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峰改變的那些事兒

他走了。就在今天下午，2026年3月24日，15時50分，蘇州。心源性猝死，搶救無效。

消息傳來的時候，很多人第一反應是不信。怎么可能呢？那個在直播間里中氣十足、嗓門比誰都大、一張嘴能把人從椅子上笑翻又罵哭的東北男人，怎么說沒就沒了？他才41歲。

三年前他就住過一次院。2023年6月，全國高考剛出分，上千萬家長擠進他的直播間求救，他連軸轉到胸悶心悸，被醫院強制收治。那時候網友還開玩笑：誰讓你天天勸人別學醫，現在生病了沒人給你看。他自己也笑，笑完繼續干。

他的墓志銘據說早就想好了——"人生真好玩，下輩子還來。"

這話太像他了。可今天再看這七個字，卻真是讓人感嘆命運無常。

張雪峰，本名張子彪，1984年生在黑龍江齊齊哈爾市富裕縣。縣名叫"富裕"，但那地方真不富裕。他家就是最普通的那種東北家庭，沒有什么背景，沒有什么資源，父母能給他的最大財產，就是一句話：好好念書。

他也確實好好念了。高考那年考到了鄭州大學，學的是給排水工程專業。后來他在課堂上拿這事兒開涮，說自己當年填志愿的時候兩眼一抹黑，連給排水是干啥的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就去了。這段經歷后來成了他人生的一個隱喻——他自己就是那個因為信息差而走了彎路的普通孩子。

大學里他干得最多的事是參加演講比賽。東北人天生的幽默感加上一副好口才，讓他在各種比賽里如魚得水。但真正把他推上考研輔導這條路的，是一個偶然。大學快畢業的時候，身邊同學都在準備考研，他熱心腸，主動幫大家查學校、找資料、對比專業。一個做考研輔導招生的朋友看他干得起勁，就拉他入了伙。2008年，張雪峰第一次站上講臺，正式成為一名考研輔導老師。

頭幾年并不順利。他按照傳統老師的套路講課，底下的學生聽得昏昏欲睡。有學生當面跟他說："張老師你講的這些一點用都沒有，根本幫不了我們考研。"這話擱誰身上都不好受，但張雪峰沒生氣，他開始琢磨——怎么才能讓這些枯燥的院校信息、專業分析變得有用又有趣？

他找到了自己的路子。他開始用段子講考研，用最接地氣的語言拆解那些高校之間的微妙差別，把985、211的江湖恩怨講得跟說書似的。2016年，一段《七分鐘解讀34所985高校》的視頻被人傳到網上，一夜之間播放量破千萬。那個穿著隨意、表情夸張、說話又快又狠的年輕老師，一下子被全國的大學生記住了。

但真正讓張雪峰從"網紅老師"變成一個社會現象的，不是考研，是高考志愿填報。

他后來說過一句話，解釋自己為什么要把工作重心從考研轉向高考志愿。他說他發現，很多來找他考研的學生，問題根本不是出在考研這個環節，而是四年前填志愿的時候就選錯了。專業不對口，學校不匹配，本科四年稀里糊涂讀完，畢業了發現啥也干不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考研上。他說自己的工作是"從坑里往外刨人"，但他想從源頭上解決問題，別讓人掉進坑里。

這個想法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捅了馬蜂窩。

2023年5月，一個家長在直播間連線張雪峰，說孩子理科考了590分，想報新聞專業。張雪峰當場瞪大了眼睛，那個表情后來被截圖傳遍了全網。他說："理科590報新聞？你會崩潰的！你拿中國本科專業目錄閉著眼睛摸一個，都比新聞好。孩子非要報新聞學，我一定會把他打暈，然后給他報個別的。"

這話一出，天塌了。重慶大學新聞學教授張小強寫了長文駁斥他，廈門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教授鄒振東公開發聲，說張雪峰提出的問題值得反思，但不要輕信他的結論。一時間，高校教授們排著隊下場，學術圈和輿論場炸成一鍋粥。人民網也發文，雖然沒點名，但誰都知道說的是誰。

可老百姓不管這些。評論區里最高贊的那條留言寫的是："有一種無法重來的遺憾叫——當年要是認識了張雪峰老師就好了。"

這就是張雪峰最讓人五味雜陳的地方。教授們說他偏激、功利、販賣焦慮，這些批評不能說全無道理。但千千萬萬個縣城里的家長，那些一輩子沒出過省、對著幾百個專業名稱兩眼發懵的父親母親，他們聽完張雪峰的話，第一次覺得有人在替自己說話。

2023年的高考志愿填報，后來被很多人稱為"張雪峰元年"。

數據是最誠實的。那一年，北京第二外國語大學和大連外國語大學的小語種專業，錄取位次從三萬、六萬直接跌到二十萬、三十萬。中國傳媒大學的傳播學專業，錄取位次從七千跌到一萬二。與此同時，計算機、電子信息、電氣工程這些他反復推薦的工科專業，分數線大幅上漲。山東有考生440多分撿漏進了省重點，專科的分上了"一本"。上海財經大學后來專門發了一篇C刊論文，用90所雙一流高校五年的錄取數據，系統評估了"張雪峰新聞學事件"對高考志愿報錄的影響。一個考研輔導老師的一句話，成了一篇嚴肅學術論文的研究對象，這事兒本身就夠魔幻的。

到了2024年，"張雪峰效應"更加明顯。多個985高校的新聞傳播學、土木類、生化環材類專業錄取分數創下歷史新低。他勸退的那些專業，真的沒人報了。他推薦的公費師范、口腔醫學、電子信息，擠破了頭。有個牙醫在網上吐槽，說本來計劃讓兒子學口腔，這專業就業好、分數也不高，結果張雪峰一推薦，分數線直接飆上去了，自己兒子反而可能考不上了。

你說他改變了什么？他改變了一千多萬考生填志愿的邏輯。在他之前，大部分普通家庭填志愿靠的是三樣東西：親戚的道聽途說、老師的經驗之談、以及"這個專業名字聽起來不錯"的樸素直覺。張雪峰把就業數據、行業前景、考公考編的現實路徑，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塞進了每一個家長的腦子里。他不優雅，但他有效。

當然，他也不是沒有爭議。

有人翻出他四年前推薦土木工程專業的視頻，那時候他說土木前景好、就業穩。四年后，土木行業斷崖式下滑，設計院關門倒閉，畢業生找不到工作。這事兒被拿出來反復鞭打，質疑他的趨勢判斷能力。說實話，這個批評是成立的。沒有人能精準預測四年后的行業走向，張雪峰也不能。他自己后來也承認，專業選擇需要有前瞻性，而他當年的判斷確實失誤了。

還有人說他"割韭菜"。他的志愿填報咨詢服務收費不低，一對一的服務要幾千甚至上萬。教育部2023年專門發文，要嚴肅查處收取志愿填報高價咨詢費的問題，雖然沒點名，但時間節點太巧了。緊接著，張雪峰就住院了，關閉了評論區。有人說他是真病了，有人說他是"暫避鋒芒，明哲保身"。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他確實在賺錢的同時，也在做一些不賺錢的事。

2024年夏天，一個河南農村的母親連線進了他的直播間。她說孩子成績特別好，數學145，物理95，能超985線20多分。說到這兒她聲音就啞了——孩子的父親癌癥晚期，家里已經掏不出學費了。直播間安靜了幾秒鐘，張雪峰說："孩子大學四年的學費我全包了。我還會和河南省的報考組長一起，免費幫這個孩子填志愿。"那天直播間里很多人哭了，彈幕刷屏刷到看不清字。后來他真的兌現了承諾，一分不少。

他還搞了一個"暖風助學"項目，資助家境困難的學生。蘇北農村有個叫侯可欣的姑娘，父母務農，家里還有兩個弟弟，大一開學前差點因為湊不齊學費放棄。收到張雪峰助學金的2500塊錢后，她攥緊了錄取通知書，后來在蘇州大學讀到了大二。2500塊錢不多，但對那個家庭來說，就是命運的分水嶺。

張雪峰到底改變了什么？

往大了說，他改變了中國高考志愿填報的生態。在他之前，這個領域是一片信息荒漠，普通家庭和精英家庭之間隔著一道巨大的信息鴻溝。頂層家庭有留學中介、校友圈、內部數據，普通家庭的孩子考了650分，爸媽兩眼一抹黑，只能聽七大姑八大姨說"報個師范穩當"。張雪峰做的事情，說白了就是把那些原本只在小圈子里流通的信息，用一種最大聲、最不客氣的方式喊了出來。他打碎了信息壁壘，雖然打碎的方式有時候粗糙得讓人皺眉。

往小了說，他改變了一個又一個具體的人。那個被他從新聞專業"打暈拖走"的理科生，后來去了哪里，我們不知道。但我們知道，有無數個縣城里的孩子，因為聽了他的一堂課、看了他的一個視頻切片，在人生的岔路口拐向了一條更務實的路。這條路未必是最好的，但至少不是最差的。對于一個沒有試錯成本的普通家庭來說，"不是最差的"已經足夠重要了。

他說過一句話，被印在了無數考研機構的海報上："人生成功路，志愿第一步。"這話聽著像廣告詞，但仔細想想，又覺得心酸。對于那些真正需要靠一紙文憑改變命運的孩子來說，這不是廣告，這是現實。

今天下午三點五十分之后，這個世界上少了一個總是大嗓門說大實話的人。

他不完美。他偏激過，他失誤過，他在直播間里說過讓人不舒服的話，他推薦過后來被證明是錯誤的專業。他是一個商人，他賺了很多錢，他的公司估值不低。這些都是事實。

但同樣是事實的是：在他出現之前，沒有人用這種方式、這種音量，對著幾千萬個迷茫的普通家庭喊話。那些教授們當然也在做研究、寫論文、提建議，但那些東西發表在核心期刊上，鎖在知網的付費墻后面，縣城里的家長看不到，也看不懂。張雪峰把這些東西翻譯成了人話，翻譯成了"報這個專業畢業就失業"、"普通家庭女孩別碰金融"、"閉著眼睛摸一個都比這強"。粗糙嗎？粗糙。但管用。

有人說他是"窮人的燈塔"，有人說他是"焦慮的販賣機"。這兩個說法可能都對，也可能都不全對。他就是一個從齊齊哈爾富裕縣走出來的東北男人，自己淋過雨，所以總想給別人撐把傘。傘不大，也擋不住所有的風雨，但在那個暴雨如注的六月，在那個分數剛出、全家人圍著一張志愿表愁眉苦臉的夜晚，有這么一把傘，總比沒有強。

他走了。41歲。留下一句"人生真好玩，下輩子還來"。

可是張老師，這輩子那些還沒填志愿的孩子，以后聽誰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