一座宅子的輪廓,宅子有側門,側門外是一條巷子,巷子口有一棵歪脖子樹。
宅子里面,標了幾個點,寫著“甲三”、“丙七”之類的字樣。
畫完,她將草紙仔細疊好,塞進風箏骨架的縫隙里。
“小姐,這是……”
“這是希望。”葉南枝撫摸著陳舊的風箏骨架,輕聲道。
也是武器。
“阿沅,你說,如果風箏線斷了,風箏會飛到哪里去?”
阿沅茫然搖頭。
“可能會飛到很遠的地方,也可能,”葉南枝抬起頭,望著被高墻切割出的四方形天空,“會落在意想不到的人手里。”
她需要一陣風。
一陣足夠大,能把這只承載著秘密的風箏,送出高墻的風。
也送出去,她最后的籌碼。
接下來的幾天,聽竹軒成了真正的冷宮。
門被從外面鎖死,一日三餐只有一個粗使婆子從門洞遞進來,大多是冷飯殘羹。
葉陳氏是鐵了心,要在出嫁前,磨掉她所有棱角,讓她徹底認命。
葉南枝安靜地待在屋里,不吵不鬧。
按時吃飯,按時睡覺,閑暇時,就坐在窗邊繡花,或者看那幾本翻爛了的書。
平靜得讓門外看守的婆子都覺得詭異。
“怕是認命了吧。”一個婆子嘀咕。
“認命也好,少受點罪。”另一個婆子嗑著瓜子,“宋家那個老頭子,可不是好相與的,唉,也是可憐……”
她們的對話,隱隱約約飄進來。
葉南枝仿若未聞,只專注地看著手中的繡繃。
上面,是一叢風雨中的翠竹。
竹葉凌亂,卻根莖深扎,屹立不倒。
她在等。
等風來。
第三天,風來了。
不是春風,是帶著寒意的北風,呼嘯著刮過院墻,吹得那棵枯梅樹嗚嗚作響。
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雨。
葉南枝放下繡繃,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冷風猛地灌進來,吹起她額前的碎發。
她瞇起眼,看著陰沉的天色,和那棵在風中搖晃的枯樹。
“阿沅,起風了。”
阿沅走過來,幫她攏了攏衣襟:“小姐,窗邊冷,仔細著涼。”
“不冷。”葉南枝搖頭,目光落在墻角那只舊風箏上,“阿沅,把風箏拿出來。”
阿沅依言拿出風箏。
風箏很舊了,蒙著的絹紙都有些發黃破損。
“小姐,您要放風箏?可是這院子……”
這院子這么小,四周都是高墻,怎么放得起來?
“不放。”葉南枝接過風箏,檢查了一下那藏在骨架里的草紙,確認穩妥。
然后,她拿起剪刀,剪斷了系著風箏線的木軸。
“小姐!”阿沅驚呼。
葉南枝沒說話,只是拿著斷了線的風箏,走到窗邊。
北風很大,嗚嗚地吹著。
她舉起風箏,對準風向,松手。
那破舊的風箏,猛地被風卷起,歪歪斜斜,卻頑強地向上飛去。
飛過梅樹的枯枝,飛過高高的院墻。
在風中打了個旋,然后向著東南方向,飄去。
越飛越高,越飛越遠。
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黑點,消失在鉛灰色的天際。
“飛走了。”葉南枝輕聲說。
帶著她的秘密,她的籌碼,她的孤注一擲。
飛向未知的前方。
飛向那個,或許能決定她命運的人手中。
她不知道風箏會落在哪里。
也許落在某家屋頂,也許掉進某條水溝,也許被孩童撿去玩耍。
也許,萬一,有那么一絲渺茫的希望。
會落在東宮,落在太子謝無咎,或者他心腹沈青的眼線手里。
那幅簡陋的畫,那所宅子的標記,是她在整理那些零碎信息時,偶然拼湊出的一個地點——
疑似景王暗中設在京城,用于周轉某些見不得光錢財的私宅。
位置隱秘,行事詭秘。
是她從幾條看似無關的信息中,推測出來的。
她不能完全確定。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個信息,足以作為“誠意”,遞給太子。
至于真假,自有太子的人去查證。
如果為真,那是大功一件。
如果為假,至少證明“燕十三”在努力展現價值,并且,似乎觸碰到了一些核心的東西。
無論哪種,都能為她爭取到時間,和……談判的資格。
這是一場豪賭。
用她僅有的、不確定的籌碼,去賭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
葉南枝關上窗戶,將凜冽的北風關在外面。
屋內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靜。
她走回桌邊,拿起那幅風雨翠竹的繡繃,繼續繡了起來。
針腳細密,一針一線,穩如磐石。
仿佛剛才那只斷線飛走的風箏,不曾存在。
仿佛門外緊鎖的院門,和越來越近的婚期,也不存在。
阿沅看著小姐平靜的側臉,忽然就不怕了。
小姐說,等風來。
風來了。
小姐說,風箏會飛到該去的地方。
那就一定會飛到。
那只破舊的風箏,并沒有如葉南枝期望的那般,直接落入東宮。
它在北風中飄搖了許久,最終掉進了城南一條僻靜巷子的水溝里。
被一個早起拾荒的老乞丐撿到。
老乞丐不識字,只覺得這風箏的骨架還算結實,絹紙也能引火,便拆了打算拿回家去。
拆開時,那卷藏在骨架里的草紙掉了出來。
老乞丐展開看了看,上面鬼畫符一樣,看不懂。
本想隨手扔了,又覺得紙張還算完整,可以墊東西或者糊墻。
便隨手塞進了懷里。
當天下午,老乞丐在城隍廟附近,被一群搶地盤的年輕乞丐揍了一頓,懷里的零碎東西掉了一地。
包括那卷草紙。
草紙被一個路過的、穿著普通短打、眼神卻格外機警的漢子踩了一腳。
漢子本是隨意一瞥,目光掃過紙上那簡陋卻清晰的宅院輪廓和標記時,腳步猛地頓住。
他不動聲色地彎腰,撿起草紙,拍了拍灰,揣進懷里。
然后快步離開,消失在人群之中。
半個時辰后,這張沾了泥污和水漬的草紙,出現在了東宮書房,沈青的手中。
“殿下,下面的人剛送來的。”沈青將草紙在書案上攤開,指著上面的圖畫和標記,“是在一個老乞丐身上發現的,據說是從一只破風箏里掉出來的。”
太子謝無咎正在批閱奏章,聞言抬起頭。
目光落在那幅簡陋卻透著一種詭異精準的畫上。
宅子輪廓,側門,巷子,歪脖子樹。
內部的標記,“甲三”、“丙七”……
“哪里來的風箏?”謝無咎問,聲音平靜。
“正在查。風箏很舊,落在城南的水溝,可能是從哪個大戶人家被風吹出來的。”沈青頓了頓,“但這畫……不像孩童戲作。標記的方式,很像軍中或者某些秘密行當用的代號。”
謝無咎放下朱筆,拿起那張草紙,仔細端詳。
“位置能確定嗎?”
“畫得比較簡略,但特征明顯。城南符合‘側門臨巷,巷口有歪脖子樹’的宅子不多,下面的人已經去查了,很快會有消息。”沈青說著,眉頭微皺,“殿下,這會不會是有人故意……”
“故意用這種方式,遞消息給我們?”謝無咎接過話,指尖點了點“甲三”、“丙七”的標記,“若是故意,此人倒是頗費心思。也知道,我們在查什么。”
“您是說……燕十三?”沈青壓低聲音。
三天前,他們在一品茶樓,剛給了燕十三的“信使”一個下馬威,要他拿出真正的誠意。
三天后,這張古怪的圖,就以這樣一種近乎兒戲又隱秘的方式,出現在他們眼前。
太巧了。
“是不是他,查查便知。”謝無咎將草紙遞還給沈青,“重點查這所宅子的主人,近期的出入人員,尤其是……有沒有景王府的痕跡,或者,鹽運使衙門那邊的人。”
“是。”沈青領命,正要退下。
“等等。”謝無咎叫住他。
“殿下還有何吩咐?”
“葉家那個庶女,”謝無咎語氣平淡,像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還在禁足?”
沈青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是。葉陳氏將她關在院里,據說婚期定在下月初八,嫁與城西宋姓鹽商為續弦。”
“宋姓鹽商……”謝無咎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是那個續弦進門不到一年就病逝,妾室打死好幾個的宋財主?”
“正是。”沈青點頭,心里也有些唏噓。那葉家庶女,著實可憐。但這是別人家事,殿下為何忽然問起?
“她近日可有什么異常?”謝無咎又問。
“我們的人盯著葉府,聽竹軒一直很安靜,那葉南枝不曾吵鬧,只每日在窗邊刺繡看書。哦,對了,”沈青想起一事,“今日風大,她放了一只風箏,線斷了,風箏飛出了院子。下面的人覺得無關緊要,未曾追蹤。”
“風箏?”謝無咎眼神微動。
“是只很舊的風箏。殿下是懷疑……”沈青猛地反應過來,看向手中草紙,“這圖,是從風箏里來的?是那葉南枝放的?”
“去查查,那風箏落到了哪里,又被誰撿到,經過了誰的手。”謝無咎重新拿起朱筆,語氣恢復平淡,“仔細些。”
“是!”沈青神色一凜,立刻退下。
如果這圖真是葉南枝所放……
那這個葉家庶女,可就太不簡單了。
一個被禁足深院、即將被嫁給變態老頭的少女,是如何知道這般隱秘的宅子,還用這種方式傳遞信息?
她和燕十三,到底是什么關系?
還是說……她就是燕十三?
這個念頭讓沈青自己都嚇了一跳。
怎么可能?
一個深閨少女,如何能掌控部分江南鹽運,周旋于漕幫、鹽吏之間?
可如果不是,眼前這一切,又該如何解釋?
沈青甩甩頭,壓下心中驚疑,快步去安排調查。
書房內,謝無咎并未繼續批閱奏章。
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眼前卻浮現出宮宴那日,驚鴻一瞥看到的那方絲帕。
素白帕子,角落一叢青竹。
竹葉的脈絡走向,暗藏玄機。
他當時便覺有趣,讓人暗中截下了那方帕子。
破解之后,得到的是一串看似無意義的數字。
但其中幾個數字組合,恰好與最近幾批通過燕十三渠道流通的鹽引編號,有微妙關聯。
那時他便懷疑,葉家那個即將成為太子妃的“嫡女”身邊,或許有燕十三的人。
或者,燕十三的手,已經伸進了葉家后院。
所以他當眾發問鹽務,既是為了敲打可能冒名頂替的葉晚棠,也是為了試探。
試探的結果,葉晚棠是個草包。
而那個站在后面,安靜得幾乎被忽略的庶女葉南枝……
謝無咎睜開眼,看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興味。
“葉南枝……”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若你真是燕十三。
那這場戲,可就更有意思了。
兩日后,沈青帶回確切消息。
“殿下,查清了。”沈青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那宅子,表面上是一個姓胡的綢緞商的外宅,實際經常出入的,是景王府一個管采買的二管事。我們的人日夜盯著,發現昨晚有十幾口大箱子秘密運進去,箱子很沉,押運的人手腳利落,像是練家子。箱子進去后,就沒再出來。”
“還有,在宅子后巷,發現了這個。”
沈青將一枚小小的、沾著泥的銅紐扣放在書案上。
紐扣很普通,但上面有一個模糊的印記,像是被什么重物壓過,仔細分辨,能看出是“鹽運使司”內部護衛的衣扣式樣。
“另外,撿到風箏的老乞丐,和揍他的那群年輕乞丐,都查過了,背景干凈,并非人安排。風箏的來路,順著風向和當日各府后院的線索追查,最終指向的,確實是葉府聽竹軒的方向。時間也對得上。”
沈青說完,屏息等著謝無咎的反應。
謝無咎拿起那枚銅紐扣,在指尖轉了轉。
“景王府的二管事,鹽運使司的護衛,深夜運入的大箱子……”他低聲重復,眼中寒光漸盛,“看來,本宮的這位好皇叔,不滿足于在封地享受,手伸得夠長。鹽稅虧空,原來不止是底下官吏貪墨,還有皇親國戚在分一杯羹。”
“殿下,我們是否立刻動手,查封那宅子?”沈青問。
“不急。”謝無咎將紐扣放下,“打草驚蛇,反而讓他們有了防備。既然知道是景王和鹽運使衙門的人勾結,私藏贓銀或者鹽貨,那就不妨放長線,釣大魚。盯緊了,查清他們轉運的渠道,接頭的人,最好能拿到他們與鹽運使衙門賬目往來的實證。”
“是。”沈青應下,又遲疑道,“那……葉家那位……”
“她既然送了這份‘大禮’,”謝無咎嘴角微彎,“本宮總該有所表示。燕十三那邊,約定的三天已過,可有新的消息?”
“沒有。自那日茶樓之后,燕十三再無音訊。漕幫的貨還扣在鹽課司,漕幫三爺稱病不出,底下人也都嘴硬。鹽課司那邊,似乎也得了什么指示,只扣著貨,不審也不放。”
“他在等。”謝無咎了然,“等本宮的反應,等本宮看到他的‘誠意’之后的態度。”
“那殿下您的意思是……”
“告訴他,誠意,本宮收到了。”謝無咎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讓他解決漕幫的麻煩,把貨平平安安運出去。本宮要看看他的本事。至于合作……可以談。條件,讓他開。”
沈青有些吃驚:“殿下,真要與他合作?此人來歷不明,心思詭譎,怕是……”
“怕是與虎謀皮?”謝無咎看向他,目光深邃,“沈青,這朝堂之上,江湖之遠,何處不是與虎謀皮?關鍵看,誰是執刀的人。”
“燕十三是柄好刀。用得好,可斬荊棘,也可……傷人。本宮現在,正需要這樣一柄刀。”
“何況,”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玩味,“本宮對這把刀到底長什么樣子,很是好奇。”
沈青明白了。
殿下這是,既要用燕十三的力,也要徹底掌控這個人。
“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沈青躬身退下。
走到門口,又聽謝無咎淡淡道:
“葉家那門親事,太腌臜。尋個由頭,攪了吧。”
沈青腳步一頓,隨即了然:“是。”
殿下這是,投桃報李?
還是……對那葉南枝,真的起了幾分興趣?
沈青搖搖頭,不再多想,快步去辦事。
聽竹軒里,葉南枝并不知道,她那只承載著渺茫希望的風箏,真的飛到了它該去的地方。
并且,掀起了一場她未曾預料的風波。
她只是日復一日地等待著。
像潛伏在深潭下的魚,安靜地等待著水面的變化。
婚期一天天逼近。
葉陳氏似乎是為了防止節外生枝,加緊了看守。
送進來的飯食越來越差,有時甚至是餿的。
阿沅氣得偷偷掉眼淚,葉南枝卻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她需要保存體力。
等待那個或許會來,或許永遠不會來的轉機。
直到婚期前五天。
傍晚,那個每日來送飯的粗使婆子,在遞進食盒時,手指似乎無意地,在食盒底部抹了一下。
葉南枝接過食盒時,感覺到底部有一小塊凸起。
她不動聲色,像往常一樣道了謝。
婆子沒說話,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門重新鎖上。
葉南枝提著食盒回到屋里,打開。
依舊是冷飯和一點不見油水的青菜。
她拿起筷子,慢慢吃著。
阿沅坐在旁邊,愁眉苦臉,一口也吃不下。
“小姐,還有五天了……”阿沅的聲音帶著絕望。
“嗯。”葉南枝應了一聲,細細咀嚼著冷硬的米飯。
吃完,她將碗筷收回食盒。
手指在食盒底部摸索,果然,有一小塊油紙,用米粒粘在盒底。
她小心地揭下來。
油紙里,包著一小卷紙條。
展開,上面只有四個字:“稍安勿躁。”
字跡陌生,力透紙背。
葉南枝的心,猛地一跳。
來了。
是燕十三那邊的人?還是……東宮?
“小姐,是什么?”阿沅湊過來,緊張地問。
葉南枝將紙條湊近油燈,火苗舔舐,瞬間化為灰燼。
“是風。”她說,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驚人。
阿沅似懂非懂,但看到小姐眼中久違的光彩,心里莫名安定了些。
第二天,葉府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順天府衙門的捕頭,帶著幾個衙役,面色嚴肅。
點名要見葉家主母葉陳氏。
葉陳氏心下詫異,順天府的人怎么會突然上門?
她不敢怠慢,將人請到花廳。
“不知幾位官爺大駕光臨,有何貴干?”葉陳氏賠著笑,讓下人上茶。
為首的張捕頭卻不接茶,沉聲道:“葉夫人,今日叨擾,是為了一樁案子。”
“案子?”葉陳氏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案子與我葉家有關?”
“城西的宋有德宋老爺,葉夫人可認得?”
葉陳氏臉色微變:“認得,是……是一門遠親。不知宋老爺他……”
“宋有德昨夜暴斃家中。”張捕頭聲音平穩,卻像驚雷炸在葉陳氏耳邊。
“暴、暴斃?”葉陳氏驚得站了起來,“怎么會?前幾日還好好的……”
“經仵作初步查驗,是馬上風。”張捕頭語氣公事公辦,“但此乃宋家內務,本不歸我順天府管。只是,宋有德前些日子,剛與貴府定了親事,娶的是貴府大小姐,可有此事?”
葉陳氏臉色發白,強作鎮定:“是……是有此事。小女與宋老爺的婚事,定在下月初八。如今宋老爺既然……既然出了意外,這婚事自然作罷。”
“作罷?”張捕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讓葉陳氏心頭一寒,“恐怕沒那么簡單。宋有德的族弟今早敲了登聞鼓,狀告葉夫人你,以婚嫁為名,行詐騙之實。”
“什么?!”葉陳氏尖叫出聲,又覺失態,勉強壓住,“荒唐!無稽之談!我葉家何等門第,豈會行詐騙之事?那宋有德是暴斃,與我葉家何干?”
“宋家族弟狀紙上說,宋有德為娶貴府小姐,下了重聘,光是現銀就有五千兩,還有田契鋪面若干。如今人死了,婚沒結成,宋家要求葉家返還聘禮,葉夫人卻推三阻四,企圖侵吞。可有此事?”
葉陳氏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那五千兩現銀,她早已挪用了大半,填補了娘家兄弟生意上的虧空。
田契鋪面,也正準備過到自己女兒葉晚棠名下,做嫁妝。
哪里還拿得出來?
更何況,讓她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去,比殺了她還難受。
“那……那是聘禮!既已下定,豈有返還之理?宋有德暴斃,是他自己沒福氣,與我葉家何干?”葉陳氏咬牙強辯。
“葉夫人,此言差矣。”張捕頭語氣轉冷,“婚約未成,男方身亡,聘禮自當返還,此乃律法常情。宋家族弟手握聘禮單據,人證物證俱在。你若執意不還,宋家告到順天府,這官司,葉家未必打得贏。到時候,鬧上公堂,葉家臉上須不好看。尤其是……”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聽說貴府二小姐,正在與宮里議親?這當口,若是鬧出侵吞暴斃之人聘禮的丑聞,恐怕于貴府名聲,于二小姐的前程,大大不利。”
葉陳氏如遭雷擊,渾身冷汗涔涔。
是了,晚棠!晚棠的前程!
若是這事鬧大,葉家背上貪財忘義的名聲,晚棠還怎么當太子妃?
皇后和太子會怎么看待葉家?
絕不能因小失大!
可是……那五千兩銀子……
葉陳氏心如刀絞,又恨又怕。
恨宋家那些窮酸族人,人死了還不安生,竟敢告官!
怕這事真鬧開,毀了女兒大好前途。
“張捕頭,”葉陳氏勉強擠出笑容,聲音發干,“此事……此事恐有誤會。聘禮之事,我自會與宋家協商,定不會讓官爺為難。還請官爺行個方便,此事……暫且不要聲張。”
說著,她對周嬤嬤使了個眼色。
周嬤嬤會意,立刻拿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悄悄塞到張捕頭手里。
張捕頭掂了掂分量,面色稍霽。
“葉夫人是明白人。既如此,我等今日就當是來問問情況。不過,宋家那邊催得緊,葉夫人還需早做決斷。否則,下次來的,恐怕就不是問問這么簡單了。”
“是是是,多謝張捕頭提點。”葉陳氏連連點頭,親自將人送了出去。
回到花廳,葉陳氏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面無人色。
“母親!怎么回事?什么宋家?什么聘禮?”葉晚棠聽到消息,急匆匆趕來,連聲問道。
葉陳氏看著女兒嬌艷卻寫滿惶恐的臉,心里更是堵得慌。
“宋有德……暴斃了。”她有氣無力地說。
“暴斃?”葉晚棠先是一驚,隨即竟露出一絲喜色,“那……那大姐姐是不是不用嫁了?”
不用嫁?
葉陳氏一個激靈。
是啊,宋有德死了,葉南枝就不用嫁了。
那五千兩聘禮……
不,不行。那銀子已經用了,必須還。
可是,怎么還?
難道真要動用自己的體己,或者……動晚棠的嫁妝?
不,絕對不行!
葉陳氏眼神變幻不定,最終,閃過一絲狠色。
“她嫁不嫁,由不得她。”葉陳氏坐直身體,聲音陰冷,“宋有德死了,宋家還有別人。總能找到接手的人。”
“母親?”葉晚棠不解。
“晚棠,你要記住,”葉陳氏抓住女兒的手,握得死緊,“你是要當太子妃的人,你的前程,比什么都重要。任何可能擋你路的人,任何可能損害葉家名聲的事,都必須清理干凈。”
“葉南枝,必須盡快嫁出去。宋家這門親事黃了,就再找一家。總之,不能讓她留在府里,成為禍患!”
“可是,短時間內,哪里去找合適的人家?”葉晚棠皺眉。
“合適?”葉陳氏冷笑,“只要是個男人,肯要她,能把她弄出葉府,就是合適。”
她心里已經有了一個惡毒的計劃。
城西有個開棺材鋪的鰥夫,姓王,年紀是大了點,脾氣是怪了點,前頭也死了兩個老婆。
但勝在肯出錢,而且,嘴巴嚴實。
只要給夠錢,把人往棺材鋪后院一關,是死是活,誰還管得著?
葉陳氏眼中寒光閃爍。
葉南枝,別怪伯母心狠。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擋了晚棠的路。
聽竹軒里,葉南枝很快知道了宋有德暴斃的消息。
是阿沅偷聽看守婆子閑聊得知的。
“小姐!宋老爺死了!您不用嫁了!”阿沅又哭又笑,激動得語無倫次。
葉南枝卻沒什么喜色。
宋有德死得太巧了。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她放出風箏,遞出消息之后?
是意外,還是人為?
如果是人為,是誰?
燕十三?還是……東宮?
不管是哪邊,這都意味著,她遞出的“誠意”,對方收到了,并且,給了回應。
攪黃了宋家這門親事,是第一步。
接下來呢?
葉陳氏絕不會就此罷休。
她太了解那個伯母了,貪婪,短視,又狠毒。
為了葉晚棠的前程,為了掩蓋她挪用聘禮的丑事,葉陳氏一定會用更快的速度,把她“處理”掉。
嫁不了宋有德,就會把她嫁給張有德,李有德。
總之,不會讓她好過。
葉南枝走到窗邊,看著外面依舊緊鎖的院門。
“阿沅,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小姐,那我們怎么辦?”
“等。”葉南枝吐出這個字,目光投向高墻之外。
等下一個變化。
等那陣風,吹得更猛烈些。
她相信,既然對方已經出手攪黃了宋家的親事,就不會半途而廢。
除非,她給出的“誠意”,還不夠。
或者,對方也在權衡,在觀望。
她需要再加一把火。
可是,被關在這方寸之地,她能做什么?
葉南枝的目光,緩緩落在自己手上。
因為連日刺繡,指尖有幾個細小的針孔。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生母教她刺繡時說過的話。
“枝兒,你看這針,細小不起眼,卻能穿透最厚的緞子。”
“有時候,最微小的東西,用對了地方,也能成為最鋒利的武器。”
最微小的東西……
葉南枝眼睛微微瞇起。
她轉身,從繡籃里,拿出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線頭。
那是一段極細的、顏色特殊的絲線。
是她當初為了傳遞某些特殊信息,特意讓福伯從外面弄來的。
這種線,遇水會變色,會顯現出一些極淺的痕跡。
她一直沒怎么用過。
或許,現在可以試試。
葉南枝坐回燈下,重新拿起那幅風雨翠竹的繡繃。
在翠竹的根部,用那特殊的絲線,極其小心地,繡了一個古怪的符號。
像是一片扭曲的竹葉,又像是一個變了形的“燕”字。
繡完,她用茶水輕輕噴濕那一小塊。
濕潤的絹布上,那特殊的絲線果然微微變色,符號顯得清晰了一些,但依舊不起眼,像是不小心染上的污漬。
“阿沅,如果我記得沒錯,再過兩日,就是祖母每月固定請平安脈的日子吧?”
“是,每月十五,保和堂的劉大夫會過府給老夫人請脈。”
“劉大夫……”葉南枝沉吟。
保和堂,似乎和永濟堂有些藥材往來。
賀嬤嬤認識保和堂的一個抓藥伙計。
或許,可以試試。
“阿沅,等劉大夫來那日,你想辦法,把這塊繡帕,混在要送去漿洗的衣物里,送到漿洗房。務必讓漿洗房負責給老夫人院子送衣物的小丫頭‘不小心’看到,最好是‘不小心’弄濕。”
“小姐,這……能行嗎?”阿沅不解。
“試試看。”葉南枝將繡帕遞給阿沅,“記住,一定要‘不小心’。”
這是她能想到的,在禁足中,唯一能向外傳遞信息的方法了。
用一枚小小的繡花針,一段特殊的絲線。
將信號,繡在風雨飄搖的翠竹根上。
希望看到的人,能懂。
兩日后,保和堂的劉大夫準時過府。
給老夫人請完脈,開了方子,由嬤嬤送出府。
劉大夫的徒弟拎著藥箱跟在后面。
經過漿洗房附近時,一個端著木盆的小丫頭匆匆跑過,差點撞到劉大夫的徒弟。
盆里的衣物掉了幾件在地上,其中就有一方素白的繡帕。
帕子掉在水洼里,立刻濕了。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小丫頭連忙道歉,手忙腳亂地撿衣物。
劉大夫的徒弟擺擺手,表示無妨,彎腰幫小丫頭撿起那方濕帕子。
遞過去時,目光無意中掃過帕子角落那叢濕透的青竹。
竹根處,似乎有一點不尋常的顏色暈開,形成了一個模糊的符號。
徒弟眼神微微一動,但很快恢復如常,將帕子還給小丫頭,跟著師父離開了葉府。
出了葉府,坐上馬車。
徒弟才對閉目養神的劉大夫低聲道:“師父,方才在葉府,我看到一方繡帕,有些古怪。”
“嗯?”劉大夫睜開眼。
徒弟將看到的符號,用手指沾了水,在車板上大概畫了出來。
“這符號,弟子曾在永濟堂賀嬤嬤那里,無意中見過一次。賀嬤嬤當時很緊張,立刻擦掉了。弟子后來偷偷查過,像是一些暗線聯絡用的標記。”
劉大夫臉色嚴肅起來:“葉府……永濟堂……你確定沒看錯?”
“應該沒錯。那帕子是濕了才顯現的,用的是‘隱線’。若非弟子眼尖,又恰巧知道這種線,根本看不出來。”
劉大夫捋著胡須,沉吟不語。
永濟堂的賀嬤嬤,是已故葉二夫人(葉南枝生母)的陪嫁,對葉二夫人和葉南枝小姐忠心耿耿。
這繡帕出現在葉府漿洗房,又用了“隱線”……
恐怕,是聽竹軒那位處境艱難的南枝小姐,在設法向外傳遞消息。
至于傳給誰……
劉大夫想起前幾日,保和堂東家隱約提點過,京城最近似乎有些暗流,與葉家有些關聯,讓他多留意葉府的動靜,尤其是……那位庶出小姐。
當時他不明所以,如今看來……
“此事,你知我知,不要對第三人提起。”劉大夫囑咐徒弟,“回頭我去永濟堂配藥時,會‘順便’去看看賀嬤嬤。”
“是,師父。”
當日下午,劉大夫“湊巧”去了永濟堂,與賀嬤嬤“閑聊”了片刻。
第二天,葉南枝在冷硬的午飯食盒底下,再次摸到了一小卷油紙。
這次,上面有三個字。
“等風起。”
葉南枝看著那三個字,一直緊繃的心弦,微微松了一分。
風,要起了。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天空依舊陰沉,但云層似乎在流動。
遠處,隱隱傳來悶雷的聲音。
山雨欲來風滿樓。
葉陳氏的動作很快。
宋有德暴斃不過三天,她就通過娘家人牽線,與城西棺材鋪的王鰥夫談妥了“婚事”。
王鰥夫出了八百兩銀子,答應三天后悄悄來抬人。
不走正門,從后巷小門進,一頂小轎直接抬去棺材鋪后院。
對外只說葉家大小姐得了急病,送去莊子上靜養。
至于以后是死是活,與葉家無關。
葉陳氏看著到手的八百兩銀子,雖然遠遠比不上宋家的五千兩,但也能稍微填補虧空,心下稍安。
“到底是晦氣,只能賣這個價錢。”葉陳氏不滿地嘀咕,但想到能把葉南枝這個隱患徹底解決,又覺得劃算。
“周嬤嬤,聽竹軒那邊,看緊了。這幾日飯菜里,加點‘料’,讓她沒力氣鬧。”葉陳氏冷冷吩咐。
“是,夫人。”
從這一天起,葉南枝和阿沅的飯菜里,多了一種讓人吃了渾身發軟、昏昏欲睡的藥物。
葉南枝只吃了一口,就察覺不對。
她立刻阻止阿沅,將大部分飯菜偷偷倒掉,只留下一點做樣子。
但即便吃得極少,那藥力還是讓她整日乏力,頭腦昏沉。
她知道,葉陳氏最后的耐心用盡了。
要下死手了。
“小姐,我們怎么辦?”阿沅也察覺了身體的異樣,害怕得直哭。
葉南枝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卻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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