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把霍爾木茲換了？

3月26日凌晨，伊朗伊斯蘭議會民事委員會主席透露，伊朗正在尋求一項法案， 對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船只征收通行費 。這項尚未成型的法案，意圖“合法地維護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主權、支配權和監管權，同時為國家創收”。在此之前，已有報道稱伊朗允許多艘船只以繳納通行費為條件穿越海峽。

通行費，成了這條全球能源“大動脈”的最新變量。

事實上，霍爾木茲海峽的通行早已不再順暢。自二月末美以對伊朗發動聯合軍事打擊以來，這條狹窄水道已近乎“停擺”。據新華社援引英國《每日電訊報》報道，3月14日該海峽一度出現“單日無船通航”的極端情形。國際能源署數據顯示，沖突前經霍爾木茲海峽運輸的石油流量平均約2000萬桶/日，相當于全球石油消費總量的20%，全球約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氣貿易也經過此處。如今，這些數字已被大幅改寫。

當一條海峽的命運牽動全球能源神經，一個根本問題浮出水面：霍爾木茲，到底能不能被替代？

01 全球“咽喉”對比

從網絡科學的視角看，全球能源貿易是一張由節點和邊構成的圖譜——油田、煉油廠、消費市場是“節點”，航線、海峽、運河是“邊”。這張網遠沒有看上去那么均勻。有些邊承載著極高比例的流量，成為“咽喉要道”；而咽喉之中，又有等級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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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六甲海峽 是全球首要貿易航道，年處理油氣運輸量約2400萬桶/日，是中東原油與液化天然氣輸往亞洲主要消費國的核心通道。中國占該航線進口總量的50%，為最大進口方。但馬六甲并非不可替代——繞行印尼諸海峽或巽他海峽雖成本高昂，仍有迂回空間。

馬六甲海峽

蘇伊士運河與曼德海峽 構成紅海-地中海能源動脈。在2023年末胡塞武裝襲擊商船前，曼德海峽石油海運貿易量約占全球12%。如今，該海峽日均航運量已銳減近50%。但蘇伊士運河存在替代方案——繞行好望角雖增加航程與成本，卻是可行的B計劃。

蘇伊士運河

土耳其海峽 由博斯普魯斯海峽與達達尼爾海峽組成，是里海及俄羅斯向歐亞市場輸送石油的主要中轉樞紐，石油運量約占全球5%。其替代路線包括Baku-Tbilisi-Ceyhan輸油管道及伊拉克-土耳其輸油管道。

土耳其海峽

好望角 并非傳統意義上的“咽喉”，卻正成為全球海上貿易的關鍵替代航線。2024年，隨著胡塞武裝襲擊升級，好望角航線石油運輸量激增近50%，達到870萬桶/日。但它本身是繞行方案，而非被繞行的目標。

然而， 霍爾木茲海峽屬于最危險的那一類——幾乎沒有可行的繞行方案 。

2025年11月發表于《自然·通訊》的研究將全球24個主要海運咽喉分為三類， 霍爾木茲與渤海海峽、厄勒海峽、博斯普魯斯海峽同屬第一類：一旦中斷，部分節點可能直接從網絡中分離出來。 原因在于， 霍爾木茲是波斯灣通往公海的唯一航道，周邊產油國的出口命脈都系于此。

替代方案是否存在？沙特阿美運營著一條日輸油量500萬桶的東-西原油管道，從波斯灣附近的阿布蓋格延伸至紅海延布港；阿聯酋有一條日輸量180萬桶的管道，連接陸上油田與阿曼灣富查伊拉出口終端。伊朗也于2021年啟用了戈雷赫-賈斯克管道，但有效產能僅約30萬桶/日。

這些管道合計最大輸送能力不到700萬桶/日，而戰前霍爾木茲海峽日通行量約2000萬桶。 即使沙特東西管道創紀錄地以超400萬桶/日速度向延布港輸油，仍遠不足以填補缺口。更關鍵的是，紅海出口路線同樣面臨風險——也門胡塞武裝已表態可能封鎖曼德海峽以支持伊朗。東油西輸，前有狼，后有虎。

Rystad Energy上游研究高級分析師Mrinal Bhardwaj指出，“一旦霍爾木茲海峽關閉，中東近半數的石油出口將受阻，全球油氣運輸將遭受重創”。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地理與物理的雙重鐵律。

02 封鎖之痛

霍爾木茲海峽受阻的影響，遠不止于油價數字的跳動。它正沿著一條清晰的傳導鏈，從能源蔓延至原材料、制造業，最終觸及每一個消費者的錢包。

對中國的沖擊尤為直接。海關數據顯示，2025年中國原油進口約11.55百萬桶/日，霍爾木茲海峽是中國近一半原油進口的重要通道。作為全球最大制造業國家和能源進口國，中國正面臨輸入型通脹與產出收縮的雙重壓力。

能源價格率先反應。布倫特油價在沖突后顯著攀升，3月上旬一度突破119美元/桶。超大型油輪運價飆升，戰爭險保費暴漲，以一艘超大型油輪為例，單次通行霍爾木茲海峽的保費最高可達1400萬美元。

但真正的沖擊在于產業鏈的層層傳導。

鋁業是首當其沖的受害者。中東地區在全球電解鋁供應鏈中舉足輕重，年產量約占全球10%，集中在海灣地區。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不僅阻礙鋁錠出口，更切斷了該地區高度依賴進口的氧化鋁原料供應，形成“原料進不來、產品出不去”的雙重擠壓。電解鋁生產工藝決定了供應缺乏彈性——電解槽一旦關停，復產周期長達數月甚至半年以上。鋁價一度逼近四年新高，對汽車制造、電力電子、建筑交通等行業形成成本沖擊。新能源汽車尤甚，因輕量化要求大量使用鋁合金，鋁價上漲直接推高制造成本。

化工行業同樣遭受重創。亞洲石化產業已出現石腦油和液化石油氣短缺，日本、中國、韓國、印尼和中國臺灣地區的部分企業已宣布不可抗力或削減產量。德國化工巨頭巴斯夫對部分產品漲幅高達30%以上。國內方面，中石化計劃將3月原油加工量削減10%以上，約減少60萬至70萬桶/日。多家涂料廠自3月15日起相繼漲價，覆蓋建筑涂料、工業防腐涂料、防水涂料等品類，一家粉末涂料企業甚至實行“一單一議”。

汽車產業鏈面臨多點斷裂風險。鋁材供應緊張、用于芯片制造的氦氣告急、石化材料供給波動，先傳導至上游零部件和材料，再逐步影響整車廠的成本和交付節奏。卡塔爾鋁業公司已開始關閉部分生產線，巴林鋁業公司宣布因運輸受阻暫停發貨。

化肥行業同樣感受到切膚之痛。霍爾木茲海峽承載全球海運化肥貿易的三分之一。蘇農農業集團總經理保敏敏直言，“國際肥料及原料價格暴漲，這種輸入性價格上漲壓力已傳導至國內”。尿素、復合肥、磷銨、鉀肥、硫磺等產品價格波動劇烈。

國際貿易層面，影響同樣深遠。出口貿易商申震的一批建材本應歷時40天到達沙特，如今因霍爾木茲海峽“停擺”行程受阻，“海運成本上漲5倍左右，選擇陸運中轉的不確定性也大大增加”。中東地區空運樞紐迪拜、阿布扎比、多哈等機場多次停航或嚴重受限，國航已發布涉及多條航線的特殊退改通知。芯片、醫藥、冷鏈生鮮等高附加值、強時效產品受到明顯沖擊。

第一財經研究院研究員劉昕指出，“中東沖突導致中東航線停擺，中國作為全球最大的貨物貿易國和歐亞航線的重要參與者，當下中東局勢對中國貿易經營者和出海企業均帶來極大沖擊”。

03 破局之道

面對霍爾木茲海峽這把懸在全球經濟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如何應對已成為各國無法回避的課題。

短期應對，重在緩沖與分流。 國際能源署已協調32個成員國釋放4億桶戰略石油儲備。國家發改委明確，中國近期限制或暫停柴油、汽油、航空燃油等產品出口，以優先保障國內市場供給。沙特東西管道正以創紀錄速度向紅海延布港輸油，阿聯酋、阿曼啟動替代物流走廊。

但管道的替代能力有限。金聯創原油分析師韓正己表示，“繞行運輸無法徹底緩解航運壓力，中東主要產油國受到波及，能源生產仍會受到影響”。石油行業高級經濟師朱潤民測算，“戰前霍爾木茲海峽近2000萬桶/天的通行量，能夠依靠其他方式進入國際市場的石油極低，可能到不了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

中期布局，重在多元與自主。 中國正加快能源進口來源多元化，加大對俄羅斯、中亞、非洲及南美等替代來源的配置，降低對單一通道的依賴。土庫曼斯坦近期訪華，雙方同意“擴大天然氣領域合作規模”。國內能源結構多元化、煤化工等替代產業完善，有助于削弱國際原油、有色漲價的沖擊。

長期韌性的構建，則需系統性的戰略轉型。

當前全球已進入“安全優先、韌性為王”的新階段。在國際秩序劇變、地緣沖突頻發的背景下，各國對資源安全和產業能力的重視日益提升，徹底打破了以往單純追求全球化分工效率的格局。

在地緣沖突與AI需求的雙重作用下，全球對制造能力的需求正在上升，尤其是對能夠穩定提供工業品和關鍵產品的國家的依賴增強。中國的全產業鏈優勢和能源多元化戰略將有助于占據有利位置。

陸路通道建設正加速推進。中歐班列北線擴容、跨里海運輸通道、中亞—歐洲陸路走廊等“多路徑并行”運輸體系正在形成。這些通道雖無法完全替代海運的規模與成本優勢，卻在關鍵時刻提供了戰略冗余。

護航聯盟的組建也在進行。3月19日，法國、英國、德國、意大利、荷蘭、日本發表聯合聲明，宣布準備共同保障霍爾木茲海峽航行安全，加拿大、韓國隨后加入。但軍事護航并非萬能之策。國際海事組織秘書長多明格斯明確表示，“海軍護航不是解決當前危機的長期可持續方案。只有沖突結束，航運才不會淪為附帶損害的犧牲品”。

也有業內專家強調，如果沖突時間超過6個月，全球企業將進一步從“效率優先”的供應鏈組織方式轉向“安全優先”的新范式，能源來源、運輸通道和制造業布局都可能發生中長期調整。

霍爾木茲海峽的命運，最終系于和平。而當那條30千米寬的“細線”牽動著全球經濟脈搏時，一個更深層的命題已然浮現：追求極致效率的全球化，是否應以犧牲系統韌性為代價？

答案，正在每一次油價波動、每一筆原材料漲價、每一條產業鏈震蕩中，被反復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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