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民航系統并不平靜。
把公開通報一拉——從地方機場集團,到民航主管部門,再到大型航司高層,線越來越長,層級也越來越高。
有的落在機場系統,有的落在主管審批和建設的關鍵崗位,有的落在航空公司經營和收益條線。
像原中國民用航空局機場司司長張銳,所在的機場司本身就涉及機場許可、建設管理、運行標準、工程質量監督等重要事項;
而安徽民航機場集團有限公司原董事長蔣厚玉被“雙開”通報時,明確提到其利用職務便利在工程承攬、職工招錄等方面謀利;
廣東省機場管理集團有限公司原黨委委員、副總經理李明的通報里,也直接點出了其在工程承攬等方面以權謀私。
這類腐敗,對民航傷害有多大?
很多人第一反應,是“貪了多少錢”“抓了多少人”。其實那只是表面。
真正的破壞,首先是把企業的錢,變成了少數人的錢。本來應該用在安全投入、設施建設、服務改善、員工保障上的資源,被截流、被扭曲、被低效消耗,最后買單的還是企業本身。
其次,是把決策邏輯搞壞。工程不是誰方案更合理、誰質量更可靠,而是誰關系更硬;采購不是誰更合規、誰更耐用,而是誰更會“運作”;用人不是誰更專業、誰更能干,而是誰更懂門道。這樣的企業,看起來照樣開會、照樣發文、照樣運轉,可骨子里已經開始發虛。
再往下一層,是把一線的信心磨掉。
一線最怕的,從來都不是累,也不是忙,而是明明自己認真、規矩、肯吃苦,卻發現有些人靠的不是本事,而是路子;不是能力,而是關系;不是成績,而是打點。
這才是最傷的地方。
因為一家公司一旦形成這種風氣,真正有能力的人會慢慢心冷,真正想做事的人會逐漸閉嘴,而最擅長研究“人情世故”的人反而混得風生水起。久而久之,劣幣驅逐良幣,整個企業的組織生態就會越來越差。
但說到這里,我反而想說一句:民航反腐,也別只盯著“大腐”。
那些上新聞的大案當然要查,必須查,查得越深越好。
可民航內部真正讓很多普通員工感到壓抑、憤怒、無力的,往往并不只是這些驚天大案,而是那些藏在基層、散在日常、外人不容易看見的小腐敗。
這些“小腐敗”未必一開始就數額驚人,未必都能立刻形成案件,甚至很多時候,它們披著“老規矩”“慣例”“人情往來”的外衣,混在日常管理里,讓人見怪不怪。
比如,以乘務領域為例,只說一種行業里常被議論、也最該警惕的可能性。
排班有沒有空間尋租?
誰飛熱門航線,誰躲開辛苦航班,誰能卡著自己想休的日子休,誰又總被塞去吃力不討好的航班,這里面如果調度權被異化,會不會慢慢變成一種可以交換、可以運作、甚至被明碼標價的資源?
再比如,各類資格、考核、晉升、簽證。
廣播證也好,頭等艙資質也好,乘務長考核也好,辦理美簽歐簽也好,基層管理崗位也好,原本都應該靠能力、表現和規則說話。
但如果在某些地方、某些環節、某些小范圍里,開始出現“打個招呼”“走點關系”“該表示一下”的空氣,那公平就已經被悄悄掏空了。
可最可怕的,從來不是公開喊價。最可怕的是大家都不說破,但大家都懂。
一旦到了這個地步,真正有本事但沒背景、沒關系、不懂鉆營的人,就會越來越難受。
這樣的企業,談什么人才脫穎而出?這樣的隊伍,談什么組織健康發展?這樣的生態,談什么長遠前途?
更現實的是,有時候公司規模越小,問題反而越容易集中。
大公司層級多、制度也多,很多事還不至于太露骨;小公司、小部門、小圈子里,權力更集中,監督更薄,熟人社會色彩更重,一點點小權力,就足以變成吃拿卡要的資本。
一個排班,一個簽字,一個推薦名額,一個考核分數,看起來都不大,但對一線員工來說,可能就是休息、收入、前途,甚至是尊嚴。
民航是一個很特殊的行業。
它對規則、流程、協同、信任的要求,比很多行業都高。
飛機能安全起降,靠的從來不是某一個人,而是一整套體系彼此咬合、彼此托底。
這樣的行業,如果上層有大腐敗,下面有小尋租,中間再夾雜一堆“你懂的”“別較真”“歷來如此”,那最后被侵蝕掉的,不只是效率,不只是公平,而是整個行業最寶貴的那點秩序和安全。
所以,民航反腐,當然要打虎。但也別忘了拍蠅。別忘了把那些藏在基層、傷在日常、壞在風氣里的“小腐”,一并清出來。
很多時候,毀掉一家企業前途的,未必只是那幾個轟動全國的大案。更可能是無數人早已習以為常,卻又誰都說不出口的“老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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