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再以張雪峰為題寫一篇文章吧,以后可能也沒有機會再專門寫他了。
我也是80后,也是84年的,生日比他還大幾個月,所以有的媒體報道他卒年41歲也沒有錯,還沒到生日嘛。
身故原因就不多說了,就是長期大腦勞累+身體過度運動,他很明顯是一個狠人,在此前已多次身體預警的情況下,每天還是要在跑步機跑7公里以上……他在對抗,他在斗爭,他在游戲人間,在他所處的那個境地,他做什么事都是不容易被理解的,這樣的抗爭姿態,當然也不容易被理解。
但我理解。這是他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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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想聊聊這個社會為什么產生了他這樣一個符號,以及為什么需要這樣的符號。這是在我這個同為80后的人看來,很多很多人簇擁他、需要他、紀念他的根本理由。
有時候我們對一個人說再見啦,并不是為了告別,而是真的為了再見到。
1.80后群體的生存曲線
之前網上瘋傳一個說法:“截至2024年末,80后死亡率突破5.2%,相當于每20個80后中就有1人已經去世。”還有人加碼說“80后死亡率已經超過70后”。
這數據一出,80后們集體破防。朋友圈里哀鴻遍野,大家紛紛感嘆自己“活下來就是個奇跡”。但真相是什么呢?
這個數據是假的。
央視新聞專門辟了謠。中國人民大學人口與健康學院教授李婷明確表示,這一數據與事實嚴重不符。她指出了幾個硬傷:
第一,所謂“來自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的說法站不住腳。因為七普的時間是2020年,怎么可能預測2024年的死亡率?
第二,概念完全混淆了。專業統計中,死亡率用的是千分率(‰),不是百分率(%)。5.2%這個數字,在人口學里根本不可能出現在“年死亡率”這個指標上。網傳數據實際上是“累計死亡比例”,跟“年死亡率”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第三,李婷教授通過公開統計數字計算后發現,80后的存活狀況實際上好于70后,死亡率也遠低于5.2%。
那這個謠言是怎么來的?專家推測,源頭很可能是AI大模型的運算偏差。
李婷教授在AI大模型中輸入“50、60、70、80這幾代人的死亡率分別是多少”,AI根據網絡語料給出了“80后現存2.12億,存活率94.8%,死亡率5.2%”的錯誤答案。為什么AI會出錯?因為死亡率是相對冷門的知識點,日常語料中本來就不多,而且大量學術資源是閉源的,AI訓練語料不足,就容易“編”。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法學院教授張欣解釋,這叫“大模型幻覺”——大模型的本質是基于統計的概率生成,預測下一個字詞最有可能出現的概率,所以給出不精確甚至造假的信息,并不奇怪。
但有意思的地方來了:這個假數據能刷屏,本身就是一個真問題。
你想啊,為什么偏偏是80后對這個假數據反應最激烈?因為“XX后”這個概念就是從80后開始的,而他們的生存焦慮是真實的——獨生子女政策下的“421家庭”頂梁柱,上面四個老人下面一個孩子,中間還沒兄弟姐妹搭把手;城市化最狂飆突進年代的親歷者,從農村小城涌入一線城市,用身體換機會;互聯網內卷的全程參與者,996這個詞也是給他們量身定做的。
假數據能火,是因為它戳中了真焦慮。當一個人活得夠累,他不需要真相來證明自己累,一個謠言就夠了。
當我們在說“紀念張雪峰”的時候,其實也是在紀念這個群體里那些沒能撐到下半場的人。
在這里還是要說一句,保重啊,各位80后。
2.他是一面鏡子,照出了教育和社會之間的那道裂縫
張雪峰最早出圈,是因為2016年那條“7分鐘解讀34所985高校”的視頻。那時候考研人看他主要是圖一樂呵。但后來,他的身份從“考研導師”切換到了“高考志愿規劃師”,這個切換,踩中了時代的風口。
什么風口?新高考改革。
2014年9月,國務院發布《關于深化招生制度改革的實施意見》,新高考全面啟動。從此,高考志愿填報的復雜程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3+3”“3+1+2”模式并行;
“院校專業組”“專業(類)+院校”交錯;
部分省份的專業志愿理論可達數百個
“專業組平行志愿”“投檔線差”等術語,對很多家長來說就像另一種語言。光明網的評論說得很直接:“說填報志愿是‘二次高考’,并不為過。”
而在這場圍繞信息的“第二考場”里,農村孩子天然處于劣勢。他們的家庭人脈資源有限、社會文化資本匱乏、信息獲取通道狹窄,專業的志愿填報往往像“開盲盒”一樣冒險。
這才是張雪峰真正的土壤。他不是憑空冒出來的,是這個系統需要他。
他的價值是什么?用大白話把復雜的院校和專業信息翻譯給普通家庭。他告訴家長:這個專業畢業出來是干啥的,那個學校在行業里的真實口碑怎么樣,某某城市有沒有對口的企業集群。這些東西,學校不教、家長不懂,但恰恰是決定一個普通家庭孩子命運的關鍵信息。
2025年,中國高考志愿填報市場付費規模超10億元。張雪峰一個人的生意就占了相當份額——他推出的11999元“夢想卡”和17999元“圓夢卡”,曾在3小時內售罄2萬個名額,創下3小時收入2億元的紀錄。
但硬幣的另一面是,他的言論引發了巨大爭議。
2023年,他說“如果我是家長,孩子非要報新聞學,我一定會把他打暈”,引發高校教師集體反駁。他還說過“所有的文科專業都叫服務業”“服務業總結成一個字就是‘舔’”,隨后被文科生圍攻。
更讓人擔憂的是他的“反復無常”。五年前,他曾大力推薦土木工程專業,稱其“就業穩定、前景廣闊”;而今年,他卻對咨詢土木專業的考生冷嘲熱諷“報志愿早干嘛去了”。這種前后矛盾的指導,恰恰暴露了功利化建議的短視本質——行業瞬息萬變,用靜態眼光將專業與當下就業行情粗暴綁定,無異于刻舟求劍。
更深層的影響是:當所有人都追逐所謂“熱門專業”時,誰來坐基礎學科的“冷板凳”?從芯片制造到人工智能,從航天工程到生物醫藥,任何高精尖技術都離不開數學、物理、化學等基礎學科的支撐。如果人人都聽張雪峰的,沒人學基礎學科,國家的創新體系將面臨斷層危機。
但是,這里我要說句情緒化的話了——那些罵張雪峰的人,你們摸著良心問問自己:如果一個農村孩子,爹是泥瓦匠,娘在縣城超市當收銀員,全家沒有任何人能告訴他“新聞學畢業后到底能干什么”,那誰來告訴他?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學老師嗎?是那些動不動就“仰望星空”的教育專家嗎?
張雪峰沒有站著說話,他一直是坐在鏡頭前說話的,所以他的腰和你我一樣,也是疼的,這意味著他說真話的概率要比“站著說話”的人高得多。
3.他賣的是信息差,解構的也是信息差
張雪峰的商業模式,本質上就四個字:販賣信息差。你知道的少,他知道的多,你掏錢,他給你補上。
但他厲害的地方在于,他一邊賣信息差,一邊在不停地解構信息差。他做咨詢的時候,會不斷地告訴你:這個信息,本來應該是學校公開的;那個數據,本來應該是教育局發布的。他用商業行為,反襯出公共服務上的缺位。
那問題來了:這種信息差,到底是誰造成的?
往小了說,是高校和招生機構不作為——全國3000多所高校,有多少能把各專業的真實就業率、薪資水平、對口行業公開透明地擺出來?往大了說,是整個社會分工體系里,公共信息的供給嚴重滯后于市場需求。
當然也不是說張雪峰的解法,就一點問題都沒有。
他一邊以“普通人家代言人”自居,一邊推出近2萬元的高價服務,已然將教育咨詢變成了奢侈品。真正需要幫助的貧困家庭,根本負擔不起這個價格。所以,他的商業模式本質上只是為有一定經濟實力的家庭提供了又一條“搶占先機”的路徑,并未真正惠及最需要幫助的群體。
翻看他的商業版圖:名下關聯10余家企業,間接投資超140家企業。從考研導師到教育公司老板,從網紅名師到LP(有限合伙人),他已從一個批判者變成了規則制定者。
FT中文網的一篇評論說得很犀利:張雪峰就是在做一個“恐慌量販”的生意,靠迎合無助群眾傳播黑暗世界觀賺錢。他反復暗示自己“因為說真話會被封殺”,將自己包裝成一個反體制的斗士,這種“被迫害人設”恰恰是流量密碼。
但客觀地說,他的抗爭人設當然是有積極意義的。比如……我就別比如了,太多了。總之他強化了公眾的認知,認為他就是反“黑匣子”的。
所以我還是要說一句:盡管他有這些問題,這個社會依然需要張雪峰這樣的人。
為什么?因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解構”。
他不是在“推薦專業”,他是在“揭蓋子”。 他把高等教育那層“象牙塔”的濾鏡砸了,他把“專業不分好壞”這個正確的廢話懟回去了,他把“信息差”這三個字烙在了每一個普通家庭的心上。
你可以不同意他的結論,但你不能否認他提出的問題。他讓我們不得不面對那個靈魂拷問:如果高等教育教出來的學生,連一份體面的工作都找不到,那這個教育到底在為誰服務?如果填報志愿這種關乎命運的事情,要依賴一個網紅來“翻譯”,那這個系統到底出了什么問題?
他的遺產,不是“選計算機還是選新聞學”這個具體答案。他的遺產是:讓一代人意識到,這個世界存在信息差,而信息差是可以被解構的。
這個動作本身,比任何答案都重要。
他讓我們意識到:信息可以是奢侈品但不應該成為非賣品……
這大概就是為什么,我們需要記住他。普通人也可以對系統發問,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獲得答案。但你不能不讓人選擇,或者悄咪咪啥話都不說就等著你自己上鉤……
所以,再見啦,張雪峰啊。
再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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