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民交叉38｜有履約基礎，即使有欺詐行為也不認定非法占有目的

——入庫案例：葉某偉合同詐騙再審改判無罪案——合同詐騙罪中“非法占有目的”的準確認定

審理法院：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

案號：（2023）川刑再11號

入庫編號：2025-16-1-167-001

關鍵詞：合同詐騙罪 非法占有目的 虛構事實 再審改判 無罪

裁判要旨：涉合同詐騙犯罪案件中，行為人雖然在簽訂、履行合同過程中實施了虛構事實、偽造憑據等行為，但是根據案件涉及的背景法律關系，判斷其簽訂、履行合同具有一定的事實基礎，且有履約意愿、履約能力，實施了履約行為的，不應認定為具有非法占有目的，行為人不構成合同詐騙罪。

一、 案件事實與爭議焦點

（一）基本案情回溯

本案系一起歷經一審、二審及再審的典型刑民交叉案件。2007年12月，被告人葉某偉作為北某公司法定代表人，通過公開招標，以460萬元價格中標收購河某商場資產，并與河某商場簽訂《資產轉讓協議》。協議簽訂后，葉某偉支付了部分轉讓款120.01萬元。在《資產轉讓協議》履行過程中，葉某偉與河某商場租戶胡某明、王某蓮簽訂《房屋租賃協議》，并收取租金30萬元。為促成剩余24萬元租金的支付，葉某偉偽造了一張西區某局已收到余款340萬元的收條。此后，西區某局報案，檢察機關以合同詐騙罪對葉某偉提起公訴。

一審、二審法院均認定葉某偉構成合同詐騙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五年，并處罰金。后經葉某偉申訴，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于2024年再審改判葉某偉無罪。

（二）爭議焦點分析

本案的核心爭議焦點在于：葉某偉在簽訂、履行《房屋租賃協議》過程中，偽造收條的行為，是否足以認定其主觀上具有“非法占有目的”，進而構成合同詐騙罪？

圍繞這一焦點，控辯雙方及原審與再審法院存在根本分歧。原審裁判傾向于將葉某偉的偽造行為視為騙取他人財物的關鍵手段，從而推斷其具有非法占有意圖。而再審判決則從整體交易背景出發，結合葉某偉在履行兩個關聯合同過程中的實際履約行為和意愿，論證其主觀上不具備非法占有目的，其行為更應被界定為履約過程中的民事糾紛。這一分歧，深刻揭示了在司法實踐中如何準確理解和適用合同詐騙罪“非法占有目的”這一核心構成要件的復雜性和重要性。

二、 法律分析：主客觀相一致原則下的“非法占有目的”之辨

合同詐騙罪作為刑法分則第三章“破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罪”中的重要罪名，其本質是行為人利用合同作為犯罪工具，侵害他人財產權益，并嚴重破壞市場交易的信賴基礎。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條明確將“以非法占有為目的”作為構成本罪的主觀要件。如何準確認定該目的，是區分合同詐騙罪與普通合同糾紛、民事欺詐的關鍵所在。再審判決為這一判斷提供了清晰的司法指引，其分析路徑體現了以下理論邏輯：

（一）堅持主客觀相一致原則，避免“唯結果論”或“唯行為論”

認定“非法占有目的”，必須堅持主客觀相一致原則，即不能僅根據行為人的客觀行為（如虛構事實）就推定其具有非法占有目的，也不能脫離行為人的客觀履約行為和能力而僅憑其主觀供述來認定。再審判決明確指出，應當“結合案件涉及的背景法律關系，以及行為人是否具有履約意愿、履約能力以及履約的實際行為等因素進行綜合判斷”。這一判斷標準，實質上是將“非法占有目的”這一主觀意圖，通過行為人在整個交易過程中的一系列客觀表現進行“可驗證性”的考察。它要求司法者不僅要看到行為人的“欺騙”行為，更要審視其整體履約背景、履約行為及后續狀態，從而綜合評判行為人內心真實意圖。如果僅因存在欺騙行為就入罪，將不當擴大刑法的打擊范圍，使民事欺詐行為刑事化，有違刑法的謙抑性原則。

（二）在關聯合同中動態考察履約基礎與履約意愿

本案的特殊性在于存在相互關聯的《資產轉讓協議》與《房屋租賃協議》。再審判決分別從兩個合同的視角，動態地審視了葉某偉的履約意愿和基礎。

1. 從《資產轉讓協議》看履約意愿與能力： 葉某偉在簽訂協議后，已實際支付了120.01萬元轉讓款，這表明其具有履行主合同的真實意愿和初步的履約行為。其偽造收條的行為，被再審法院解讀為“目的是為促使租戶履行《房屋租賃協議》、支付剩余租金，從而有利于進一步增強其履行《資產轉讓協議》的能力”。這一分析打破了將偽造行為與非法占有目的簡單等同的機械邏輯，將行為置于其經營活動的整體鏈條中進行評價。葉某偉通過收取租金來支付轉讓款，符合商業邏輯，其行為目標指向的是繼續履行主合同，而非騙取財物后逃匿或揮霍。其與西區某局在租金收取權上的分歧，屬于履約過程中的糾紛，而非主觀上意圖侵吞他人財物的表征。
2. 從《房屋租賃協議》看履約基礎與履約事實： 再審判決詳細梳理了葉某偉收取租金的事實基礎。首先，其簽訂《資產轉讓協議》后，經協調小組帶至現場與租戶見面，并公開告知租金收取事宜。其次，協調小組曾為其出具《委托書》，盡管西區某局未最終確認，但這表明其收取租金并非完全無據。最后，《資產轉讓協議》并未被依法解除或終止。在此背景下，葉某偉與租戶簽訂《房屋租賃協議》，并向租戶實際交付了商鋪，租戶也實際占有使用了商鋪，雙方的核心合同義務已基本履行完畢。在此情況下，葉某偉即便在促成剩余租金支付時使用了偽造收條的手段，但因其已經履行了租賃合同的主要義務，其行為并未對租戶造成實際損失。這進一步印證了其主觀上不具備非法占有租戶租金的目的，其行為的目的在于獲取合同對價，而非無對價地占有他人財物。

（三）刑民交叉案件中刑法介入的邊界與謙抑性考量

本案再審改判無罪，深刻體現了在刑民交叉案件中，刑法介入應當保持的審慎與克制。當行為人的行為既可能構成民事違約、欺詐，又可能涉嫌刑事犯罪時，司法機關應嚴格把握刑法作為“最后一道防線”的定位。再審判決指出，葉某偉與西區某局之間的分歧“本質上是履約過程中產生的糾紛，可以通過協商或者民事訴訟的方式解決”。這一論述清晰地劃定了刑法的介入邊界：對于市場交易中發生的爭議，只要尚未達到嚴重侵害刑法所保護的法益、且通過民事或行政手段足以有效規制和救濟的程度，就應當優先適用民事法律進行調整。本案中，葉某偉雖有偽造收條的行為，但其整體上具有履約意愿和行為，且未造成對方財產損失，其社會危害性遠未達到需要動用刑罰的程度。再審判決對非法占有目的的否定，實質上是對刑法謙抑性原則的堅守，避免了將民事糾紛作為刑事案件處理的錯誤，維護了市場交易的穩定性和可預期性。

三、 辯護思路與裁判要旨啟示

（一）辯護思路總結

本案再審改判無罪的路徑，為同類案件的無罪辯護提供了清晰的思路：

1. 跳出“欺騙行為等同于非法占有”的思維定式： 辯護應著力于將行為人的“欺騙行為”還原至整個交易背景中，論證該行為是為了履行合同而非侵吞財物。
2. 構建履約意愿與履約能力的證據鏈條： 積極收集并展示行為人實際支付對價、投入資金、積極履行合同義務等證據，證明其具備履約的意愿和基礎。
3. 區分合同糾紛與刑事犯罪： 強調爭議的本質是民事糾紛，雙方的矛盾可以通過協商、民事訴訟等方式解決，未達到刑事追訴所要求的社會危害性程度。
4. 強調“無實際損失”或“可彌補損失”： 如本案中租戶實際使用了商鋪，未產生損失，這是論證行為人不具有非法占有目的的有力支撐。

（二）裁判要旨的啟示

本案入庫案例的裁判要旨具有重要的司法指導意義，其啟示在于：

第一，明確了“非法占有目的”認定的綜合判斷標準。 裁判要旨強調，不能僅因行為人在合同簽訂、履行過程中實施了虛構事實等行為，就簡單認定其具有非法占有目的。而必須考察“背景法律關系”，綜合判斷其是否具有“履約意愿、履約能力及履約的實際行為”。這為司法實踐提供了科學、嚴謹的裁判邏輯。

第二，重申了刑法謙抑原則在刑民交叉案件中的核心地位。 裁判要旨通過對案件事實的細致剖析，展現了刑法介入民事糾紛應保持的克制。當行為具有一定的履約基礎，且糾紛可通過民事途徑解決時，不應輕易動用刑事制裁。這有助于防止刑事手段干預正常的經濟活動，保障市場主體在交易中的合理預期和經營自由。

第三，強調了實質判斷優于形式判斷。 在本案中，再審法院并未停留在葉某偉“偽造收條”這一形式上的欺騙行為，而是穿透表面，對其在《資產轉讓協議》和《房屋租賃協議》中的實質履約情況進行了深入分析。這種注重實質的裁判思路，有助于精準打擊那些真正意圖“空手套白狼”、無任何履約基礎的詐騙犯罪，同時保護那些雖有瑕疵但仍在積極履約的經營者的合法權益，實現了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的統一。

游濤，公安大學本科、碩士，人民大學刑法學博士，中國法學會案例法學研究會理事。曾任北京市某法院刑庭庭長，曾任某網絡科技（直播、娛樂社交）上市公司集團安全總監。

業務領域：網絡犯罪、金融犯罪、職務犯罪、知識產權犯罪、電信詐騙等刑事和合規建設

從事審判工作十九年，曾借調最高法院工作。除指導大量案件外，還親自辦理1500余件各類刑事案件，“數據”“爬蟲”“外掛”“快播”等部分案件被確定為最高檢指導性案例、全國十大刑事案件或北京法院參閱案例。還為包括上市公司在內的多家企業完成全面合規體系建設以及數據安全、商業秘密、網絡游戲、直播、1v1、語音房等專項合規。

多次受國家法官學院、檢察官學院、公安部、司法部的邀請，為全國各地法官、檢察官、警官、律師授課；多次受北大、清華等高校邀請講座；連續十屆擔任北京市高校模擬法庭競賽評委。在《政治與法律》等法學核心期刊發表論文十余篇，在《人民法院案例選》《刑事審判參考》等發表案例分析二十余篇，專著《普通詐騙罪研究》。

李 元

乾成北京 合伙人/律師

李元律師有15年北京法院刑事審判經歷，曾任審判長,審理了近干件刑事案件,積累了大量的司法實踐經驗。其參與或主審的案件或重大復雜,或影響較大,包括10余件因證據不足而由檢察機關撤訴的案件，以及大量職務侵占、貪污、受賄、非吸、集資詐騙等類型案件。此外,還專門負責審理外國人犯罪案件。李元律師主攻經濟犯罪的辯護與控告、刑事法律風險防控、涉外刑事法律服務及知識產權的刑法保護等領域。憑借法官的從業經歷和外語特長,李律師在外國客戶的國內刑事業務方面有較大優勢。獲評律新社《精品法律服務品牌指南(2024):爭議解決領域》精品律師。

業務領域：經濟犯罪辯護與控告涉外刑事|知識產權刑法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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