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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宇琛
2026年3月24日下午三點五十分,張雪峰在蘇州死了。心源性猝死,四十一歲。
他尸骨未寒,精英們就開始優雅點評了。
張3豐發了篇《張雪峰和這個時代》,說他"流量時代,需要不斷強化自己的風格,以及這種風格的內核:膜拜強力,忽視個人",說他"不在乎別人的生命",甚至"也不在乎自己的生命",末了蓋棺定論——"他也是他自己的犧牲品"。
風聲OPINION發了篇評論,引用夏丏尊"只顧效率,究竟是蠢事",把張雪峰定性為"極致的實用主義"的代表,說這種實用主義"最終反噬的,也許正是那個信奉它的個體本身"。
財新發了篇《并不會終結的喧囂》,措辭最學院派——"以焦慮始以焦慮終的張雪峰現象"。三篇文章,措辭都很體面,論述都很精致,結論高度一致:張雪峰是"極致的實用主義"的代表(風聲),他的走紅是"以焦慮始以焦慮終的張雪峰現象"(財新),他的死說明"他也是他自己的犧牲品"(張3豐),這種實用主義"最終反噬的,也許正是那個信奉它的個體本身"(風聲)。
我把這三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有個感受:這幫人寫的不是張雪峰,是他們自己。他們在悼文里完成了一次優雅的自我表揚——你看,我就不功利,我就有情懷,我就懂教育應該有溫度。至于你們這些信張雪峰的,活該焦慮,不值得同情。
與此同時,形成對比的是:很多普通人尤其是很多農村孩子在社交媒體上分享自己在張雪峰的直接建議或者間接影響下,選擇了有就業機會的專業。
咱就捋捋在那些精英視角里,張雪峰到底說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話。
"普通家庭選專業,優先選能吃飯的,情懷不能當飯吃。"說錯了嗎?"孩子非要報新聞學,我一定把他打暈。"夸張了嗎?夸張了。但新聞學畢業生的對口就業率一直低得驚人,大量畢業生最終沒有從事本行——這個現實夸張嗎?"生化環材"四大天坑,學習難、就業窄、本科對口率低——這是他編的還是統計局的數?城市比學校重要,經濟發達地區的211強過偏遠985——你去問問蘭州大學的畢業生同不同意?
這些話粗糙嗎?粗糙。但你要是河南周口一個修車鋪老板的兒子,你爹修了二十年車攢夠了你上大學的錢,你選錯一個專業,四年白讀,出來送外賣——你覺得張雪峰粗糙不粗糙?你覺得他該文雅一點,用學術論文的口吻跟你說"建議審慎評估專業的就業前景與個人稟賦之匹配度"?
你聽得懂嗎?你爹聽得懂嗎?
張雪峰說的每一句話,翻譯成學術語言都是正確的廢話,翻譯成人話就變成了"粗鄙"。這幫精英嫌他粗,不是嫌他錯——他們心里清楚他沒說錯,但他說話的方式冒犯了他們的審美。一個齊齊哈爾富裕縣工人家庭出來的小子,父母下崗,學的給排水,居然敢指導幾千萬人填志愿,居然還收錢,還收一萬多——這在他們看來是僭越,是痞子闖進了學術殿堂。
好,那咱看看這幫罵他的人都是誰。
張3豐,本名張豐,北師大文學碩士,成都商報干了十一年,后來去哥倫比亞大學做訪問學者,回來在成都開了家書店叫"有杏書店"。北師大、成都商報、哥倫比亞、開書店——這四個關鍵詞連起來,你品品,這是一個需要靠"選對專業"來活命的人嗎?他的人生從來沒有面對過"填錯志愿全家白干"的時刻。他是在一個有足夠安全墊的人生里,回頭嘲笑那些在鋼絲上走路的人姿勢不夠優雅。
張3豐的文章開頭就講了個故事:有個女生高考成績很好,喜歡英語,想讀英美文學,但父母信張雪峰,認為AI時代英語沒前途,逼她學計算機,結果學不進去,抑郁退學了。然后他話鋒一轉——"其實,真相是,大學專業不怎么重要。"
用一個極端個案來否定幾千萬人的選擇,這是什么邏輯?你找一個被父母逼學計算機的女生的悲劇,就能否定張雪峰幫幾千萬家庭避開天坑專業的價值?按這個邏輯,有人吃米飯噎死了,所以袁隆平也是害人的?每年一千三百多萬考生,聽了張雪峰的建議選了計算機、人工智能、電氣工程這些就業前景明朗的專業,順利找到工作、改善了家庭境遇的,何止百萬?你不寫他們,你就寫那一個退學的。這不是關心個體,這是挑個案來證明自己的結論。
張3豐在文章里說,大學有機會改專業——這話大概跟說"我有機會當縣長、市長、省長"一樣,理論上沒毛病,實際上你去打聽打聽。你去問問任何一個在中國上過大學的人,轉專業要什么條件:
考到專業前三,還要參加各種活動額外加分,要么你家里有特別硬的關系找人。
而且你考到第一也不一定能轉到你想去的專業,因為熱門專業名額有限,可能全校所有其他專業的第一名都在跟你競爭。
更要命的是,如果你進了一個完全不感興趣的專業,逼自己在這個領域考到前列,那個過程本身就是一種折磨。
教育部自己都知道這事有多難——2024年全國撤銷了兩千兩百二十個專業點,黑龍江一年調整百分之二十九點三的專業布局。如果轉專業真像張3豐說的那么輕松,教育部費這個勁干嘛?大學還能開下去嗎?大家都擦邊進名校的冷門專業,再去轉?
這不叫"有機會",這叫幸存者偏差。
風聲OPINION搬出了"效率至上主義"的批判——大意是說,只顧效率,不顧教育的溫度和人的全面發展,是一種短視。說得好聽。但這種話放在一個年輕人失業率超過百分之十七的社會里,對一個剛死的人說,算什么呢?要批判的恐怕不是張雪峰教人選專業,而是那個讓幾千萬家庭不得不把"選專業"當成賭命的教育系統。
財新就更逗了。"以焦慮始以焦慮終的張雪峰現象"——這措辭,學院派到骨子里。
一年訂閱費用500元左右的財新,它的讀者是什么人?
我朋友圈里的很多律師是沒有訂閱財新的,遇到付費閱讀的文章,他們仍然會找其他已經訂閱的律師要權限。
財新的很多讀者,孩子上的國際學校,走的IB、A-Level,瞄準的是藤校和G5,跟高考八竿子打不著。
給這幫人評價張雪峰,就像給住在山頂別墅里的人評價山腳下搶救洪水的土辦法——
"太粗糙了,不科學,而且濺了一身泥。"
你倒是干凈,你tm也沒淹著啊。
重慶大學新聞學院教授張小強,2023年寫文章說"千萬別被張雪峰忽悠"。廈門大學教授鄒振東也加入討論,雖然語氣更溫和,但核心立場一樣——張雪峰不該勸人遠離新聞學。兩位教授,鐵飯碗端著,學術圈資源不缺——他們的處境跟高考獨木橋上的家庭完全不同。他們反對張雪峰,本質上是在維護一個他們自己從中獲益的系統的體面。
微博上更熱鬧了。"臭坑出臭草""粗鄙不堪的痞子""愚昧全民導師",還有人說他那幾個億的遺產應該上繳國庫,有人在訃告下面寫"高考工廠終結""終于可以不制造焦慮了"。人都死了,你跑到人家靈堂前吐口水,還覺得自己站在文明那邊——這種人,粗鄙起來比張雪峰可差遠了,張雪峰好歹活著的時候粗鄙,你們是對著死人粗鄙。
說到底,罵張雪峰粗鄙的人和信張雪峰的人,壓根不在同一個世界。
這種分歧的背后是階層隔離。
罵他的人有條件談理想、談興趣、談教育的溫度——因為他們的試錯成本趨近于零。
選錯了專業?
沒關系,gap year,轉學,出國,家里兜底。
信他的人呢?2024年"夢想卡"一萬一千九百九十九,"圓夢卡"一萬七千九百九十九,兩萬個名額一搶而空。
你算算,那是多少個縣城家庭咬著牙掏出來的一萬多塊錢,就為了買一個"不選錯"的機會。
幾千萬粉絲,絕大多數是縣城家長、小鎮做題家的爹媽。985和211有什么區別,哪些專業是天坑,怎么在有限的分數里選到最優解——這些信息,對精英家庭來說是常識,是飯桌上隨便聊聊就能聊出來的東西。
但對一個安徽阜陽開小賣部的媽媽來說,這是天書。她不認識任何一個大學教授,她的親戚朋友里最高學歷可能是大專,她上哪兒去了解"計算機和人工智能哪個就業前景更好"?
張3豐在其文章中有個論調——“家長沒有上網查查或者實地考察的興趣卻花錢找張雪峰”。
這話堪稱2026年版本的“何不食肉糜”。
不上網查查難道僅僅是因為沒有興趣是嗎?
這暴露了一種典型的精英盲區:他們以為每個中國人都有上網檢索信息或者實體考察的能力。你找一下你家隨便哪個親戚,讓他打開百度搜一下"計算機專業就業前景",看看他能搜到什么、能看懂什么。
我爸當初高考填志愿,我爺爺看報紙說計算機這個東西新,你去學——我爺爺能給出這個建議,是因為他識字、讀報、接觸得到信息。我奶奶不識字,她就不讀報。這難道是興趣問題嗎?這是認知和信息渠道的壁壘。
知識分子張3豐估計每天"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在他看來上網查資料跟呼吸一樣自然。但對這片土地上大多數家庭來說,那道信息壁壘是真實存在的。
張雪峰做的事情,說穿了就一件——把精英家庭飯桌上的常識,用縣城家長聽得懂的話說出來。這事兒本該誰做?學校的升學指導老師,教育部門的信息公開,高校的專業就業數據透明化。他們做了嗎?沒做。據艾媒咨詢數據,2023年高考志愿填報付費市場規模已達九點五億,一千兩百九十一萬考生,機構收費三千到三萬不等。這個市場為什么存在?因為本該免費的公共服務缺位了,張雪峰填了這個缺。你罵他賺錢,你倒是免費干啊。
所以問題從來不在張雪峰身上。問題在于,為什么"選對專業"在這里變成了一件生死攸關的事?因為轉專業比轉戶口還難,換賽道的成本高到普通家庭承受不起,就業市場窄到根本容不下你試錯。十八歲填的那張志愿表,很可能決定了你后面三十年的軌跡——這份焦慮不是張雪峰制造的,是系統制造的。張雪峰只不過是那個把焦慮說出來的人,而說出來本身,就已經冒犯了那些假裝焦慮不存在的人。
這個社會不缺張3豐這樣開著一線城市的獨立書店、帶中產家庭孩子游學的人。
我們缺的是愿意蹲到縣城家長面前,用最粗糙的話,幫他們避開最要命的坑的人。
你管這叫粗鄙,幾千萬家長管這叫改變命運。
張雪峰死了。他的訃告底下,有人追悼,有人嘲諷。追悼的人說"他幫了我家孩子",嘲諷的人說"終于不制造焦慮了"。幾千萬粉絲還在,他們的孩子今年六月還要高考。那張志愿表還是那么要命,那些信息壁壘還是那么高,那些本該做這件事的人還是沒在做。張3豐的書店還開著,教授們的鐵飯碗還端著,財新的訂閱費還收著。唯獨那個蹲下來、用他們聽得懂的話說"別踩這個坑"的人,沒了。
精英們批評張雪峰"功利",但他們從來不問:是什么讓功利變成了生存策略?他們嫌他的答案粗鄙,但他們從來不看那個逼出粗鄙答案的題目。他們站在一個他們自己從未需要面對這道題的位置上,指點那些正在答題的人——你應該有情懷,你應該追求興趣,你應該相信教育不只是找工作。說得都對,但說這些話之前,麻煩先回答一個問題:你的孩子,走的是高考這條路嗎?
如果不是,那你的意見,跟站在岸上教溺水的人應該用什么泳姿,有什么區別?
李宇琛的文立于塵
寫于2026年3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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