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丁欣雨
界面新聞編輯 | 李欣媛
掃一輛共享單車,從鋼筋水泥的建筑里沖出來,把堆滿外賣的柜架甩在身后,鉆進最有煙火味道的小館子——格外珍惜午休時間的打工人正奉行著自己的“飯門”。
滯銷圖書編輯張嘉怡(江疏影飾)和大廠碼農陸拾谷(王傳君飾)的緣分,就是從坐標在上海的一張飯桌上開始的。由于飯店人多,他們被迫拼桌,盡管張嘉怡戴上了耳機,但吃飯時很講原則的陸拾谷還是不太“識相”地開啟了與她的第一次交談:“你這個醬爆豬肝,不應該這么吃的。”
影片《拼桌》于近期上映,圍繞著兩位“不打不相識”的飯搭子的日常展開,與此同時,更多都市中的新型關系悉數登場:有人伴著手機那端網友實時傳來的呼嚕聲入眠,有人夜晚散步時撞見住在隔壁高級小區里的上司的秘密,有人中年喪偶后與年輕的租客弟弟偷偷談起了戀愛......通過他們一日三餐的選擇,與念念不忘的味道的糾纏,在飯局上舉起的筷子、相碰的酒杯,他們愈加明了自己生活的渴望,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也悄然發生著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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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桌》電影海報(圖源:豆瓣)
編劇、導演吳靖在上海路演期間,接受了界面文化的專訪。和銀幕中的張嘉怡一樣,吳靖是個愛吃辣的“湘妹子”。她原本在大學里讀影視學術批評,但比起翻看“戴老師(戴錦華)的論文”,吳靖更想要觸碰具體的人,于是來到地方臺拍紀錄片,在藝術影院做策展,用編劇、制片人的身份參加影視創作,而這一次她選擇導演這個身份,完成自己的長篇首作。
在勘景和拍攝階段,吳靖和業內有分量的陌生人溝通時還會有點社恐,但與餐口的廚師、巷弄的街坊搭起話來卻總能滔滔不絕,散發出天然的親切。沒有什么大的道理,如同《拼桌》里嘉怡外婆說的“好好吃、好好過、好好愛”,“要珍視日常,”這就是吳靖生命中最重要的理論了。
01 傳統定義之外的關系,也能構成意義
界面文化:影片中探討了新的關系形態,拼桌搭子、網戀中的聲音陪伴,你是如何取材的?
吳靖:之前在做一個奇幻小說改編項目叫《只有你聽到》,我問身邊人是怎么通過聽覺愛上別人的,有個朋友跟我講了她的故事。她和她網友是聲音陪伴的關系,天天連著麥,但不聊天,就是我吃我的飯、你追你的劇,能聽到彼此生活的聲音。他們在北京的物理距離大概也就三公里,但就是不見面,到最后這段感情無疾而終。年輕人在都市中這種渴望陪伴但又害怕情感付出的狀態,我感覺已經不只停留在架空的設定層面了,其實是非常當下的。這就成了《拼桌》里三三(李雪琴飾)的原型,劇本最開始也是因三三而起的。
2022年我來上海采風,一路上找吃的,發現這里小館子挺逗的,就三四平米的門面那么小,但太好吃了,想吃就必須拼桌,而且很多桌子是長條狀的,你還要和一群人排排坐。當時搭子文化在媒體還不流行,但滬語里有“飯搭子”的說法,外地是沒有的。我就在想,如果說兩個人是拼桌認識的,他們吃不吃的到一起,關系能否從被動走向主動,展現這個過程的糾結應該蠻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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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引食客排長隊的上海小菜館(由受訪者供圖)
界面文化:《拼桌》里沒有純粹是朋友的關系,而是圍繞了幾個同事展開,他們在生活中各有遭遇,但又互相不明說,無法達成完全放開的心思吐露。你會如何形容這種關系的特征?
吳靖:張嘉怡跟三三算是挺好的朋友,但三三在手機里網友的聲音泄露之前,并沒有向嘉怡主動談起這件事。奔現的時候三三要跟網友通話,也刻意把嘉怡支開,自己閃進路邊的電話亭——關上門就跟用一張透明的殼罩住自己一樣。嘉怡的心事更是不能跟人說,欲言又止的,她自己都在反復地告誡自己。所有這些交往都在一個界限分明的圈內進行,達成了無言的默契。
反倒你能感受到飯店老板是沒有那么多邊界感,這里也是篇幅不夠,但劇本里寫到了小店老板會指著顧客的飯碗說:“這里面怎么還剩兩顆蝦,我清早五點鐘買的,你怎么能不吃,”然后“賤兮兮”地走開。我想通過這類職業的人表現出一種區別。
界面文化:三三躲去電話亭的理由是“我社恐”,怎么看現在害怕尷尬的社交心理越來越普遍?
吳靖:現在網絡太發達了,人和人之間已經很少見面說話了。前幾天跑路演,一位嘉賓老師說她的同事已經很久沒有下過樓吃飯了,點了五六年的外賣。生活便利性帶來的是你完全能不依靠與人的交流就自給自足做很多事,一來二去的,連怎么跟人溝通都不會了,實戰經驗不夠,人也就變“恐”了。
界面文化:嘉怡的性格也有點溫吞,透露著一股“微微的死感”,這是你故意設計的狀態嗎?
吳靖:四年前我花了很長時間調研圖書編輯這個職業。出版社我呆了幾個禮拜,偷偷參加過一次選題會,當時她們在討論一本記錄女性更年期的詩集,明顯感受到出版行業對時代脈動的把控是先行的。女孩們中午不吃飯,就是趴在桌子上看綜藝《種地吧》,邊上擺著一個容量超大的水杯。
還有一個出版社,所有工位都給編了號碼,螺絲釘、流程化的感覺很強烈。影片有一段拍到了盤點好多大作家的立牌,這也是真實的,編輯的心思很有意思,他們會在這些死去作者的照片前放蠟燭,天天來拜一拜,拜托作者的書能大賣。他們做著很前沿的事,但又生活在一個流水線的環境里,他們要動用很大能量在工作上,其他時間就是待機狀態,處處有很大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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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靖調研的出版社一角(由受訪者供圖)
界面文化:雖然這些關系看起來淺層,但角色往往是在這類關系中想通了很多事,也有了人生層面的改變,反觀嘉怡和葉凡(鄭云龍飾)的戀愛,好像要比嘉怡和身邊其他人的關系還要來的食之無味。這是否反映出你對這些非典型的、不穩定的、沒有所謂“結局”的關系的積極看法?
吳靖:李滄東的《密陽》是依據他親身經歷寫的,當時他的兒子過世了,所以他在影片里也在探討如何治愈喪親之痛。孩子死了,里面的媽媽用了那么多種方式,要去信宗教這么宏大的東西,但最后是生活救了她,就是一道陽光、一個幫你剪頭發的舉動,微不足道、細枝末節的東西解救了她。有時候深切的溫暖真的就來自給你遞一杯熱水的陌生人。
在友情、愛情、親情定義之外的關系也足夠構成意義。跟陌生人的相遇是你持續在創造一些連接,但你不能保證和你固定在某個關系里很多年的人時刻與你發生連接。當時我在上海,只是一個租客,但樓下的伯伯夜里會給我留門,我經常去旁邊的理發店或者餐廳,要是沒按往常規律去,店家還給你發個信,問“怎么今天沒來?”有一天我在咖啡館寫東西,咖啡館的小伙子給我端了一個小碟子,上面擺了小零食,這一切的溫暖我會不自覺地放進片子里。我希望鼓勵觀眾多去建立人和人的溝通,去重視日常。現在連真人交流也都是需要珍惜的了。
02 餐桌暗流涌動,食物撫慰人心
界面文化:影片展現本幫菜時為什么選擇的是醬爆豬肝和蔥油拌面?
吳靖:我一不想拍米其林,二不想拍漂亮飯,本能地想選擇日常食物,像是炸豬排、大腸面和小籠包,這些原本也計劃在影片里用蒙太奇的方式并列呈現的。我在上海寫作的時候,天天吃醬爆豬肝也沒有吃膩,豬內臟是“下貨”,但也能做這么好吃,我覺得這道菜是把上海“陽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有機結合體現了出來。
界面文化:注意到你幾乎為出場的角色都設計了幾套專屬的菜,能分別講講你的用意嗎?
吳靖:葉凡和陸拾谷的媽媽是一類人,葉凡把鉆戒放在漢堡王的紙袋里求婚,拾谷回家之后打開冰箱一看:啥也沒有,只能給伏案工作的媽媽下一鍋速凍水餃。他們不在意吃的,不愿意麻煩,一頓快餐就能解決問題。
在人生的最后時光,嘉怡外婆想念的剁辣椒刀豆,這里放了我個人的東西。我是湖南人,刀豆是很小眾的食材,不是湖南和江西這些地方的人基本不太吃這個。刀豆有點硬硬的,只有腌著才能好吃一點,但喜歡的人又會特別好吃這口。本土作家韓少功之前寫自己母親彌留之際想吃醬油,一定要讓兒子去南門口的鬧市街上找一個醬園子的醬油。你會發現記憶深刻里的東西往往就是既普通、不起眼,脫離了特殊地域又真的不太好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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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管四季豆或扁豆也叫“刀豆”,影片里的刀豆是指湖南的種類,廚師刀的大小,一般切成條狀(由受訪者供圖)
選擇肉丸子湯是我當時想到一個術語叫“comfort food”,令人感到慰藉的食物。肉丸子湯是家常菜,不管南北都會吃,但各地放的料不一樣,比如冬瓜啊、生菜蒜蓉啊,而這個就是你和家人隱秘連接的識別點。湖南用的是蘿卜苗,確實少見,我們那邊也只在9月份會放,那會兒才上市。小時候我外婆總說“蘿卜苗上市,藥店里要取招牌”,意思是蘿卜苗這個東西能治病,就沒人再光顧藥店來買藥了。
界面文化:齊溪客串來跟陸拾谷吃飯相親的女生,這一段也很有意思。
吳靖:給陸拾谷的設計是他太咬文嚼字“吃”這件事了,不僅自己執行,還會給身邊的人建議,比如跟相親女生說“日式烤肉不要包生菜吃,這是韓式烤肉的吃法”,他是一個膈應人但又有點溫暖的男生。
齊溪演的更加自我和外放——用不著你管,我愛怎么吃怎么吃。我覺得她活得非常好。張嘉怡一開始也有這種情緒,但她的性格比較溫和、淡淡的,陸拾谷第一次拼桌時和她說“醬爆豬肝要一口豬肝拌著一口米飯這么吃”,江疏影表演的設計是聽完刻意吃了一大口豬肝,就不拌米飯怎么了,第二次來飯館,她故意選擇不跟陸拾谷拼桌,坐到了另一邊,結果沒想到碰見一個更招人煩的陌生人。
界面文化:你在這部影片里是如何運用餐桌戲的?
吳靖:我自己是挺喜歡拍餐桌戲的,餐桌真的暗流涌動,擺在臺面的是菜,但底下又有一層。比方說,張嘉怡和三三來找打完籃球的葉凡吃飯,結果發現陸拾谷是他球友的這場火鍋戲,你看上去就是聚了個會,但實際上陸拾谷的難受勁兒翻江倒海。張嘉怡說想要醋,人家男朋友都還沒反應過來,陸拾谷立刻就遞了過去,他們明面兒還要假裝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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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桌》電影截圖(圖源:豆瓣)
界面文化:王傳君是怎么詮釋這種翻江倒海呢?
吳靖:他的表演很克制,但能看到細節里是火熱的。有一場是陸拾谷在老地方等張嘉怡來吃飯,結果一直不見人影。飯店老板飄飄然走過來說“等人的滋味就像做飯,過了就苦了”,結果陸拾谷離開的時候,啪地一下把辣椒瓶的蓋子合上了。你能發現他的心意,他因為這個女孩的喜好也開始吃辣椒了,但心意落空了,他又難受地把自己走出來的一點改變給關掉了。
界面文化:你有了解到“一人食”這類新的吃飯形式的出現嗎?拼桌的機會也越來越少了。
吳靖:原來劇本的落點就在嘉怡最后是一個人吃飯的,當時希望表現她雖然跟葉凡分了手,外婆也去世了,但一個人也要好好吃飯,一個人吃飯也能很高興。后來各種關系被拿掉了,轉而代替的是嘉怡在廚房外婆經常站著的位置做剁椒醬,像是《小森林》里舒緩地制作食物的過程。嘉怡揉著辣椒,是在認真地感受食物,這樣也能重新擁有生活的知覺。
界面文化:由于吃播和美食綜藝的流行,吃飯和做菜現在具有一種“表演性”,你在拍攝時有類似的考慮嗎?
吳靖:如果要這樣我們就棚拍了,我能有更多時間把飯菜拍得夠美,讓他們吃得夠香,但我們還是選擇實景拍攝,希望強調真實感,一種更加紀實和樸素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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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桌》片場花絮(圖源:豆瓣)
是枝裕和是一位影響我很深的創作者,我們之前同樣是電視臺紀錄片出身的,我知道他電影里好多都是靠現場來完成,里面有日常到甚至有點瑣碎無聊的東西,也會出現靈光乍現的一刻,讓人一下子被打動,充滿了力量。《步履不停》里人物說著話能說很長時間,長到讓你游移走神,但突然一只蝴蝶飛過來,你“咣”就哭了,這更像是真正的生活。
03 不那么“上海”的部分也是上海
界面文化:你為何選擇讓這個故事發生在上海?
吳靖:我生活在北京,也許是距離太近、太熟悉,居住這么多年,對煙火氣的感知沒有那么強烈了。如果讓我拍北京,我可能還是會拍自己20年前青春時期經歷過的北京。
北京太大了,東南西北去一趟要花很久時間,我在東邊的朝陽區,好幾年也不會去一次大西邊中關村。這種距離造成的空間感,讓各個區有各個區的味道,彼此特別不一樣,就像兩個地方,比如順義的狀態比較注重生活的質感、情調,但跟二環又隔著十萬八千里。而在上海,老城區和新生活不太受距離的影響,是會交融在一起。
我是在上海上過學的,本地同學有時會主動給你帶東西,但如果幫你繞路去買,他們又會明確表示“要繞三條街,我不方便的”。如果結伴去影院,他們會往各個角落坐,保持距離,但又能熱絡地聊天,把邊界感控制在一個舒服的范圍內。上海也有很濃的人情味,但跟北京的感覺不大一樣。他們不會熱情到非把你邀請去家里玩,要是在北京,第一天認識,隔天就上家去了。
界面文化:有評論提到《愛情神話》《好東西》里的上海充滿活力和靈氣,《繁花》里的上海屬于冒險者,人的感受隨時被刷新、被沖擊,也更加“殘忍”。你試圖呈現的是怎樣一種上海?
吳靖:我更希望在這個片子里把上海的多樣性放進去。也許有人會說里面沒有純粹的武康路和梧桐區,這是洋涇浜,但如果要問哪里最能體現上海,我在楊浦看到地鐵跟城市的關系,一度感覺這是重慶,可即使“不那么上海”的部分也是上海。
我會盡量從真實性層面考慮劇作中的人應該生活在上海的哪一處。拾谷媽媽是個中學老師,他們從小區居民樓的窗戶往外看能望到二環路;嘉怡外婆的老房子一、三層自己住,二樓拿來出租,我們是去閘北取的景,最后在靜安區延安飯店旁邊的弄堂里拍的;嘉怡和葉凡是租房的小年輕,那邊房價比較便宜,裝修風格更加標準化,靠近地鐵有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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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桌》電影截圖(圖源:豆瓣)
界面文化:《拼桌》里不僅有路邊咖啡館和口袋公園這種個性化的地標,也出現連鎖飯店,比如姚稷大鐵鍋。你想把這類空間定位成城市里怎樣的存在?
吳靖:一個東北朋友和我出去吃飯總要點鐵鍋燉,她說自己在東北從來不吃大鵝,但一到北京不知道怎么就是想吃。很多人可能覺得城市都被這種連鎖店占據,更加疏離和孤獨了,但連鎖店也寄托了外地人的鄉情,看上去他們來的是一個不如地道小菜館沸騰的地方,但吃到的東西依然能讓你保留一點體溫。
界面文化:張嘉怡和陸拾谷的長輩都是從外地遷移到上海的,雖然沒有那么水土不服,但說出口的還是鄉音,忘不掉過去的故事。新一代在上海打拼的青年里,葉凡最后去北京追求事業,陸拾谷回到湖南開飯館,這似乎與當下的離滬潮相呼應。你怎么看外地人在上海生活的心態?
吳靖:我當時在太原路的民宿住著,一樓的大伯快100歲了,天天聲音特別大地放電視機,墻上掛著和愛人曾經的合照。他說話不太清楚,但能聽出來不是本地的,可他的兒子兒媳婦已經是非常上海人的那種,適應了這里的環境,這讓我感覺上海確實是個海納百川的移民城市。
我也想到我的奶奶是三、四十年代的大學生,晚年她的精神一直不是很好,但有一次我爸告訴我,奶奶年輕時候會打網球,我才意識到這個沒有牙的奶奶曾經年輕過,或許舉止還比當代人更先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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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桌》電影截圖(圖源:豆瓣)
于是,在呈現嘉怡這組三代女性之間關系的時候,我特地反過來寫——年長的更自由,年輕的反而被牽絆。你能看到嘉怡外婆始終明白自己的想法,最后吃下的一口辣椒刀豆是她跟故土還有最親密的人的聯結。現在年輕人挺好的一點是有了多元選擇的權利,但選擇多也真的容易迷茫,不清楚什么是自己要的。我想要表達的是,越眼花繚亂時就越要恢復生活的感受,相信自己的體感,而味道正是一種直覺性的、能牽引你找回真正連接點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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