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峰：東北人的悲歌

張雪峰的父親曾指著鐵軌對他說：「要么好好讀書走出小城，要么一輩子留在這里當工人。」

彼時，他還叫「子彪」，一個很東北的名字。

北境小城出身，中原求學，北漂海淀，蘇州立業，善口技，沿著父親天不亮就巡檢過的鐵軌，一路南遷，以「雪峰」聞名于世，成為教育市場化里的大明星，一個很經典的東北人勵志創業故事。

我猜想，子彪是對指標有抗拒的。

據他講述，下崗指標在 90 年代下達到母親身上后，她開始打三份零工，寒冬擺攤賣貨時雙手常被凍裂。

于是，他想成為一座聳立的「雪峰」，而不是被指標擺布的工人子彪。

雪峰是不可征服的，只能用來仰望。

他也的的確確被焦慮學子與家長仰望著，奉為「考研之神」。

神也被征服過三個月，在他語鋒掠過新聞學與文科之后，領受了后者再熟悉不過的禁言套餐。

這就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悖論，困擾著他的立業根本與言說邊界。

他是焦慮的本源，是焦慮的制造者，還是自身淋過雨后想為學子撐把傘的大善人？不經設計只顧自由滋生的理想與功利至上傾盡算計的敲門磚哪個價值維度更高？

這決定了人們評價他的分野。

我會說，他只想當一個小王國里的強人。

小王國的空間與時間都是劃定的。

土木還能不能報，300 分能上什么學校，不漂亮還能學金融嗎，他鐵口直斷，將人的一生壓縮在三年、五年里計劃，你可以把他看成是這個領域的馬杜羅。

強人的行為特征又服務于小王國的民眾，譬如打xx 捐一個億，譬如要月跑一百公里，譬如捐資助學，這些放到公共語境里難以經受打量，但一個強壯的、熱血的、仗義疏財的形象足夠在小王國里熠熠生輝。

強人要樹立絕對權威，他的天職是逆天改命，他是沒有信息差的全知全能者。當有粉絲在直播間說：你嘴唇發紫，是不是心臟有問題？

強人說：我是跑過馬拉松的……

絕對自信，絕對權威，可當強人也有信息差——睡眠不足時，不要跑步，且高心率跑步。

百公里月跑量，它不再是運動進階的手段，而是強人的注腳——我還能健康服務你們三五十年。

脫離小王國，卸下強人身份的張雪峰是什么樣的呢？

饅頭大師回憶了一則過往佚事。

張雪峰去學校門口接女兒放學，女兒說有安排了，讓他自己先走，他忽然想起饅頭大師說過的一句話：等女兒上初中了，你就不過是個司機了。

他是女兒長大后，不再被時刻需要的父親，他人生最大的愿望是早點退休，回齊齊哈爾開個烤串店。

我想，一個在蘇州墅區眺望齊齊哈爾富裕縣的東北人，他想到的是失去的三十年，想到的是突變的命運，想到的是第二天就忽然轉變的人生，他不想停，他怕停。

2024 年3 月到2025 年5 月，張雪峰在微博上八次提及了「累」。

他最后親筆的文字是——今天特別想寫點什么……還是算了吧……

累，就算了吧，雪峰雖峻秀，子彪亦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