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護民間文藝，中國正在向全球提供“版權方案”

民間文藝版權保護與促進，是事關國家文化發展的戰略問題，也將為全球版權治理提供中國方案。

在中國，最早賦予民間文藝民事權利的法律，是1990年通過的《著作權法》。其中，含有對民間文學藝術作品民事權利的承認。在司法實踐中，法院以此為依據，支持相關權利人的訴訟請求。而且《著作權法》第六條明確：民間文學藝術作品的著作權保護辦法由國務院另行規定?？梢哉f，1990年《著作權法》頒布之后至今，法律上對民間文學藝術的民事權利作出認定。在《著作權法》之后，國務院頒布的《傳統工藝美術保護條例》第二十條第三款規定：制作、出售假冒中國工藝美術大師署名的傳統工藝美術作品的，應當依法承擔民事責任。但該行政法規規制的對象是“中國工藝美術大師”的署名權，其他權利未得到承認和保護。在之后頒發的相關法律、行政法規、行政規章、地方性法規中，還有部分內容是對民間文學藝術民事權利承認的規定，如《云南省民族民間傳統文化保護條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與管理暫行辦法》《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法》《關于充分發揮知識產權審判職能作用推動社會主義文化大發展大繁榮和促進經濟自主協調發展若干問題的意見》等。在實踐中，民間文藝的民事權利在司法適用上仍存在困難，民間文藝的相關主體難以充分保護自己的合法利益。

在此背景下，2014年，國家版權局公布了《民間文學藝術作品著作權保護條例（征求意見稿）》。2020年，國家版權局重新啟動《民間文學藝術作品著作權保護條例》制定工作。自2021年起，在全國范圍內開展民間文藝版權保護與促進試點評選工作。截至今年，在省、市、縣各個層面共評選了49個民間文藝版權保護與促進試點地區。民間文藝版權保護作為一個亟待解決的課題，已經進入立法的突破實施階段。

版權保護勢在必行

就民間手工藝而言，它是一條延續不斷的造物文脈，具有獨特的生產性、生活性和生態性特征。在傳承層面，民間手工藝既有群體表達，也有個體的創造。在技藝層面，其具有可意會又可言傳的程式，便于模仿和批量生產，具有規模生產的潛力和廣泛的生產應用價值。在傳承生態上，民間手工藝與新科技、新設計的結合最為緊密，能夠通過跨界衍生形成新業態，創造新價值。可以說，在世界范圍內，民間手工藝是世代傳承的文化，同時又是不可忽視的產業。特別是發達國家，利用本國以及發展中國家的傳統手工藝資源開發市場，一方面在向高端藝術市場發展；另一方面作為時尚產業、設計產業、旅游文化產業中的重要資源，成為顯著的文化標識和重要的知識資產，創造文化附加值。所以，民間手工藝作為一種生產性的文化資源，在融入當代產業發展的過程中，離不開現代化的版權保護。

保護民間手工藝版權，是守護國家文化安全的需要。從國家層面看，本土保護和發展不足，造成傳統手工藝資源流失，這不僅使手工藝本身包含的民俗、審美等文化凝聚力被消解和替代，而且可能使本土的文化樣式淪為其他價值觀傳播的媒介和工具，導致傳統文化樣式的“空心化”，危及國家文化安全。部分發達國家將其強勢文化、生活方式、消費方式、生產方式以及社會心理、價值判斷植入發展中國家傳統、經典的文化體系之中，發揮其教化、審美與消費功能，在表層的娛樂傳媒之后實現的是一種心理滲透，并進一步導致弱勢文化的自我邊緣化。

保護民間手工藝版權，也是守護區域、團體權益的需要。民間手工藝具有較強的地域性，與所在地域的自然條件、傳統工藝、人文風俗有緊密聯系，缺乏版權保護則無法有效解決假冒偽劣和虛假宣傳問題，惡性競爭將損害相關地域民間手工藝生產者、手工藝團體的品牌權益和聲譽，制約民間手工藝的發展。

保護民間手工藝版權，也是保護民間手工藝者個體權益的需要。民間手工藝生產者往往處于產業鏈末端，貼牌代工現象較為普遍，導致手工藝人個體的經濟權益得不到有效保護。民間手工藝的持有者多為經濟上處于弱勢的群體，而相關資源的利用者往往是經濟實力雄厚的跨國公司，導致生產民間手工藝品的農戶獲利微薄，亟須通過爭取公平貿易，維護手藝人的權益。因此，保護民間手工藝版權是十分必要的，是民間手工藝歷史發展的必然。

中國由民間手工藝大國發展為民間手工藝強國，在創作方面，需要解決規模大而不強、多而不優、有高原缺高峰的問題；在運用方面，需要解決機制和平臺建設的問題；在維權方面，需要解決舉證難、周期長、成本高、賠償低的問題；在國際交流與合作方面，需要解決話語權不夠、影響力不足的問題。

保護民間手工藝版權，也是民間手工藝發展的需要。民間手工藝的可持續發展必須堅持走自主創新之路。創新是引領發展的第一動力，版權是激勵創新的基本保障。兩者協同發力，才能從根本上解決民間手工藝創新的“動力源”問題。作為一種新型的產權安排機制，版權通過賦予創新成果財產權，明確了創新主體對創新成果擁有合法的支配權和使用權，以及通過成果轉移轉化獲得收益的權利。由此將形成民間手工藝人的現實生產力和核心競爭力，激勵民間手工藝人將創意轉化為高品質、高附加值的民間文藝產品，在高價值區合理合法地從事高價值、高回報的產業。作為一種有效的市場機制，版權形成了無形資產的許可轉讓規則，使民間手工藝中的相關精神、知識和元素在市場環境下可以順利轉化，產生效益，實現創新投入與創新回報的良性循環，解決創新成果轉化為現實生產力的“最后一公里”問題，實現手工藝產業高質量發展。

保護民間手工藝版權，是中華文化參與國際競爭的需要。建設文化強國，提高國家文化軟實力，需要在不斷擴大的對外開放中，通過文化產品和商品流通，提升中華文化核心價值的全球感召力。完善的版權制度是一個國家廣泛開展國際貿易、維護國家文化安全的標配。版權、專利、商標、商業秘密等無形資產在手工藝產業發展中起關鍵作用，甚至起決定性作用。

激活傳統產業生命力

民間手工藝的版權保護與發展，可從以下方面推進。

切實加強從地方到國家的民間手工藝版權管理辦法的制定與實施。承認和尊重民間手工藝創作群體和創作個體的精神權利和財產權利，結合中國各地民間手工藝的資源特色和版權現實問題，出臺從地方到國家的民間手工藝或某一類民間手工藝的版權保護與促進辦法。

進一步加強民間手工藝版權的保護與利用，建立、完善具有公信力的民間手工藝版權公共服務平臺。推動民間手工藝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要通過知識產權賦能，提高民間文藝傳承發展的造血能力、創新動力和生機活力。要正確處理群體創作和個體創作的關系，對傳統的民間文藝作品和民間文藝衍生作品分別提供便捷高效的民間文藝版權備案和版權登記服務。要積極利用新技術，為權利人、使用者和監管部門提供版權認證、侵權監測、維權取證、分級授權等服務。

實現民間手工藝IP的空間聚集與協同創新。民間手工藝具有價值屬性和增值潛力。就此，可構建民間手工藝版權保護系統，用以確權、溯源；構建智庫系統，包含政策庫、知識庫、專家智庫以及法律援助；構建開發系統，服務資源整合、授權開發、品牌戰略、促成交易、協同創新等發展權利，從而打造面向新時代的版權保護、管理、運用生態圈，促進民間文藝作品合法有序交易傳播，實現民間文藝IP價值延伸和多元文化業態融合發展。

打造區域民間手工藝IP體系，培育民族文化品牌。為此，應加大民間手工藝精品培育力度，打造一批具有較高識別度、知名度、美譽度的民間文藝精品，推進區域文化品牌建設。同時，培育一批具有清晰版權歸屬的民間手工藝精品，逐步形成“產權銀行”，并開展版權交易、版權成果轉化以及版權國際交流服務等方面的版權貿易。

提供“一站式”民間手工藝版權出海服務。應整合版權運營、產業孵化、多語種翻譯、海外維權等多維度賦能資源，搭建“一站式”民間文藝版權出海服務平臺，為民間文藝機構和企業提供國際化過程中的版權合規與風險防控支持，打通民間手工藝版權出海渠道。

加強設計轉化和產業提升，將民間手工藝資源中相關精神、知識、符號、自然元素等產權內容進行創意轉化。在此基礎上將民間手工藝資源版權的運用，從傳統文化貿易拓展到文化創意、文化會展、文化旅游、數字內容等產業領域，提升民間手工藝產業與相關產業的融合度和市場競爭力。

在國際上，由中國發起成立民間文藝版權國際組織。通過該組織保護全球民間文藝工作者的合法權益，廣泛凝聚國際共識，促進國際民間文藝版權保護的政策協調，推進民間文藝的對話交流、資源的高效配置、市場的深度融合，開展更大范圍、更高水平、更深層次的區域合作。

民間手工藝的保護與發展，是每個歷史悠久、文化豐厚的國家在現代化進程中必須面對的課題。我們希望，在國內，從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的高度出發，立足法律保護的基礎意義，著眼其內在的動力機制，實施可行的措施和方案，增強民間手工藝的創造活力，促進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健康可持續發展；在國際上，更好承擔大國責任，體現大國擔當。由中國版權主管部門發起成立民間文藝版權保護促進組織，深度開展國際間的民間文藝版權貿易、授權、開發與應用等，通過一系列高層次、專業化的孵化政策激發全球民間手工藝的活力，展現各國傳統文化魅力。總之，推動中國民間文藝特別是民間手工藝版權保護，是一項連接歷史與未來、融合文化與經濟的戰略性舉措。它不僅是保護藝人“飯碗”的務實行動，更是守護中華民族文化根脈、激活傳統產業生命力、提升國家文化競爭力的必然要求。讓我們積極推進版權保護的立法，把關乎文化根脈、經濟發展和國家軟實力的系統工程建設好，從而發揮現實作用。

作者：潘魯生 中國文聯副主席、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主席

責編：張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