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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老板當了八年司機,離職時提醒他查剎車,后來他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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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鑰匙放在他辦公桌上。

董宏盛捏著那張薄薄的辭職信,眉頭擰著。“老周,公司現在困難,但你……”

“開不動了。”我說。

最后一天,我把車擦得锃亮。他鉆進后座,習慣性地往后一靠。到了別墅門口,他沒急著下車。

我繞到車頭,蹲下,指了指底盤。

“老板,”我的聲音和往常一樣平,“剎車系統有異響,你最好好好查一下。”

他隔著車窗看了我一眼,沒應聲,轉身進了屋。

幾天后,本地新聞推送了一條快訊:《企業家雨天遇險,座駕剎車失靈撞護欄》。配圖的車牌打了馬賽克。

但我認得那車身。

更認得那棵被撞歪了頭的槐樹,就在他常去的溫泉山莊拐彎處。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是葉康。他壓著嗓子:“老周,董總在醫院……他想見你。王懿軒進去了。”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濃。董宏盛半坐著,頭發好像一夜間全白了。他看見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窗外,云層很低。



01

雨刮器有節奏地左右擺動。

后座上,董宏盛的電話一個接一個。語氣從勉強帶笑,到逐漸急促,最后只剩簡短的“嗯”、“知道了”。他把手機撂在一旁,捏了捏鼻梁。

我從后視鏡里看他。他閉著眼,眉頭鎖成一個川字。鬢角那里,新冒出的白發茬,在窗外流轉的路燈光里格外扎眼。

八年前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公司剛搬進敞亮的寫字樓,他拍著我肩膀,手指很有力。

“老周,跟著我好好干!”他嗓門亮,眼睛里全是光。

我那會兒剛下崗,握著方向盤的手心有點汗,只會點頭。

八年。這輛黑色轎車的每一個按鈕位置,他喜歡座椅加熱開到幾檔,他煩躁時手指會無意識地敲擊膝頭,我都清楚。

車流緩慢。高架橋像一條疲乏的光帶。

“老周。”他忽然開口。

“董總。”

“等會兒到了地方,你在車里等。不用跟上去。”

“好。”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這次……是最后一搏了。”

我沒接話。

這話我聽過幾次了。

近三年,這樣的“關鍵”談判,隔幾個月就來一回。

公司像艘進了水的船,一邊拼命往外舀水,一邊不斷有新的裂縫出現。

而我,是船上最早被“商量”減重的那部分。

第一年降薪,他說得推心置腹:“老周,咱們是自己人,困難時候幫公司扛一扛,效益好了,我給你加倍補回來。”我點了頭。

兒子剛考上大學,開銷大,但我想著,八年了,情分在。

第二年,理由差不多,數額又往下走了一截。我沉默地簽了字。

上個月是第三次。人事部小王把單子遞給我,眼神躲閃。董宏盛沒再親自跟我說。薪水條上的數字,已經不到八年前的七成了。

車里只剩下空調低微的風聲。導航提示,距離目的地還有三公里。

他重新拿起手機,撥了個號。“懿軒,資料再確認一遍……對,尤其財務預測那部分,葉康核過了?……嗯,行。”

王懿軒,他外甥。

去年空降到公司,現在已經是行政主管,風頭很勁。

小伙子嘴甜,腦子活,董宏盛最近去哪兒都樂意帶著他,很多我們這些老人接觸不到的事,也都讓他經手。

車駛入地下車庫。我停穩,替他拉開車門。他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深吸一口氣,那種慣常的、不容置疑的神態又回到了臉上。

“等我電話。”他說完,大步走向電梯間,背影挺直。

我坐回駕駛位,關了頂燈。地下車庫空曠冷清,只有慘白的燈光照著水泥柱子。我從儲物格里摸出半包煙,想了想,又塞回去。

手機屏幕亮了,是兒子發來的信息:“爸,下學期的學費單我發你了。”

后面跟著一個電子表格的截圖。我盯著末尾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熄了屏幕。

車庫里傳來另一輛車入庫的聲響。遠光燈晃過,一瞬間照亮了我這輛車的儀表盤。里程數已經接近三十萬公里。

該保養了。我默默記下。

不知道公司賬上,還有沒有這筆保養的錢。

電梯“叮”一聲響。我望過去,不是董宏盛。是幾個穿著講究的陌生人,談笑著走向一輛奔馳。

我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耳邊卻響起八年前那個響亮的聲音:“老周,跟我好好干!”

鼻子里忽然有點酸。我用力眨了下眼。

02

談判持續了四個多小時。

董宏盛拉開車門坐進來時,帶進一股濃重的煙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頹唐。他沒說話,只是重重靠進座椅里。

“回公司?”我低聲問。

“……嗯。”

車駛出車庫,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天色已經暗透,城市亮起密密麻麻的燈火。

后座一直很安靜,安靜得讓人心慌。

往常這種時候,他要么接電話布置工作,要么會跟我聊幾句無關緊要的天氣球賽。

今天只有沉默。

我知道,多半是沒成。

快到一個十字路口,綠燈開始閃爍。我輕踩剎車減速,準備停下。

就在此時,右側非機動車道猛地竄出一輛電動車,逆行,速度快,徑直朝我車前輪撞過來!

根本來不及思考。我右手猛打方向,腳下剎車瞬間踩死!

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銳的嘶叫。車身劇烈一抖,車頭勉強避開了電動車,但車尾“哐”一聲悶響,明顯刮到了旁邊的護欄。

電動車晃了兩下,騎手驚魂未定地回頭罵了句什么,頭也不回地騎走了。

我心臟怦怦狂跳,握著方向盤的手心全是冷汗。定了定神,趕緊回頭:“董總,您沒事吧?”

董宏盛手撐著前排座椅背,臉色發白。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一道不短的刮痕,眉頭狠狠揪了起來。

“你怎么開的車!”他聲音不大,但壓著火,“眼睛看哪兒去了?”

“對不起董總,那電動車突然竄出來……”我解釋。

“突然竄出來你就往上撞?這車修一下多少錢你知道嗎!”他打斷我,語氣里的煩躁和某種無處發泄的憋悶,終于找到了出口,“公司現在什么情況?啊?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你還給我添這種亂!”

我閉上嘴,轉過身,重新掛擋。車流在我們后面不耐煩地按著喇叭。

車子重新起步。我開得很慢,注意力卻有一部分留在了腳下。

剛才那腳急剎,踩下去的瞬間,踏板反饋的力道似乎有點……空。

不完全是剎車片磨損的那種軟,更像是有一段很小的虛位,踩下去,先沒什么阻力,然后才突然咬住。

而且,在輪胎尖叫之前,我好像聽到了一聲極短促、極輕微的“咔”,像是金屬部件松動的磕碰聲。當時太緊張,不確定是不是錯覺。

我趁著直行路況好,輕輕點了一腳剎車。

正常。穩穩減速。

難道是心理作用?或者只是老車正常的老化間隙?

“看路!”后座傳來呵斥。

我抬眼,前面紅燈。穩穩停下。

董宏盛在后座又撥通了電話,這次語氣緩和了許多,甚至帶著點討好:“劉主任,是我,宏盛……哎,今天實在不好意思,讓您見笑了……哪里哪里,是我們準備不充分……您再考慮考慮,條件我們可以再談……”

我目視前方,紅燈倒計時一秒一秒跳動。

車窗上,開始有零星的雨點砸落,留下一個個小小的濕痕。

車尾那道刮痕,在后視鏡里模糊成一團黯淡的影。

剎車踏板冰涼的觸感,還留在我的腳底。



03

周末,葉康約我喝酒。

地點在他家附近的一個小館子,招牌舊得看不清字。我們坐在最里面的角落,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黃瓜,兩瓶二鍋頭。

葉康比我大幾歲,是公司元老,管財務的。

早年公司草創,我們常在加班后一起吃路邊攤。

后來公司大了,規矩多了,這樣的機會就少了。

近一年,更是罕見。

他悶頭喝了兩杯,才嘆了口氣。“老周,還是你好。”

“我有什么好。”我給他斟上。

“清靜。”葉康用手指點了點桌面,“方向盤在手,路在前頭,別的不用管,不用看。”

我笑了笑,沒說話。

“我那兒,現在是一本糊涂賬。”他壓低了聲音,眼角的皺紋堆得很深,“表面光鮮,底子……快爛透了。”

我看著他。

“有些支出,名目古怪得很。培訓費、咨詢費、海外考察……數額不大不小,單據倒也齊全。”葉康搖搖頭,“可錢出去,連個水花都看不見。問起來,就說王主管經手的,戰略需要。”

“董總……不過問?”

“問?”葉康扯了扯嘴角,“現在那位王主管說的話,比我這干了十幾年的老財務可管用多了。親外甥嘛。”

他又喝了一杯,酒氣上涌,臉有點紅。“老周,咱倆認識也十來年了。聽我一句,開車的,眼里只有路,別的不該看的,別看。不該聽的,別聽。”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像怕被空氣聽了去:“我這位置……怕是也坐不長嘍。老王快退了,他那攤子,估計很快也要歸到行政那邊‘統一管理’。”

老王是管后勤采購的,也是老人。

“公司真要……不行了?”我問。

“船大,沉也得沉一會兒。但窟窿堵不住,遲早的事。”葉康拿起酒瓶,發現空了,招手又叫了一瓶,“最怕是,有人不想讓它沉,想趁著沒沉透,多撈幾把。”

館子里的油煙味混著酒氣,有點嗆人。隔壁桌幾個年輕人在劃拳,吵得很。

“你怎么樣?”葉康看我,“聽說你……又降了?”

我點點頭,夾了顆花生米,嚼了很久。

“能忍就再忍忍。”葉康給我倒酒,手有點晃,酒灑出來一些,“這年頭,找個安穩飯碗不容易。尤其咱們這個歲數。”

“兒子上大學,老娘身體也不好,每月藥錢不能斷。”我慢慢說。

“理解,理解。”葉康拍拍我肩膀,拍得有點重,“都一樣。我閨女還想出國呢,錢?唉……”

我們不再談公司,聊起孩子,聊起越來越高的物價,聊起仿佛還是昨天的年輕時光。兩瓶酒很快見了底。

離開時,雨已經停了,地面濕漉漉的。晚風一吹,酒意上頭。

葉康腳步有點浮,我扶著他走了一段。到了他家小區門口,他站住,摸出煙,遞給我一根,自己點上一根。

煙霧在清冷的空氣里飄散。

“老周,”他吸了口煙,看著遠處模糊的燈火,“有時候吧,我覺得咱們這八年,像個笑話。”

“走了。”他擺擺手,趔趄著走進小區昏暗的光里。

我站在路邊,把那根煙抽完。火星在指尖明明滅滅。

不該看的別看。

我抬頭,城市夜晚的天空是暗紅色的,看不到星星。

04

周二下午,傅玉昕打電話到車隊調度室,說要去西郊的茶莊。

通常她出門,要么自己開車,要么讓家里的保姆陪著。專門點名讓我去,少見。

我準時把車開到別墅門口。她已經在等了,穿著素雅的羊絨開衫和長裙,手里拎著個小包。看到車,她微微頷首,拉開車門坐進后座。

“周師傅,麻煩你了。”聲音溫和,一如既往。

“您客氣,傅女士。”

車平穩地駛出。傅玉昕話不多,偶爾看看窗外。氣氛有些安靜,但不像和董宏盛單獨相處時那種帶著壓力的安靜,而是一種……略帶倦怠的平和。

她知道公司不少事,但從不插手。偶爾董宏盛在家大發雷霆,她也只是輕聲勸兩句,或者干脆避開。

“聽宏盛說,你母親最近血壓又不太穩?”她忽然開口。

“老毛病了,藥一直吃著。”我有點意外。

“上了年紀,是要多當心。”她頓了頓,“你兒子是不是快大學畢業了?”

“還有一年。”

“真好。”她語氣里有點羨慕,“我那個,在國外,一年也見不著一回。翅膀硬了,不由娘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這話。后視鏡里,她側臉看著窗外,神色有些落寞。

快到茶莊時,經過一段正在維修的路,有些顛簸。她輕輕扶住前排座椅。

“公司這幾年,不容易。”她像是隨口說起,“宏盛他……壓力很大。有時候脾氣上來,說些話,做些事,未必是心里那么想的。周師傅,你跟了他這么多年,多擔待。”

“應該的。”

車在茶莊古色古香的門口停穩。我下車替她開門。

她卻沒有立刻下車,手指在包帶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你的薪水……公司最近現金流確實緊張,可能還得再緩一緩,才能恢復到以前的標準。你別往心里去。”

這話,和董宏盛當初說的“自己人”、“扛一扛”異曲同工,只是更委婉。由她說出來,少了些交易的生硬,多了點人情上的歉意。

但意思沒變:錢,還得欠著。

“我明白。”我說。

她似乎松了口氣,下了車。從包里拿出一個精致的鐵皮小盒子,遞給我。“朋友送的巖茶,我一個喝不完。你嘗嘗。”

“這怎么好意思……”

“拿著吧。”她把盒子輕輕放在副駕座位上,“辛苦你跑一趟,還等我一會兒。”

“我等您是應該的。”

她笑了笑,轉身走進了茶莊。

那盒茶就放在旁邊,淡淡的茶香似有若無。我坐回車里,沒動它。

茶莊環境清幽,門口幾竿翠竹。我等了將近兩小時,傅玉昕才提著一小袋茶葉出來。回程路上,她似乎放松了些,說了些茶莊主人有趣的見聞。

送到別墅,我照例下車開門。她接過我遞來的那袋茶葉,卻沒馬上走。

“周師傅,”她看著我,眼神里有種復雜的、欲言又止的東西,“……開車的,平安最重要。有時候,車況不好,就該提出來檢修,別將就。”

我心頭微微一凜。“是,一直定期保養。”

“嗯。”她點點頭,似乎還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溫和地笑了笑,“路上小心。”

黑色雕花鐵門在她身后輕輕合攏。

我回到車上,發動引擎。儀表盤一切正常。

我瞥了一眼副駕上那個茶葉盒子。傅玉昕最后那幾句話,像是隨口囑咐,又像……別有深意。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或者,只是我想多了。



05

剎車的事,像根細刺,扎在肉里,不碰不覺得,一碰就隱隱地疼。

尤其是聽了葉康和傅玉昕那些意有所指的話之后。

我不能拿這個直接去問董宏盛。沒有確鑿證據,反而顯得我多事、晦氣,甚至可能打草驚蛇。

我得自己弄清楚。

周日,我找了個借口,說家里有點事,把車開了出來。

沒去公司合作的4S店,也沒去那些大型連鎖修理廠。

我繞了半個城,把車開進了城北一條雜亂小街深處。

“老友汽修”的招牌褪色得厲害。門口蹲著個滿手油污的老頭,正對著輛破夏利鼓搗。

“趙師傅。”我停好車,喊了一聲。

老頭抬起頭,瞇眼看了我一會兒,臉上笑出深刻的褶子:“喲,小周?稀客啊!開上大奔了!”他站起來,圍著車轉了一圈,“行啊你,給大老板開車?”

“混口飯吃。”我遞了根煙過去,“幫忙看看,這車剎車有點不得勁。”

趙師傅是我以前在國營運輸廠時的同事,比我大十來歲,修了一輩子車,是真正的老師傅。

后來廠子沒了,他在這巷子里開了個小鋪子,手藝沒得說,就是脾氣倔,不會來事,生意一直不溫不火。

他接了煙,夾在耳朵上。“大奔還有毛病?進來吧。”

我把車開進簡陋的工位。趙師傅拎來工具,升起底盤。他拿著強光手電,湊在剎車系統那里,看得極仔細。

我蹲在旁邊,沒說話,心跳有點快。

車間里只有工具偶爾碰撞的輕響,和遠處街市的嘈雜。

看了好一會兒,趙師傅關掉手電,示意我把車放下來。他走到一旁的水池邊洗手,肥皂打了好幾遍。

“怎么樣?”我問。

趙師傅甩著手上的水珠,走到我身邊,摸出耳朵上的煙點上。他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眼睛看著門外街上跑來跑去的野狗。

“剎車片磨損正常,油路也通。”他聲音不高,“就是右后輪那兒,剎車油管的固定卡扣,有被工具擰動過的痕跡。”

我后背一緊。

“擰動?”

“嗯。”趙師傅彈了彈煙灰,“螺絲口有新鮮劃痕,跟原來的磨損對不上。而且,卡扣本身有點松了,沒上緊。平常慢開感覺不大,要是急剎,或者連續剎車,油管可能會輕微晃動,產生虛位,甚至可能因為震動導致接頭處有極細微的滲油,影響剎車壓力。”

“人為的?”

趙師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種見多了世事的老練和謹慎。

“像是被專用扳手擰松過,又隨手帶上了,但沒擰到位。手勁不大,不像老師傅干的。”

他頓了頓,湊近些,煙味混著機油味撲到我臉上。“小周,你給什么人開車?”

“……公司老板。”

“哦。”趙師傅點點頭,不再多問,只是用力嘬了口煙,慢慢說,“這手法吧,說重不重。短期開,不出大事。但長期不發現,顛簸久了,卡扣完全松脫,或者滲油加劇,那就難說了。尤其是跑高速、下長坡,或者……像你剛才說的緊急情況。”

“像故意的嗎?”我追問,嗓子有點干。

趙師傅把煙頭扔地上,用腳碾滅。

“說不好。要說是意外碰松了,位置太巧。要說是真想害命……”他搖搖頭,“太粗糙,不像奔著殺人去的。倒像是……嚇唬人,給個警告?”

警告?警告誰?開車的人,還是坐車的人?

“能復原嗎?”我問。

“簡單。”趙師傅拿起工具,“我給你緊上,再檢查一下別的接頭。不過,既然有人動過一次手腳,保不齊有第二次。你心里有個數。”

他鉆回車底,傳來金屬擰緊的噠噠聲,結實有力。

我站在那兒,午后的陽光斜斜照進車間,光柱里浮塵飛舞。外面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嬉鬧聲,都隔著一層毛玻璃似的,模糊不清。

僅僅幾分鐘,趙師傅出來了,拍拍手。“好了。穩妥起見,剎車油我也給你檢查了,沒問題。”

我遞上準備好的幾張鈔票。

趙師傅推回來一張。“多了。就擰個螺絲。”

“趙師傅……”

“拿著。”他語氣不容商量,“小周,咱們老兄弟,不說外道話。這車……你多留個心眼。真覺得不對勁,這活兒,不干也罷。命比錢要緊。”

我攥著那幾張鈔票,紙邊緣割得手心生疼。

“謝了,趙師傅。”

“走吧走吧。”他揮揮手,又蹲回他那輛破夏利旁邊去了。

我把車開回公司車庫。停進那個專屬車位。

坐在駕駛室里,我沒立刻下車。

儀表盤泛著幽冷的光。車里還殘留著董宏盛常用的古龍水味,很淡。

警告?

如果是警告,是針對我的嗎?

因為我看到了什么?

聽到了什么?

還是僅僅因為我是個老司機,可能對車況更敏感,所以先在我這里制造點“意外”,讓我知難而退,或者……閉嘴?

又或者,目標不是我,是后座上的人?

王懿軒那張總是帶笑的臉,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公司賬上那些古怪的支出名目……

傅玉昕那句“平安最重要”……

葉康說的“有人想多撈幾把”……

剎車油管上那新鮮的、不屬于常規保養的擰動痕跡。

這些碎片,在我腦子里碰撞、旋轉,卻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圖。

但我清楚,有什么東西,藏在平靜的水面下,已經朝著危險的暗流滑去了。

而我,正握著這艘小船的槳。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兒子的信息:“爸,學費的事,我和同學打聽了一下,可以申請緩交一部分,但需要家里開個收入證明。”

我盯著屏幕,直到它自動暗下去。

車庫里,不知哪里的水管,傳來空洞的滴水聲。

嗒。

06

公司年會,一年比一年冷清。

今年干脆沒去酒店,就在公司大會議室擺了十來桌。菜品是附近酒樓訂的,簡單。酒水也控制著量。

我照例沒上桌。司機班的都在隔壁小休息室,吃統一的工作餐。幾個年輕司機抱怨菜差,我低頭扒飯,沒搭腔。

吃完飯,他們湊在一起玩手機。我回到車上等。

董宏盛今晚喝了不少。他酒量其實一般,但應酬推不掉。王懿軒一直跟在他身邊,端著酒杯,笑語晏晏,替他擋了不少,也引著他說了不少場面話。

快十點,人散得差不多了。我看到王懿軒攙著微醺的董宏盛走出來,后面跟著幾個同樣腳步不穩的合作方代表。

王懿軒把董宏盛扶到我的車邊。“舅舅,您先上車歇會兒,我送送張總他們。”

董宏盛含糊地應了一聲,拉開車門癱進后座。酒氣撲面而來。

王懿軒細心地把車門關好,轉身又堆起笑容,去送那幾位老總往停車場另一邊走。他開的是輛新提的奧迪。

我下車,靠在車門邊,點了支煙。冬夜的寒風一吹,精神了些。

遠遠看見王懿軒送走客人,卻沒立刻回來。他和其中一位張總站在一輛車旁,又說了幾句,還拍了拍對方肩膀,然后才揮手告別。

張總的車開走了。王懿軒臉上的笑容瞬間收得干干凈凈。他沒往我這邊來,而是腳步匆匆地折返回了公司大樓。

這么晚了,還回去?

我彈掉煙灰,看著大樓入口。年會的彩燈還沒熄,玻璃門映出晃動的光影。

過了大概七八分鐘,王懿軒出來了。

和他一起出來的,是財務部的副主管,一個平時沒什么存在感的中年女人。

兩人邊走邊低聲說著什么,表情嚴肅。

走到門口光亮處,王懿軒很自然地拍了拍女人的胳膊,女人點點頭,快步走向另一邊的員工停車場。

王懿軒則朝我走來。

“周師傅,久等了。”他又恢復了那種無懈可擊的禮貌笑容,“送我舅舅回去吧,他今晚高興,多喝了幾杯。”

“好。”我掐滅煙頭。

“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下周董總要去省城兩天,你準備一下。行程我晚點發你。”

“王主管,”我開口,“去省城那趟,剎車有點軟,要不要提前檢查一下?安全第一。”

王懿軒臉上的笑容沒變,眼神卻似乎頓了一下。

“是嗎?我回頭跟車隊說一下,讓他們安排檢修。年會期間,可能疏忽了。”他答得滴水不漏,“你放心,舅舅的安全,我們比誰都上心。”

我點點頭,不再多說,拉開車門坐進去。

后座,董宏盛似乎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車駛出園區。后視鏡里,王懿軒還站在門口,身影在燈光下被拉得很長。他一直看著我們的車離開。

開出兩條街,等紅燈時,我發現煙盒空了。想抽煙的欲望突然強烈起來。

前面不遠有個便利店。我看董宏盛睡得很沉,便打了轉向燈,靠邊停下。

“董總,我下去買包煙。”我低聲說。

他沒反應。

我熄火,拔了鑰匙,快步走進便利店。買了煙,急著點燃,就站在店門外避風的角落,狠狠吸了一口。

尼古丁壓下了些許煩躁。

抽完一根,我才往回走。車子停在幾十米外的路燈陰影下。走近些,我看到后座車門似乎開了一條縫。

我心里一緊,加快腳步。

不是車門。是董宏盛下來了,正背對著我,站在車尾附近的路邊綠化帶旁,拿著手機打電話。夜風把他有些凌亂的頭發吹起來。

他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寂靜的冬夜里,還是斷斷續續飄過來。

“……我知道他勤懇……但公司現在必須精簡……老葉那邊我已經打了招呼,補償金會給足……老周畢竟跟了我八年,突然走了,怕引人猜……”

我腳步僵在原地,血液好像一下子沖到了頭頂,又唰地退了下去,手腳冰涼。

風吹過來,像刀子刮過臉頰。

他后面又說了什么,我沒聽清。耳朵里嗡嗡作響。

引人猜?猜什么?

猜公司連個跟了八年的老司機都容不下?猜他董宏盛卸磨殺驢?

還是猜……別的?

我看著他掛掉電話,有些搖晃地拉開車門,重新坐回后座。

我在冷風里又站了一分鐘,直到身體凍得有些麻木,才慢慢走過去,拉開車門。

發動機的聲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我沒問他電話的事。他也沒提。

一路無話。

只有車窗外的城市燈火,流水般向后逝去。熱鬧是它們的,與我無關。

把他送進別墅,傅玉昕迎出來,聞到他一身酒氣,皺了皺眉,扶他進去。臨走前,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歉意,也有無奈。

我獨自開車回公司車庫。

停好車,我沒立刻離開。坐在黑暗里,只有儀表盤和停車指示牌的微光。

“老周畢竟跟了我八年,突然走了,怕引人猜……”

那句話,在我腦子里反復回放。

原來,我的去留,已經擺上過他的議事桌。原來,我的“突然”離開,會成為需要顧慮的“引人猜”。

猜什么?是不是猜,我知道得太多?

剎車油管上的手,葉康說的糊涂賬,王懿軒春風得意的臉,傅玉昕欲言又止的叮囑……所有這些碎片,此刻仿佛被一根冰冷的線串聯起來。

我摸出手機,屏幕光照亮我粗糙的手指。

兒子下午又發來一條信息:“爸,收入證明您什么時候能開好?輔導員催了。”

我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很久。

車庫深處,不知哪輛車報警器尖銳地響了一聲,又戛然而止。

死一樣的寂靜。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胸口某個地方,有什么東西,終于徹底涼透了。

像這車庫里的水泥地,吸飽了寒意,再也暖不過來。



07

辭職信很簡單,只有幾句話。我打印出來,簽上名,對折,放進上衣內兜。

一整天,我像往常一樣出車,送董宏盛去兩個地方開會。他坐在后面,一直在看手機,眉頭鎖著。我們沒交談。

下午回到公司,他沒上樓,說要去開發區看一塊地皮。路上,他接到王懿軒的電話,語氣輕松了不少,看來是有什么好消息。

我安靜地開車,心里異常平靜。甚至有點空,像是連日暴雨后,水被抽干的池塘,露出龜裂的泥底,反而踏實了。

那塊地皮位置很偏,周圍還沒怎么開發,長著半人高的荒草。董宏盛下車,和等在那里的兩個人邊走邊聊,指指點點。

我靠車站著,遠遠看著。荒草在風里起伏,灰蒙蒙的天空壓得很低。這里的一切,都與我即將無關。

返程時,天開始飄起小雨。雨滴細密,打在車窗上,很快匯成一道道水痕。

董宏盛大概累了,在后座閉目養神。

車開進市區,等一個長長的紅燈時,我透過后視鏡看他。他睡著了,頭歪向一邊,看起來有些蒼老,有些疲憊。

這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創業第一次接到大單,興奮地非要自己開車帶我去慶祝,結果差點追尾。

那時候他手忙腳亂,滿頭大汗,轉頭對我尷尬地笑:“老周,還是得你來。”

綠燈亮了。

我輕輕踩下油門。

回到公司車庫,停穩。他沒動。我熄了火,車廂里瞬間安靜,只有空調余風的聲音。

“董總,到了。”

他“唔”了一聲,醒過來,揉了揉額角。“幾點了?”

“四點二十。”

他點點頭,去拉車門。

“董總。”我叫住他。

他回頭,略帶詢問地看著我。

我從內兜里取出那張對折的紙,轉身,遞過去。

他接過去,打開。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留了幾秒鐘。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眉頭習慣性地微蹙著。

“老周,這是……”

“干了八年,累了,想歇歇。”我說。

他把辭職信放在膝頭,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紙角。“公司現在確實困難,但你是老人,跟別人不一樣。緩過這兩年……”

“家里等用錢。”我打斷他,語氣平和,“兒子學費,老娘藥費,拖不起。”

他沉默了一下。“是不是……對降薪有意見?這個我們可以再談,等融資到位……”

“不是錢的事。”我看著方向盤上奔馳的三叉星標志,它被我的手掌摩挲得光滑锃亮,“就是開不動了。”

又是沉默。車庫的感應燈熄了,昏暗籠罩下來。遠處有車輛駛入的聲音。

他嘆了口氣,那聲音里有一種程式化的、甚至有點敷衍的遺憾。

“老周,你是難得的好司機,穩當,嘴嚴。你真要走,公司是個損失。這樣,你再考慮考慮?或者,休個長假?”

“考慮好了。”我說。

他看著我,眼神有些復雜,或許有那么一絲真實的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我看不真切。

“好吧。”他終于說,把辭職信重新折好,放進自己的西裝內袋,“人各有志。手續我讓人事跟你辦。這個月工資獎金,會給你結清。晚上……送我一趟吧,最后一天。”

晚上送他回別墅。雨比下午大了些,淅淅瀝瀝。

一路無話。只有雨刮器規律地擺動。

到了別墅門口,我停下車。他沒像往常那樣直接下去。

“老周,”他開口,聲音在雨聲里顯得有些模糊,“八年,辛苦你了。”

“分內事。”

他推開車門,雨絲立刻飄了進來。他撐開傘,下了車。

我解開安全帶,也下了車,手里拿著他忘在后座的文件袋。雨點打在臉上,冰涼。

他接過文件袋,看了我一眼,轉身要走。

他停下,側身。

我蹲下身,指了指車底盤,靠近右后輪的位置。雨水很快打濕了我的肩膀。

“剎車系統有異響,”我抬起頭,雨水順著額頭流下來,迷了眼睛,我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你最好好好查一下。”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我指的位置,又看看我。路燈在他傘下投出昏暗的光圈,他的表情在陰影里看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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