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作為宋代文壇的巨擘,其詩詞創作不僅在于開宗立派,更在于對前代經典詩句的創造性轉化。黃庭堅曾提出“奪胎換骨”、“點鐵成金”之說,可理解為蘇軾化引前人詩句的一把鑰匙。
蘇軾“化引”前人詩句最明顯的7首詞你知道是哪些嗎?下面就讓我們一起來揭曉謎底,看看這位文學天才如何“化古為我”。
第1首 蘇軾的《浣溪沙·漁父》
西塞山邊白鷺飛,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鱖魚肥。
自庇一身青箬笠,相隨到處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這首詞是不是很眼熟?這是蘇軾最明顯的“化引”案例,幾乎照搬了張志和的詞句。
張志和的原詞《漁歌子》: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但細讀之下,蘇軾的改寫還是很有特點的。他在上片中添加了“散花洲外片帆微”一句,使畫面空間由點及面,從西塞山擴展到散花洲,層次更為豐富。
下片將原詞的“青箬笠,綠蓑衣”擴展為“自庇一身青箬笠,相隨到處綠蓑衣”,增加了“自庇”、“相隨到處”等帶有主觀色彩的詞語,使漁父形象從客觀描寫轉向自我寫照。
據記載,蘇軾作此詞時正謫居黃州,常于江上垂釣,與漁父為伴。因此,這首檃栝之作實則融入了蘇軾自身的貶謫體驗。如果說張志和是寫‘漁父’,那蘇軾的詞更多的是寫自己。
但很明顯,他這首詞“原創性”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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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首 蘇軾的《定風波·重陽》
與客攜壺上翠微,江涵秋影雁初飛。塵世難逢開口笑,年少,菊花須插滿頭歸。
酩酊但酬佳節了,云嶠,登臨不用怨斜暉。古往今來誰不老,多少,牛山何必更沾衣。
蘇軾這首詞化引了杜牧的多句詩,堪稱“宋詞版”的《九日齊安登高》。
杜牧的原詩《九日齊安登高》
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
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
但將酩酊酬佳節,不用登臨恨落暉。
古往今來只如此,牛山何必獨沾衣。
蘇軾將杜牧原詩首聯兩句倒置,使因果關系發生變化,杜牧是因見秋景而生情,蘇軾則是因與客登山而見開闊秋景。
蘇軾在“塵世難逢開口笑”后加入“年少”二字,此時蘇軾已四十四歲,卻自稱“年少”,表達的是一種不服老的心態。
結尾處將“古往今來只如此”改為“古往今來誰不老”,將“獨沾衣”改為“更沾衣”,由杜牧的悲嘆人生短促,轉為蘇軾的豁達超脫:既然誰都會老,又何必獨自落淚呢?
但誰也無法否認,蘇軾這首詞中滿是杜牧詩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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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首 蘇軾的《江城子·江景》
湖上與張先同賦,時聞彈箏。
鳳凰山下雨初晴,水風清,晚霞明。一朵芙蕖,開過尚盈盈。何處飛來雙白鷺,如有意,慕娉婷。
忽聞江上弄哀箏,苦含情,遣誰聽!煙斂云收,依約是湘靈。欲待曲終尋問取,人不見,數峰青。
這首詞尾句化引錢起《省試湘靈鼓瑟》中的名句“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蘇軾非常喜歡錢起的這聯詩。
蘇軾任杭州通判時,與張先同游西湖,遇女子彈箏,他化用錢起名句,將原詩的湘水女神傳說融入現實場景。
錢起原詩營造的是空靈凄美的神話意境,蘇軾則以“哀箏”、“苦含情”強化聽覺與情感的聯動,用“煙斂云收,依約是湘靈”鋪墊神話想象,最終以“人不見,數峰青”收束。
蘇軾將原詩的“苦味”轉化為輕快空靈的意境,使畫面從虛幻傳說轉化為真切的悵然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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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首 蘇軾的《水調歌頭 明月幾時有》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這首詞的前兩句化引自李白《把酒問月》中的名句“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恰恰也是首兩句。
蘇軾開篇即化用李白詩句,將七言縮為五言,更加凝練。李白詩中的問月是即興式的感慨,蘇軾則將這一問提升為對宇宙人生的哲思。
通觀全詞,由問月而入瓊樓玉宇,由天上而轉人間,最終歸結于“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的透徹了悟,最后以“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收束,境界頓出。
有人稱蘇軾為“減字大師”,因其約減后恰到好處,使名句躍上新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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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首 蘇軾的《減字木蘭花·鶯初解語》
鶯初解語,最是一年春好處。微雨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
休辭醉倒,花不看開人易老。莫待春回,顛倒紅英間綠苔。
這首詞是不是又很眼熟?幾乎是下面這首詩的翻版。
韓愈的《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
天街小雨潤如酥,
草色遙看近卻無。
最是一年春好處,
絕勝煙柳滿皇都。
蘇軾直接擷取韓愈的名句入詞,僅將“天街小雨潤如酥”縮略為“微雨如酥”,保留了原句的清新質感。
這首詞上片寫春景,下片勸人惜春,“草色遙看近卻無”的化用恰到好處,既點明早春時節,又為全詞增添了哲理意味,美好的事物往往可遠觀而不可近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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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首 蘇軾的《鷓鴣天 林斷山明竹隱墻》
林斷山明竹隱墻,亂蟬衰草小池塘。翻空白鳥時時見,照水紅蕖細細香。
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轉斜陽。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涼。
這首詞寫于蘇軾謫居黃州期間,貶謫打擊和仕途挫折使他心情時常悲涼,故而產生了隨遇而安、醉心于自然的思想。
此詞尾句明顯化引或者說是借鑒了唐朝詩人李涉的名句“偷得浮生半日閑”。
李涉的《題鶴林寺松舍》
終日昏昏醉夢間,
忽聞春盡強登山。
因過竹院逢僧話,
偷得浮生半日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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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首 蘇軾的《定風波·南海歸贈王定國侍人寓娘》
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應乞與點酥娘。盡道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
萬里歸來顏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尾句“此心安處是吾鄉”真是精彩,成為當今很多人的座右銘,可惜前人白居易多首詩中曾出現過類似的詩句。
例如:
白居易的《初出城留別》有“我生本無鄉,心安是歸處。”
白居易的《種桃杏》有“無論海角與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
白居易的《吾土》有“身心安處為吾土,豈限長安與洛陽。”
可見白居易對此意象頗厚愛。
當然,蘇軾這首詞實現了超越,在于它有一個感人至深的創作契機和故事。
蘇軾的好友王鞏(字定國)因受“烏臺詩案”牽連,被貶至嶺南荒僻之地,王鞏的歌妓柔奴(寓娘)毅然隨行。
數年之后,王鞏北歸,與蘇軾相聚。席間,蘇軾試探地問柔奴:“嶺南的風土應該很不好吧?”柔奴坦然回答:“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這句出自一位身份卑微卻品性高潔的女子之口,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化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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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體而言,蘇軾的“化引”絕非簡單的因襲模仿,而是在繼承中注入新的生命體驗,使舊句煥發新意,甚至實現對原作的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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