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直哥夜話陪伴（第9夜）那個把苦往肚子里咽的人

你好，我是老耿。現在又快到零點了，窗外的月光很淡，像被云層濾過一遍，灑在地上只剩薄薄一層，在樹蔭下顯得零星又斑駁。我知道你還沒睡，或者，你醒了就再也睡不著了。

沒關系，我在這兒陪你。

今天我想給你講一個故事，關于一個叫強子的男人。強子今年三十五歲，在工地開挖掘機，干的是力氣活、掙的是辛苦錢。他和媳婦育有一個六歲的女兒。但是，他還有一身不敢說出口的累。

強子的手很粗糙滿是繭子，指甲縫里永遠黑黑的泥，怎么洗卻也洗不干凈，但他女兒喜歡牽他的手。上街的時候，左手牽著媽媽，右手牽著爸爸。

終于有一天強子撥通我的電話跟我說：“老耿，每次女兒牽著我手的時候我都想把那只手藏起來。因為太糙了，我怕硌著她。”

我就問他：“你女兒嫌棄過你嗎？”

他很爽朗地說著：“我女兒從來不嫌棄我，是我自己嫌棄我自己的這只手。”

在我們的交流中我了解到強子是個典型的報喜不報憂的人，有時候他在工地上受了氣，回家不說；干活累得腰酸腿疼的時候，回家不說；工錢被包工頭拖著不給的時候，回家也不說。當媳婦問他今天咋樣時，他總是說挺好的。女兒問他累不累的時候，他總是笑著說不累，爸爸有的是力氣。

停了一會兒他又跟我說道：“老耿，在我小的時候，我爸也是這樣的，他每天下地干活回來一身土，但從來不跟我們說苦。我以為他真的不苦，后來長大了才知道，哪有不苦的人？他只是不想說出來而已。

在跟他的聊天中，我還了解到強子有一個習慣。就是在每天晚上等媳婦和女兒都睡了之后，他會一個人坐在陽臺上默默地抽上一根煙。就一根，抽完就回來睡覺。那是他一天里唯一屬于自己的時間。有時候不抽煙，就那么坐著，看著對面高樓上燈都一盞一盞燈滅掉。他說：“坐在那兒的時候，我才敢把臉上的笑容卸下來。白天我是老公、是爸爸、是工地上開挖掘機的司機。晚上在陽臺上抽那根煙的時候，我才是我自己。”

我問強子：“你為什么不跟媳婦說你心里所想的這些？她是你的枕邊人，你不說她怎么知道會累？”

強子笑著跟我說：“說那干啥？她跟著我沒過上什么好日子。在外面再苦再累那是我的事，我不想讓她也跟著受氣。她每天帶孩子、做飯、操持這個家也非常的不容易，我要是再跟她說這些，她心里會更難受。”

我反駁他說：“那你一個人扛完這些，就不難受？”

強子沉默了一會兒跟我說：“習慣了，男人嘛不都這樣？”

為了讓強子改變自己的想法，我給他講了一個故事。

我老家有個鄰居，姓孫，五十多歲，我叫他孫叔。孫叔是個泥瓦匠，一輩子給人蓋房子，自己家的房子卻破破爛爛的。他也有個習慣，每天收工回來，不急著進屋，先在門口把鞋上的泥蹭干凈，把身上的灰拍一拍，把臉上的汗擦一擦。然后才推門進去，笑著朝著屋里說一聲：“我回來了。”

有一年，孫叔在工地上摔了一跤，腿磕在鋼筋上劃了好長一道口子，縫了十幾針。在醫院簡單的縫了針后，他硬是沒讓家里知道，每天照常上班照常下班。那陣子他媳婦說，怎么每天回來衣服都換得干干凈凈的？他回答天太熱出汗多，換一件涼快。

后來是我媽去衛生所拿藥，碰見孫叔也去給腿換藥，我媽才知道了他這事。我媽回來跟我吧說，我聽見了就去問孫叔：“孫叔，你腿都這樣了咋不讓嬸兒知道？”

他笑著回答我：“她知道又能咋地？跟著擔心？跟著睡不著覺？就這點小傷過幾天就好了，犯不上讓她跟著受罪。”

我問他：“那你自己不難受啊？”

他看了我一下答道：“難受啊，但我能扛！只要我能扛得住，就不用她扛！”

這話我記了很多年。后來有一次，孫叔的女兒出嫁，他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小子，我跟你講，男人這輩子就是扛下所有的。扛住了，家就穩了。”

那時候我不太懂他的這句話，后來在生活的磨礪中才慢慢想明白了他這話的含義。

我把孫叔的故事講給強子聽了之后，他跟我說：“你跟他一樣，都是把苦往肚子里咽的人。”

我跟強子的想法不同，就跟他說了我自己的意見：“你們以為這樣是對家人好，是不讓家人們擔心。但是，你們有沒有想過，他們的媳婦真的不知道嗎？”

聽完我這話，強子愣住了，半天沒有回答我。

我繼續說道：“你的媳婦跟你睡一張床，你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會感覺不到？你坐在陽臺上抽煙，她會不知道？她不問，是因為她知道你不想說。她不說，是因為她怕你更難受。你以為你扛著是為了她好。但你把苦咽下去的同時，也把你自己咽下去了。她嫁給你是愿意跟你一起過日子的，好的壞的都一起過。你只給她看好的，那壞的誰來跟她一起扛？”

強子沒說話，過了很久，他慢吞吞地問著我：“那我該咋辦？跟她說？她聽了不得更難受？”

我說：“你可以試著說一點點。不是把所有苦水都全部倒給她。這樣是讓她知道你也是人、你也有累的時候、你也會委屈、也需要有人抱一下。”

后來強子試了一次，那天他下班回家，媳婦問他今天咋樣。他說：“今天工地上出了點事，包工頭又罵人了。”

媳婦愣了一下，然后走到他身邊，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看著他的表情問著：“罵得難聽不？罵你了沒有？”

強子回答說：“罵的可難聽了，就是罵的我。”

媳婦馬上不愿意了，拉著他的手說：“那你也罵他，罵夠了就吃飯。如果罵不過他，明天我跟你去罵。”

就媳婦的這么幾句話，把這么個大男人的強子給說的淚流滿面。

強子在電話里跟我說：“老耿，原來說出來并沒那么難。原來她知道以后也不是更難受，而是更跟我的心更近了。”

后來他們有了一個約定。每天晚上等女兒睡著之后，兩個人坐在陽臺上，一人一瓶啤酒，喝著酒、說著話。有時候相互說說心里的苦，有時候也說說一天的開心事。

強子跟我說：“以前我一個人坐在那兒，就是把自己藏起來。現在兩個人坐在那兒，是把自己攤開來。這樣，反而更加輕松了。”

你看，我們總是以為一個人默默的把苦咽下去，是為了不讓身邊的人擔心。但我們從來沒想過，那些真正愛你的人，他們不怕跟你一起吃苦，他們怕的是你一個人吃苦。你以為你扛著，是保護他們。其實你把他們推遠了，他們想靠近你，但你把自己裹得太緊他們找不到貼近你的入口。

屏幕前的你也許也和強子一樣，是個總把苦往肚子里咽的人。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笑著說沒事。累了或受了委屈的時候，還硬撐著說我沒事。你有一肚子的話想說，但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但我想告訴你的是，你不必一直就這么扛著，你身邊的人，也許比你想象的更堅強，更愿意接住你，也更愿意托著你。你試著說出來，哪怕只是一點點。你就會發現，原來有人分擔之后的苦，并沒有那么苦。

你看，現在已經很晚了。月亮從云層后面鉆出來了，光比剛才亮了一些，灑在窗臺上像鋪了一層霜。那些你咽下去的苦，不會消失，它們會變成心里的石頭，越積越多。但如果你愿意說出來，那些石頭就會一塊一塊被搬走。

你可以從今晚開始，從明天開始，試著對那個最親近的人說一點點。不用說出全部，一點點就可以。

我是老耿，今晚就陪你到這兒。明晚這個時候，如果你還醒著，我還在。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