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逐玉》劇情的播出,“粉底液將軍”這個詞也沖上熱搜。
起因是《逐玉》男主角謝征(張凌赫 飾),本是戰功赫赫的鐵血將軍,但實際扮相卻過于妝容精致,被網友們吐槽“六點打仗,四點就得起來化妝”“全妝出擊”……連劇中謝征的身份“武安侯”,也被網友們嘲諷為“胭脂侯”。
而對于這樣的批評,也有觀眾辯稱,“古偶劇看的就是顏值”“古偶里的將軍和歷史正劇中的將軍本就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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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粉底液將軍”被群嘲,到底冤不冤?
冤,也不冤。
說冤是因為,這樣唇紅齒白的少年將軍,不止謝征一個。少年將軍,是近年來古偶中格外被偏愛的男主人設。《折腰》中的魏劭(劉宇寧 飾),《星漢燦爛·月升滄海》中的凌不疑(吳磊 飾),《錦月如歌》里的肖玨(丞磊 飾)……還有28日將要開播的《白日提燈》,其男主段胥(陳飛宇 飾)也是一位膚白貌美的少年將軍。
不冤在于,“粉底液將軍”背后,的確暴露出古偶創作上的投機主義。這樣的創作惰性,正在讓古偶越來越走向懸浮與空洞。
那么,“少年將軍”怎么就在古偶中如此受歡迎?當“少年將軍”逐漸變成一種可以套用的古偶模板時,這種創作趨勢,又在說明什么?
壹
近年來,在以女頻為核心的古偶劇中,“少年將軍”早已成為男主角的“頂配人設模板”。因為這類人物設定最大限度地滿足了以女性為主的古偶核心受眾,對男性角色“美強慘”的需求,是對女性向戀愛審美與敘事需求的精準工業化適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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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必須要承認,絕大多數觀眾來看古偶,就是來看帥哥靚女的。而“少年+將軍”的組合,正是東方古裝審美的一種極致體現。
區別于“書生”的溫文儒雅、長衫飄逸,束發鎧甲、鮮衣怒馬的“將軍”形象,自帶一種鐵血殺伐,令人敬畏的冷感;而“少年”的設定,也不只是年齡的要求,更多是摒棄了傳統武將的孔武壯碩、滄桑糙感后所謂清俊白凈、輪廓清爽的“少年感”。兩者的組合,可以說是兼顧了“好看”與“氣場”:既要劍眉星目,又要唇紅齒白;身姿要挺拔,但又要瘦削;長發高束的同時,還要打造蓬松高顱頂。
張凌赫扮演的謝征,正是這樣一種“美”的極致。而《逐玉》之所以能夠出圈,甚至火到國外,也正是因為劇中角色呈現出的超高顏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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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玉》片段
其次,在人物設定上,“將軍”作為能力和權力上的強者,能在關鍵時刻為女主解決困境,給足女主安全感和榮譽感。
畢竟古偶里的女主總是命途多舛的,她們通常父母雙亡,家族遭權謀陷害而傾覆,自己孤苦無依,然后在亂世飄零中走上復仇之路。
這樣的女主,迫切地需要一個能夠戰場救美、朝堂撐腰的強者。
純粹的讀書公子首先排除在外,身子骨太弱,無法提供庇護;皇室皇子呢,雖然身份高貴,但他容易為了江山犧牲愛情,只適合《步步驚心》《東宮》這樣大虐的劇集,這幾年古偶流行的是高撒糖。
少年將軍可謂是正正好,手握兵權,武力值拉滿,又因為常年習武而意氣風發,沒有官場油膩。他們表面殺伐果斷、生人勿進,在面對女主時,則常常表現出笨拙的心動,直白的占有欲,以及毫無保留的赤誠與偏愛。冷峻戰神×純情少年,這種天然的反差張力,對女頻戀愛敘事的受眾而言,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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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妙的是,將軍這個工作相當特殊,不僅要上戰場,還會涉足到權謀之爭。上戰場意味著肉體容易受傷,進朝堂則意味著陷害和精神壓迫,對編劇來說,可操刀的范圍實在是太多了。
要知道,“美強慘”,核心就在于“慘”。慘,要的就是把本該高高在上的人物拉下神壇,讓本該受萬人敬仰的“神”,顯得脆弱和人性化。
就像《逐玉》中的謝征,為了“慘”,編劇可謂是在他的身子上下足了功夫。
他從第一集就因為打仗而受傷,拄著拐行走被村里人叫瘸子。為了女主的房契,他忍著傷痛出手,舊傷復發,虛弱到得半靠在別人身上才能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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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傷舊傷還沒有養好,他就被拉到縣衙,被昏官一通冤枉,要打二十大板,退堂之后更是一口鮮血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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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玉》劇照
即使在戰場上身負重傷,一得知女主居然在陣前,他更是用刀割手掌強行保持清醒,披甲提劍沖去前線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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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玉》劇照
反正每次謝征的傷,眼看著就要養好了,馬上就會出事,讓男主不得不強忍痛苦奮力抵抗,結果是舊傷未好又添新傷,幾乎是從頭到尾都保持戰損狀態。而這種滿滿的破碎感,正好擊中女性觀眾的母性保護欲,讓她們對角色心生憐愛。
這樣的少年將軍一出場就綁定“顏值+權力+純情+破碎”,無需長篇鋪墊人設,觀眾瞬間就能get男主魅力,快速代入戀愛線。這正是古偶工業化的高效選擇。
貳
和“粉底液將軍”一同登上熱搜的,還有2012年在《楚漢傳奇》中飾演項羽的何潤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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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為《逐玉》男主謝征,下圖為《楚漢傳奇》項羽(何潤東 飾)
和謝征輕盈的少年感不同,何潤東版的將軍在征戰之時,不僅塵土滿面,盔甲厚重,面部也有明顯的征戰痕跡,同時在整體氣質上也更加粗獷和威嚴。
一時間,對于兩位演員“將軍扮相”的討論沸沸揚揚。一些網友提到,將軍就應該有霸氣雄風,才能夠威懾敵軍;也有一些網友持不同觀點,認為《逐玉》本就是偶像劇,將軍的妝容精致一點,臉蛋漂亮一點,也無可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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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玉》劇照
之所以會引起這樣的爭論,根本的原因還是在于,像《逐玉》《折腰》《白日提燈》等古偶里的“少年將軍”,和《楚漢傳奇》等傳統歷史劇里的“鐵血將軍”,完全是兩套創作邏輯。
雖同為將軍,但前者,是為浪漫愛敘事服務的男友人設,本質上就是一個戀愛載體;后者,是為家國敘事服務的英雄符號,是推動劇情主線發展的敘事核心。
在影視劇構建的虛擬世界里,兩版將軍打出生起,所帶的使命感就不同。
古偶中的少年將軍,為了給觀眾一個“完美男友”的形象,所有行為最終都要落地到女主身上。打仗是為了救女主,權謀是為了保女主。總之,這類將軍在劇里的核心任務,就是為了制造或甜寵,或虐戀的名場面,只為讓觀眾嗑糖而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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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玉》片段
而傳統影視劇里的將軍,是戰爭和歷史的核心參與者,他們的核心任務是推動劇中權謀博弈的進程,講一個具有史詩感的故事。愛情,只是他們人生的點綴,絕非全部。
戲劇人物的目的不同,營造出的人設氣質和審美塑造,自然就會不同。
所以,對于營造浪漫愛敘事的古偶來說,少年將軍主打的是青澀和純情,要飄逸好看,追求的是仙氣的美感和破碎感。他們會更加注重儀態和氛圍感,突出帥和浪漫。哪怕在飛沙走石的戰場上策馬奔騰一通亂殺后,每一根頭發絲也都要在它該在的位置,嘴唇飽滿紅潤,連眼影都沒有糊一下(暫且不論為什么將軍會用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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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玉》劇照
至于戰爭、權謀,都是打造男主人設的背景板工具,“將軍”只是他們談戀愛時的古裝道具。這也是為什么許多粉絲在反駁《逐玉》劇情邏輯問題時,常常會說“就喜歡看漂漂亮亮的不行嗎”“古偶不就是談戀愛嗎”。
而傳統影視劇里的將軍,因為是在真正講戰場故事,主打的就是陽剛的威懾力。其實這一類將軍也不乏長相俊美的驍勇之士,比如《三國演義》里被描寫為“眉清目秀”“貌若天神”的呂布,在扮相上,同樣也充滿力量感,而非輕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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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真正的將軍,在戰場上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他們也確實不敢隨便“破碎”。
叁
說到底,《逐玉》作為一部近期大熱的古偶劇,自有其成功之處。但關于“粉底液將軍”群嘲的出現,仍然暴露了內娛近年來在影視劇尤其是古偶的創作上某些功利主義的傾向。
《星漢燦爛·月升滄海》中的凌不疑,滿門被屠,在仇人的陰影下隱忍十余年,忍痛放棄自己的愛人;《折腰》里的魏劭,幼年時親眼目睹父親兄弟被殺,背負家族仇恨……這些少年將軍,看似各有姓名與命運,由不同演員演繹,但其實內核卻高度一致。他們清冷俊美,身份高貴,武力值拉滿但又偏偏易碎,惹人憐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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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漢燦爛·月升滄海》
只要擁有這樣的核心元素,就能在以女性為主體的觀眾那里得到有效反饋。一部又一部的古偶播出,觀眾看似是喜歡上了謝征、凌不疑、魏劭等不同男主,但實際上,反復在嗑的還是同樣幾種情緒:獨愛你一人的安全感,高顏值帶來的愉悅感,以及看他皺眉受傷時,那種又慘又美又爽的心疼感。
有了這幾樣,角色成不成立,很多時候反而沒那么重要。
就像在《逐玉》里,“粉底液將軍”之所以會出現,并不是因為導演和編劇真的傻到覺得古時候會有將軍全妝打仗,而是他們打著十分清楚的算盤——只要能不斷輸出“好看”帶來的愉悅和“戰損”帶來的心疼,觀眾就會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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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玉》劇照
制作端和觀眾,一個愿打,一個愿挨。至于戰爭是否合理?權謀是否成立?管他呢。
而市場,從來就只看數據。就像《逐玉》即使屢次陷入數據造假的爭議,但廣告主們只看最終數據結果,開播后又有多家品牌加單追投。數據好,商務就會好,這已成為行業內默認的規律。那么,這套創作的“成功”路徑,就會一直被復制。
在這樣的邏輯下,以盈利為目的的創作團隊,自然就被慣出了惰性。
畢竟要講好一個復雜的故事,拍出一場千軍萬馬的戰爭場面,需要極高的創作能力和成本。但套上少年將軍的外殼,套上“美強慘”的情緒公式,拍一個戰損鏡頭,一次霸氣護妻,就可以制造許多個嗑糖瞬間。運氣好的話,甚至還能成為在社交媒體上被轉發的高光片段,成為讓粉絲歡呼的“絕美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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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玉》片段
對創作端而言,哪筆買賣更劃算?答案顯而易見。
這也是為何《逐玉》的將軍扮相會遭到群嘲。并不是否認張凌赫的“帥”,也不是對古偶真的提出特別嚴苛的真實性要求,而是古偶走到了《逐玉》時,越來越懸浮和兒戲的少年將軍們,逐漸讓觀眾覺得忍無可忍。
大家嘆的,其實不只是《逐玉》,而是越來越輕、越來越懸浮的古偶。同時,嘆的還有資本與團隊徹底陷入的躺平式創作。
在一句“只是古偶而已”的借口開脫之下,主創不愿花成本打磨劇本細節,不愿花精力打磨演員功底。于是,越偷懶越賺錢,越賺錢越懶得深耕,生產出的影視劇只會越來越浮華空洞,邏輯越來越經不起推敲。
這樣下來,將軍們的粉底液,只怕是要越來越厚了。
紅星新聞記者 毛渝川 任宏偉 編輯 袁詩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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