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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小天
歐洲,當之無愧的全球品牌高地。
這里擁有全球最挑剔的消費群體,他們不只追求質價比,更愿意為品牌故事、環保理念與設計質感買單;這里堅守最成熟的商業邏輯,百貨、商超、電商與線下連鎖均青睞長期主義品牌,高舉高打的野蠻擴張難以立足,高復購、高毛利、長生命周期才是立足之本;這里執行最嚴苛的合規體系,GDPR 數據規則、環保、產品安全、勞工與稅務等要求必須前置布局,一旦風險爆發再行補救,往往亡羊補牢、為時已晚;這里的市場格局也極具差異,西歐、北歐、南歐、中東歐各具特色,簡單傾銷鋪貨的模式已然失效,精細化運營與本土化深耕才是破局關鍵。
而一旦攻克這片門檻最高的市場,便意味著筑起最深的競爭壁壘,收獲全球公認的信任背書。當前歐洲在通脹與消費降級趨勢下,消費者對質優價宜的產品需求持續上升,而中國供應鏈的規模、效率、韌性與創新能力,恰好為中國品牌填補歐洲中端市場提供了強勁支撐。中國品牌航向歐洲,可謂恰逢其時。
在這樣的背景下,近期,霞光社與現任京東國際中國品牌出海業務全球負責人雷凌進行了一次深度對話。
雷凌長期深耕海外市場,是一線全球化管理實踐者,曾入選福布斯全球華人精英,最近出版了著述《出海36法則》,為管理者們總結出海必須掌握的36條法則,搭建出可復用的認知框架。圍繞“中國商品為什么不能再卷價格”“出海企業最常見的認知誤區”“全球化團隊如何應對文化沖突”“中國打法如何適配不同市場”等問題,他分享了自己的觀察與思考。(本文內容主要基于其個人長期觀察與實踐總結,不代表所在機構官方立場。)
以下為對話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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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社:你在書中談到,很多企業出海的起點就錯了,這種 “成功經驗的幻覺” 具體會表現為哪些行為,該如何打破?在寫作這本書的過程中,有沒有哪個失敗案例讓你反復打磨,覺得必須寫進書中提醒出海人?
雷凌:我挑幾個重點和大家聊。最典型的一個問題,就是大家總習慣把國內的成功經驗直接復制出去。大部分出海企業,都已經在國內做出成績、得到市場認可,形成了品牌認知,所以出海時會有強烈的復制沖動 —— 我在國內走通的路,肯定也能在海外走通。而且中國本身是最復雜的單一市場,競爭激烈、復雜度高,能在國內成功,自然會覺得在更簡單的海外市場更容易成功,這個邏輯表面上是通順的。
但做生意離不開人、貨、場三個要素。人是消費者,貨是產品,場是場景,這三個變量到了新市場都會發生巨大變化。看上去是同一件事,內在邏輯和本質完全不同,強行復制,結果往往和預期相差甚遠。
第二個常見誤區,是對速度的執念。我們中國人在文化底層,尤其在經濟和互聯網快速發展的背景下,對快速迭代、對速度有極致追求,常說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覺得商場上速度就是一切。但到了不同國家,文化底層邏輯不一樣,當地對速度的理解也不同 ——速度快不一定是好事,反而可能被認為是急功近利,低質量發展的代表,歐洲、北美市場尤為典型。
發達市場也重視速度,但不會把速度放在第一優先級。而中國企業、中國品牌對速度的認可已經到了極致,這也支撐了我們過去的快速發展。很多人會覺得,我在國內靠速度打敗對手,這是我的核心武器,到海外照樣能用,看到海外節奏慢,更覺得自己優勢明顯,這就是第二個典型誤區。
第三個誤區,是總部與本地團隊視角不一致。海外市場是增量市場,國內有總部作為支撐,很多管理者習慣用總部視角看海外一線,覺得問題不復雜,都是以前遇到過的,一線解決不了,就是執行力不夠。但一線面對的是完全不同的實際情況,很多問題不是靠努力就能解決的,需要換一套底層理解方式。
這三點 ——盲目復制、過度追求速度、總部與本地協同不暢,是企業最容易忽視的三大難點。最危險的問題,往往是那些意識不到的問題,能意識到的問題,大家都會警惕、想辦法解決,而那些隱藏的坑,才是導致成功變失敗的關鍵因素。
霞光社:你談到“國內的成功經驗直接復制出去”,其實是很多企業的幻覺,那么長期以來,諸多出海企業都在信奉“時光機理論”,尤其是在東南亞、中東、拉美等新興市場,認為在成熟市場驗證過的商業模式可直接復制到發展相對滯后的市場。結合你在新興市場的經驗,這一理論在多大程度上值得被信賴呢?
雷凌:這個理論其實源于投資邏輯。站在投資視角,只要一個模式復制到海外后,成功概率處在一個不低、值得下注的區間,對投資人來說就已經具備吸引力。但從企業經營的角度看,不能用這樣的概率思維做決策。因為對企業來說,結果往往不是統計學意義上的“整體回報”,而是單個項目的成敗得失。一旦失敗,代價可能就是滿盤皆輸。也正因為如此,那些“看起來有一定成功率”的模式,反而最具迷惑性——如果完全不可行,企業反而會迅速換思路;但如果它部分有效、復制起來又不算太難,就容易讓人誤把局部適配當成普遍規律。
所以關鍵在于,企業要結合自身商業模式、組織環境和策略,分辨哪些能直接復制、哪些必須因地制宜。最終的成功,一定是把可復制的部分和本地化調整結合好,才能大幅提升成功率。
另外本地化部分至關重要。我有兩個核心觀點:第一,做海外市場,一定要有二次創業的心態。
你在國內已經創業成功、實力雄厚,但進入文化完全不同的新市場,相當于二次創業。你的優勢是有資源、經驗和方法論,劣勢是對新市場完全不了解,甚至原有經驗會成為牽絆,一正一負抵消后,相當于從零開始。所以首先要明確,出海不是在國內多開一個省區、多拓一個區域,而是重新做一次創業。
第二,這次創業必須由公司一號位、二號位親自牽頭。
負責人必須是高層、能直接拍板決策,并且親自到一線做調研,而不是派小分隊去當地調研,再把信息傳回總部討論決策。信息經過多層傳遞會失真、效率降低,想提高成功率,就要讓核心決策者帶著二次創業的心態,親自到現場做長期調研,嚴謹分析損益模型,驗證商業模式對當地的適配度,在信息無損耗的情況下做最終判斷,這才是靠譜的方式。
我開拓新市場,一般會花至少半年到一年做詳細調研,直到不僅自己覺得邏輯通順、商業模式能跑通,還會收集當地員工、商會、合作伙伴的多方信息,交叉驗證。這里還要注意 “去偽”,全球通用客氣話,就算是性格相對直接的荷蘭,交流時也會講禮貌。你問一個 60 分及格線以上的模式行不行,對方大概率會客套說不錯、有機會,加上禮儀分,就會給出 80 分的反饋。所以多方驗證時,一定要剔除客套、還原真實情況。
總結下來,做好出海的充分準備,要做到三點:保持二次創業心態、核心高層親赴當地長期調研、多方交叉驗證去偽求真,這樣才能不斷提升成功率。
霞光社:像你這樣長期常駐海外、擁有一線市場實時洞察的管理者,往往能得出更貼近實際、更具實操性的判斷。而企業在出海過程中,也普遍存在一類典型矛盾:總部高層與外派管理者,常常因信息差、視角不同,在市場判斷與決策方向上產生分歧。你剛才也提到了這一現象,在你看來,這類沖突是否可以通過企業的機制設計來有效彌合或規避?
雷凌:關于總部和本地的沖突,我有三個想法:
第一,沖突是必然發生的,不用刻意回避,反而要讓沖突顯現。大家信息、文化背景、看到的事實不同,就像盲人摸象,沖突沒出現,一定是被壓抑隱藏了。所以不用怕沖突,而是讓它發生,然后積極解決。
第二,避免立場之爭,把立場之爭轉化為信息之爭。很多爭吵最后都變成了爭對錯、爭面子、爭話語權,而非解決問題。要把所有信息擺到桌面,放棄固有立場,強制換位思考,站在對方角度思考問題。
第三,組織里需要 “翻譯官”,這是全球化出海非常稀缺的人才。翻譯官不是會說英語、留過學就行,而是要同時滿足三個條件:深入了解總部業務與文化、深入了解本地文化、有主動傳遞信息、解決沖突、融合雙方的開放心態。
這類人才非常關鍵,初期通常由海外外派管理者承擔。對海外管理者來說,業務反而不是最高優先級,能做好 “翻譯官”,才能真正把業務做起來。很多企業總部和區域對立嚴重,浪費大量時間,換人意味著前期投入的時間、成本全部沉沒,還要重新適配環境,所以組織里的 “翻譯官” 不可或缺。
霞光社:你提到的 “翻譯官” 這一關鍵角色,需要具備哪些核心能力?
雷凌:成為合格的翻譯官,需要兩個核心能力:一是足夠強的意愿,主動意識到這份工作的重要性;二是復合型能力,既在總部長期任職、熟悉總部文化與業務打法,又在本地長期深耕、了解本地市場,兩者兼備才能勝任。這也是我在業務中重點培養的人才類型,通常是總部外派后長期扎根本地的人,這類人才非常稀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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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書基于雷凌17年的海外業務操盤經驗,為管理者們總結出海必須掌握的36條法則,搭建出可復用的認知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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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社:這就延伸到了企業出海的核心議題 ——本地團隊搭建與深度本土化。不少企業簡單將本土化等同于聘用外籍員工,而你一直強調:結構適配遠比膚色更重要。那么在你看來,一套能真正激活本地人才價值的組織與管理機制,應當具備哪些關鍵要素?
雷凌:我一直強調,本地化不是單純請老外。企業出海做本地化,第一反應都是招本地人才,但這么多年來,真正實現深度本地化并長期跑通的案例屈指可數,說明這不是通用解法。
本地化要分企業階段和商業模式成熟度。如果是國內衍生的領先商業模式,比如前置倉、外賣等,我們的模式更成熟、更領先,初期不需要請老外,他們理解模式需要大量時間,優勢無法發揮,這個階段優先用原班人馬,執行層面可少量招聘本地 BD。
如果你的模式在海外有對等對標業務,能拿到當地頂級人才,初期可以聘請老外。確定聘用老外后,要讓其發揮價值,需做到四點:第一,明確角色,是建議者、執行者還是共同決策者,對應清晰權責;第二,保障信息對稱,讓本地團隊理解總部的邏輯;第三,尊重專業邊界,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第四,搭建清晰的本地人才成長路徑,國內成熟的晉升機制,要適配海外本地員工的需求。
出海不只是業務出海,而是財務、HR 等全方位出海,把這四點想清楚,結合企業階段和模式,才能提升本地化成功率。
霞光社:但在部分市場,本地化其實是強制性選擇。例如沙特,當地營商環境透明度有限,政策明顯向本土國民傾斜,不僅有嚴格的沙化率硬性要求,外資獨資貿易公司還需承擔高額資金投入。本地人往往掌握核心本土資源,同時具備關鍵的信用背書作用。不少出海沙特的企業,為滿足沙化率指標,不得不聘用一些本地人員 “掛名”,實際并不參與工作 —— 因為全職聘用反而會拉低整體生產效率,還可能引發復雜的內部人際問題。這類市場中,企業往往只能讓本地人充當合規性 “名義角色”,以滿足政策門檻。
雷凌:我在談到本地化用人問題時,其實有一個核心前提:我更多是從區域核心負責人、高層管理者這個層面去切入,討論到底該用外籍人士還是中國管理者。畢竟一個團隊的文化、風格、決策邏輯,很大程度是由一把手決定的 —— 請外籍管理者,帶來的就是海外管理風格;任用中國管理者,則會帶上國內的管理思路。
但如果是指本地化團隊,我非常認同:一線崗位一定要大量任用本地人才,他們最熟悉當地市場、文化與規則,是企業最快讀懂市場的窗口。
這里其實有兩個關鍵問題值得思考:一是本地化的濃度—— 團隊里本地員工占比多少合適,是 50%、80%,還是 100%;二是本地人才的關鍵度與話語權—— 他們能走到多高的職位,能不能真正參與核心決策,能不能影響業務方向,企業是否愿意給予充分授權。
總而言之,走到海外市場后,大量啟用本地員工、借助他們理解本地信息,是必須要做的事;爭議和思考的核心,其實集中在高層管理的選用與本地人才的授權深度上。
霞光社:那么這就涉及到企業在海外搭建全球化管理與運營團隊時,幾乎不可避免的文化隔閡與沖突。這不僅體現在語言表達、信息理解上的偏差,更常來自宗教文化、本地社交禮儀的深層差異。能否結合實操案例,分享一下在海外如何快速適應當地文化習慣?
雷凌:我分享一個和業務無關、但很有代表性的生活案例。
有一次,荷蘭的同事周末辦派對,在微信上邀請所有同事(他們為了和中國同事打成一片,也逐漸習慣用微信來交流)。一位中國同事回復:派對很棒,我很想參加,但家里有事去不了。中國人能立刻能夠心領神會,這句話的核心意思是 “不去”;但直接的荷蘭同事會認為,對方覺得這個派對非常好,會克服困難來參加。結果派對當天中國同事沒到,荷蘭同事覺得被輕視、很粗魯,于是雙方就產生了爭執。
其實把這場對話攤開看,只是文化差異導致的誤會:中國人習慣先鋪墊,核心信息在后面;荷蘭人習慣先講核心意圖,后續是補充說明。那么在面對這類文化沖突的時候,我會設定上限和下限:上限是沖突不上升到種族、國別,不貼標簽,比如說印度人不行,或者中國人就這樣,或者老外就這樣,我們自己是中國人,中國這么多人,我們自己還有很多人喜歡、很多人不喜歡呢對不對?下限就是沖突不回避,必須雙方一起復盤。
這個案例,我后來在周會上分享給了整個團隊,這也成了我們團隊的一個關鍵節點:大家突然意識到,雖然我們每天一起工作、說同樣的語言、關心同樣的工作目標,雖然來自不同國家只是膚色、母語不同,但我們的思維方式、認知邏輯,其實有很大差異。
這種文化沖突,在國際化團隊里是必然會發生的,初期甚至會越來越多。但只要把 “上限” 和 “下限” 定清晰,就能把沖突控制在可解決的范圍內:不越紅線、不回避問題,通過復盤讓大家彼此理解。久而久之,隨著這類事情發生得越多,團隊成員之間會慢慢形成共識和默契,文化沖突會先增多、達到一個峰值后,逐漸下降,最終穩定在一個良性水平,團隊也會變得更有凝聚力。
霞光社:但很多時候,不僅是語言習慣和思維差異的沖突,可能是底層價值觀的巨大差異。比如中國與歐美市場的決策邏輯相差迥異:國內偏向于集中高效、自上而下,總部定調、快速執行;而歐美成熟市場更注重共識決策、參與感、透明度與程序正當性。那么在海外實際運營中,你作為管理者,是如何平衡決策效率與團隊共識的?
雷凌:我一直認為,管理風格要優先匹配目標市場的文化生態:共識導向型的市場,適合共創模式;而等級制度嚴明的市場,則適合集權決策。
中國管理者大多是 “大家長式” 管理:下達指令、快速執行,同時承擔照顧員工職業發展的責任。歐美市場更側重共創,決策效率偏低,但出問題后團隊共同擔責。兩種模式各有優劣,核心看目標市場的文化,來定主基調。
還有一個特殊判斷標準:你是否明確知道自己要什么,這個“你”指的是當地團隊的負責人。如果非常確定目標、路徑清晰,那么就不需要本地共創,而是以管理者決策為核心,讓本地團隊高效執行;如果目標清晰,但路徑不明確,需要本地補齊,就結合當地文化做共創。
我常強調三個詞:Are you certain?你確定嗎?只要答案是肯定的,就不用過度迎合本地大眾邏輯,小眾模式同樣可行。一個非常民主的地方可能也會有非常專制的組織,在非常專制的地方也會有非常民主的組織,所以取決于你是不是很清晰地想清楚你確不確定這個事情。
霞光社:那么除了團隊本身的磨合外,中國出海企業如何有機融入海外本土商業生態,也是個艱難且復雜的議題。尤其是中國企業常見的高舉高打、快速擴張模式,很容易引起本地競爭對手的警惕與抵觸,比如中國外賣模式在進入拉美市場之前,就已經讓當地外賣巨頭感到擔憂,擔心被快速搶占市場份額。認為出海企業該如何真正融入本地生態、打下信任基礎?是否有做得比較好的案例可以參考?
雷凌:我認為真正的本地化融入,主要體現在三個層面:
第一,合規層面的融入。法務、稅務、勞工、資質、環保等底線問題,必須前置。很多中國企業習慣了國內先發展、后規范的野蠻生長模式,總覺得做大了再補合規,但在成熟市場,合規不是可選項,而是入場券。法律是最低底線,而市場真正的規則往往在法律之上。前期不把基礎合規做扎實,后期隨時可能翻船,這是中國企業最容易忽略、卻最致命的一點。
第二,商業關系層面的融入。要和本地渠道商、服務商、媒體、關鍵合伙人建立穩定、深度、長期的聯結。存量市場里,競爭對手天然是你的對立面,你進來,他就會被擠壓。但如果你能把本地生態變成你的支持者,當行業、媒體、合作伙伴都認可你,你就有了立足的根基。只被對手討厭不可怕,被整個市場排斥才真正危險
第三,社會情緒層面的融入。核心是讓當地感受到你是來長期扎根、不是來賺快錢就走。要讓大家看到你的重資產投入、長期承諾、創造就業、完善本地基礎設施、提升本地行業效率。這種 “情感建倉”,是被社會真正接納的關鍵。
歸根到底,能不能長期活下去,只看一件事:你有沒有給當地市場帶來真實增值。如果本地服務已經很完善,你只是靠低價傾銷搶份額,沒有提升效率、優化成本、改善體驗,只是純價格戰、破壞生態,那一定走不長遠。
我們在進入任何一個新市場時,都會先問自己一個核心問題:我們到底為這個市場、這個生態創造了什么增量價值?沒有增值的出海,很難長久。
所以,真正的融入,就是三件事:合規上守底線,商業上融生態,社會上創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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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社:但對中國企業來說,低價內卷一直是非常有效的打法,在國內和海外都被頻繁使用。這某種程度上是源于在中國移動互聯網黃金發展期,很多企業依靠低價內卷快速占領市場,并因此受益,所以會把這套模式當作可復制、可借鑒的路徑,直接復制到海外。
所以,在你看來,低價內卷的不可持續性是必然的嗎?中國商品出海一定要走品牌化路線嗎?
雷凌:我始終認為,價格至關重要。在商業經營中,價格是 “1”,其他環節都是后面的 “0”,沒有前面的 1,后面再多 0 也沒有意義,所以在我看來,價格確實是核心關鍵。
但現在的出海賽道,已經進入高階競爭階段。過去十幾二十年里,靠低價內卷搶占市場份額的機會,在各個賽道幾乎已被瓜分完畢。因為按照正常商業邏輯,一個團隊靠低價把電風扇做起來后,一定會持續擴充品類,用同樣的低價打法覆蓋更多領域。
真正可持續的價格優勢,本質是成本優勢,并非單純燒錢。成本優勢又直接對應規模優勢,現有頭部玩家已經占據市場、具備規模效應,成本遠低于新進入者,只要他們把利潤空間控制在合理水平,后來者就很難切入。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可口可樂。可樂產品本身壁壘并不高,但可口可樂擁有巨大規模優勢,凈利潤卻常年維持低位。新玩家沒有同等規模,進入就會虧損,想要虧到追上它的規模優勢幾乎不可能,這就是單純靠價格無法突圍的現實。
從市場需求端來看,海外消費者對中國產品的訴求,早已不只是 “便宜”,他們開始追求高品質商品。我們作為中國制造方,很清楚中國擁有全球最完整的供應鏈,完全具備生產高質量產品的能力,但在海外用戶的固有印象里,“中國制造” 往往等同于低價低質。
而從一線市場反饋來看,海外消費者非常需要高質價比產品:價格不算高昂,可能比超低價產品略高,但品質有明顯提升。當前海外市場存在明顯的價格斷層:一端是極低價格、品質低劣的商品,另一端是價格高昂、品質僅小幅領先的產品,中間價格適中、品質優秀的質價比地帶,是巨大的藍海空白
這個中間地帶雖然微妙,卻蘊藏著遠高于兩端的市場規模。新玩家真正的機會,就在這個質價比區間。
中國各品類的頭部品牌,已經在國內驗證了產品力、供應鏈與制造能力,完全具備做好品質的基礎,再依托國內規模化生產的成本優勢,價格相比海外本土制造更具競爭力,完全有能力占據這個中間市場。這也是我持續推動中國品牌出海的原因。
當然,白牌商家想切入這個中間價格帶,并讓海外市場認可其 “優質平價” 的定位,難度較高,但這條路徑值得長期投入。
霞光社:國內目前普遍認為歐洲正處于經濟下行、消費降級周期,因此會更青睞中國白牌商品,低價策略也具備一定吸引力。同時,TikTok 等社交媒體正在重構海外用戶的品牌認知方式,這也被視作中國品牌的全新機遇。你作為長期常駐歐洲的一線出海管理者,如何看待當前歐美市場的消費特征與趨勢?
雷凌:即便歐美市場處于消費下行周期,但就像那句老話,“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當地居民的人均收入與購買力依然強勁,他們并非只追求低價,而是理性消費、愿意為優質商品支付合理溢價。當前海外市場最稀缺的,正是價格適中、品質可靠、體驗穩定的高質價比貨盤。
新媒體的發展讓觸達用戶的渠道更多、更快,但也更擁擠。品牌想要突圍并被真正接納,核心在于堅持長期主義。我常說,出海是一場持久戰。這一定位決定了企業的心態、資源配置與決策邏輯:如果只抱著短期賺快錢的心態,用低價沖量、低質鋪貨、燒錢換增長,數據短期沖高后便會快速回落,復購極低、口碑崩塌,一旦停止補貼就難以為繼。
不同類型的出海,核心指標不同:商品出海,核心看穩定復購率;品牌出海,核心看本地消費者信任與主流渠道滲透;平臺出海,核心看用戶、商家、履約、規則的系統平衡;服務出海,核心看標準化能力、本地信任,以及成本邏輯是否適配當地生態,比如人力成本過高,會導致商業模式無法成立。
而真正健康的出海,要看長期指標:復購率、好評率、品牌信任度。當用戶提到你的品牌,第一反應是信任與認可,而非廉價與無感,才算真正立足。
當下的出海已經進入高階競爭階段,機會依然大量存在,但更考驗耐心、組織力、本土化投入與長期機制。只有愿意扎根本地、建設本地基建、深耕合規與生態的企業,才能最終脫穎而出。
過去那種 “找品 — 鋪貨 — 不行就換” 的短平快模式已經基本行不通。如今偶爾有細分品類跑出爆款,背后是大量玩家試錯后的幸存者偏差,不代表模式可復制。需求端已經明確轉向高質量與品牌化,供給端則需要匹配中長期投入、賺慢錢、做長期價值的邏輯。這雖然違背短期逐利的人性,但卻是中國品牌出海更值得堅持的長期路徑。
霞光社:你剛才也提到,不少企業在進軍歐美等成熟市場時,仍秉持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的思路,一味求快,結果往往欲速則不達。事實上,歐美成熟市場并不把速度放在首位,反而更看重品牌本地化適配與對商業生態的長期深耕。激進擴張、快速鋪量,反而容易引發當地市場的警惕與排斥。
結合你近年來對歐洲市場的觀察,你對計劃出海歐洲的中國品牌,有哪些核心建議?
雷凌:我給中國品牌的第一個建議,就是建立一種“白牌心態”——本質上,是把品牌心態歸零,從零開始在當地建立認知。品牌力是依托特定人群建立的,目標人群徹底改變后,在海外消費者眼里,你的品牌和沒品牌沒有區別。
我常舉例子,A品牌是知名品牌,但在海外沒人認識的時候,A品牌和山寨品牌對當地消費者來說沒差別。大部分中國品牌出海以線上為主,這是最輕的模式,不用組建本地團隊,靠跨境團隊就能切入。但線上的弊端是,劣質產品也能把主圖、產品圖做得非常精美。
站在用戶視角,兩個陌生產品擺在面前,圖片更好看的更容易被選擇,企業就會困惑:我的產品更好,為什么山寨款賣得更好?這就是視角差異導致的認知偏差。
所以中國品牌出海,一定要有白牌心態。你在國內從無到有打造品牌,經歷了漫長的積累和艱難的過程,到了海外,這條路要重新走一遍,而且難度可能更高。因為國內沒有地緣政治、民族情感的影響,而中國品牌以白牌身份進入海外市場,會面臨地緣、文化等額外阻力,當地消費者可能更信任本國品牌,從零建立品牌力的難度會遠大于國內。
所以我和中國品牌交流,最終能否合作,關鍵看創始人或核心業務負責人的心態。從他們的言語、制定的目標,就能判斷他們對出海難度的認知。比如國內年營收 1000 億,就覺得海外至少要做 10 億,但從零起步的品牌,第一年能做一個億甚至 1000 萬,都已經非常困難。
我寫書、做分享,本質是在拉齊認知、達成共識。大家對出海難度、底層邏輯的認知一致,溝通效率、做事效率、成功概率都會大幅提升。出海的難題都有解決方案,我現在的經驗和認知,能更好地處理當年沒做好的問題,這也證明這些問題是有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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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社:你作為長期深耕海外的資深出海人,在書中也提及了出海人的自我情緒管理與自我成長相關內容,其中有一句話特別讓人印象深刻 ——“全球化最大的問題可能是你自己”。這句話該如何理解?尤其是作為管理者,又該如何避免用自己的認知邊界,去定義和局限整個全球團隊的發展?
雷凌:我始終認為,一名真正優秀的管理者,會決定整個團隊的基因。你允許什么、不允許什么,會通過各種方式傳導下去,久而久之,團隊就會長成你認可的樣子。因此,當團隊出現重大問題時,管理者首先要做的,是照照鏡子 —— 問題很可能出在自己身上。團隊的規則、文化、氛圍,本質上都是由管理者直接塑造和主導的。
我在面對困境時,通常會保持兩種心態:第一,很多管理者遇到問題,第一反應是下屬不行、環境不行,而我首先會問自己:這件事如果我親自去做,我能解決嗎?如果我自己都解決不了,卻指望經驗和認知都不如我的下屬去解決,這本身就不現實。
在整個出海過程中,反思占據了我大量時間。我一直堅信:所有不好的結果,本質都是方法不對。一定存在更合理的路徑,只是我們還沒找到,而不是事情本身無解。所以我會不斷復盤,審視自己的問題究竟在哪里。
團隊遇到瓶頸,往往意味著管理者的上限到了。只要管理者的上限還沒觸達,團隊通常不會真正卡住。所以經營遇到困難時,管理者首先要思考的,不是換人,而是自己是否存在未突破的認知邊界。即便需要引入新人,也是為了用不同視角拓寬你的認知,而不是一味抱怨團隊不行。這也是我在書中寫到 “全球化最大的問題可能是你自己” 的初衷 —— 繞到最后,你會發現瓶頸往往是自己。
我可以舉一個真實案例。當初我們想快速推進業務,我非常著急,直接給本地營銷團隊設定目標:投入多少預算,就要帶來多少用戶、多少訂單。我不斷拆解指標、施壓要求,但團隊始終達不到預期。我當時的第一反應是:目標這么清晰,請來的人為什么完不成?是不是能力不行?但后來我才意識到,問題出在我自己的認知偏差上。我并不真正了解當地市場的消費者特性,不清楚當地真實的獲客成本與投資回報率。比如在當地,100 元成本可能只能帶來 10 個用戶,獲客成本本就如此;而我腦子里的標尺,依然是國內的成本結構,我用國內的標準去要求海外團隊,這本身就是認知壁壘造成的錯配。
如果我當時稍不冷靜,很可能就直接換掉營銷負責人。但事實上,換一個人結果也不會有本質區別,因為這是行業與市場的客觀規律,不會因為換一個人就出現 10 倍的效率飛躍。
這就是一個非常典型的例子:團隊的瓶頸,最終是管理者的瓶頸。你自己不迭代、不成長、不拉升上限,團隊就很難突破。
提升上限只有兩種路徑:第一,管理者持續自我突破,拉高自己的認知與能力邊界;第二,真正讓核心成員發揮各自優勢,用團隊的整體上限,彌補個人認知的有限性。第二種方式更復雜,但也更長效,需要找對人、充分溝通、達成共識,讓每個人的長處都被釋放出來。
霞光社:你談到的這個案例非常具體,也直觀體現出,對出海人而言,接受失敗、學會取舍,是極其重要的能力。當市場反饋低于預期、現實達不到理想預期時,你是如何調整心態,接受必須不斷試錯、反復校準目標、長期堅持投入的?
雷凌:其實這件事并不容易。我做得最多的,就是把失敗正常化。當你在探索一片無人區、一個全新市場時,如果這條路已經被人走通,那失敗往往是失誤,是不被接受的;但對大部分出海企業來說,開拓新市場本身就是在走沒人走過的路,即便有人到過這個國家,也未必做過你這件事。在探索未知的過程中,失敗是常態,不是例外。
所以心態上首先要接受:跌倒了就立刻站起來,不把失敗當成能力上的羞恥,不自我否定。甚至可以說,要練就一種 “不怕丟臉” 的心態 —— 換一個更強的人來,大概率也會經歷失敗。這就是我理解的失敗正常化。
在此基礎上,必須做非常嚴謹的結構化復盤。每一次失敗,都是一次低成本的成長機會。我們每次出問題,都會花大量時間復盤:當初為什么這么判斷?是節奏錯了、組織錯了,還是資源配置錯了?哪些是可控的,哪些是不可控的?如果重來一次,我們會保留什么、放棄什么?
第二點就是取舍。我現在越來越懂得聚焦,不再什么都想要。國內的商業環境很大程度是 “贏者通吃”,但海外市場完全不同 —— 大量領域都存在隱形冠軍。比如有人一輩子只做盤子,家族企業深耕幾十年,護城河極深。在海外想通吃所有賽道、所有市場,幾乎不可能。
尤其是成熟市場,比如歐洲、北美、相對規范的東南亞和拉美市場,規模大、上限高,但競爭也更成熟。取舍在這里變得格外關鍵。每個領域里都藏著看似不大、但壁壘極深的對手,你很難全面碾壓。
所以我會極度聚焦,主攻方向絕不超過三個,所有資源、KPI、團隊精力全部壓在這三件事上。有一段時間我甚至給自己定規則:每天最重要的決策不超過三個。超過三個,我的判斷力和效率就會大幅下降,反而得不償失。
整體來看,我自己最大的變化就是:越來越接受,失敗不是壞事,因為未知太多,不接受也得接受;也越來越明白,放棄不是退縮,什么都想要、盲目鋪開,才是最危險的。
真正成熟的出海團隊,不是從沒失敗過,而是能從失敗里快速復原。大家現在常說的 resilience(韌性),就是這個意思。每個人都會被現實打擊,比的不是誰能避開所有問題,而是誰能更快恢復、更快調整、更快重新上路。
霞光社:如今大家都在說,中國企業已經迎來了屬于自己的大出海時代。幾乎不同賽道、不同體量的企業,都在思考出海、構建新的全球化敘事。你認為,對標那些真正成功的全球化企業,中國企業目前在哪些方面仍需要成長與提升?
雷凌:對標真正成熟的全球化企業,我認為中國企業還有這幾方面需要重點提升:
第一,長期信任的建設能力。這是一個系統性的大命題,也是全球化最核心的軟實力。
第二,真正的全球化組織能力。不只是業務出海,更要組織全球化:關鍵崗位是否多元、本地團隊是否有清晰的上升通道、能否真正實現跨文化協同,這才是組織層面的全球化。
第三,制度感與邊界感。成功的全球企業都非常清楚:什么可以做,什么必須克制;一套打法在一個市場有效,在另一個市場可能引發強烈反彈。中國企業在高速增長環境中養成了極強的進攻性,但在成熟的全球化階段,懂得克制、尊重邊界、遵守規則,反而越來越重要。
第四,全球化敘事能力。這并不是我們的強項。我們很擅長做事,但不一定擅長表達和溝通。世界對我們的理解,和我們對自己的理解往往存在偏差。未來的全球化,不只是產品和渠道的競爭,更是解釋能力的競爭。如何講清楚你是誰、你為本地帶來什么價值、你與當地社會的關系是什么,這至關重要。而敘事不只是嘴上說說,更多是靠行動落地、靠長期作為來支撐。
總的來說,中國企業今天已經具備了走出去的硬實力,但要成為真正的全球化企業,還需要補上被世界長期理解、長期接受的軟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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