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邵氏武俠畫風的短視頻,憑著寥寥數句“你是否在雪山上救過一只狐貍?”“你是那只狐貍?”“我是那只醬板鴨!”——從抖音的創作圈一路火到微博、小紅書和視頻號,刷遍了各大社交平臺的推薦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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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長一分鐘左右的原版“雪山救狐貍”,衍生了無數的二創和再創,以致于20多天前發布的原版反而難得一見。不來報恩、專門報仇的形象不僅從醬板鴨一路到木柴、空氣甚至地球,各種單位等也順勢借梗把反詐或防刷單的內容裝進“復仇”的框架里。這場源于AI創作的玩梗,不過數日時間,就成了全網幾乎盡人皆知的文化符號。
一次看似突如其來的網絡爆紅,實則藏著內容、技術、傳播與人性的多重密碼。
壹
雪山救狐貍不是一場無來由的無厘頭狂歡,而是扎根于國人近兩千年的集體記憶——狐仙報恩。這一從魏晉志怪小說里開始的故事母題,歷經千年傳承,早已刻進國人的潛意識,成為無需過多解釋的文化共識。醬板鴨的猝然尋仇,不過是在這份熟悉的基底之上,以反轉制造出極致新奇感。
狐仙報恩的敘事,可追溯至托名東晉陶潛所撰的《搜神后記?放伯裘》,這是現存史料中最早的狐仙報恩成文記載之一:渤海陳斐任酒泉太守時,有物來其室中,陳斐執而欲殺。此物自稱伯裘,“千歲狐也”,若是開恩饒命,“府君有危難,但呼我字,便當自解”。后來有人想要暗殺陳斐,狐仙即現身救他。
此時的狐仙,是“忠義門客”的男狐形象,而“善有善報、救命得償”的核心邏輯,也成為狐仙報恩敘事的長期價值取向。
到了唐代,在沈既濟于781年所撰的唐傳奇名篇《任氏傳》中,狐仙已經從老年男人變成了美麗女子。狐仙任氏美艷絕倫,男子鄭六傾慕其容貌最終成婚。雖然任氏最終不幸殞命,但從作者“雖今婦人,有不如者矣”的贊賞口吻,足以看出對狐仙的賞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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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封神第一部》劇照,娜然飾演的妲己即是狐貍 圖據:視覺中國
真正將狐仙報恩的敘事推至藝術巔峰的,當屬清代蒲松齡的《聊齋志異》。在其筆下,狐仙報恩的方式不再局限于護主和姻緣,更延伸為財富相助、知己相伴、以命相報等等,使這一母題的內涵變得更多元。名篇《青鳳》寫耿生對聰慧美麗的狐女青鳳一見鐘情,卻因其叔父阻撓而失其音訊,后來耿生先救青鳳再救其叔,有情人終成眷屬。
有了一千多年的鋪墊,“救下狐仙,必獲報恩”,早已成為刻在國人DNA里的心理預期。但當所有人都以為在雪山救下的脈脈含情狐仙以身相許時,出現的卻是一臉憤恨的醬板鴨。從溫柔報恩變沙雕復仇,預期錯位帶來的喜劇效果,徹底打破了觀眾固有期待,熟悉主題生出了全新趣味。
貳
如果說狐仙報恩的文化基底是種子,那么AI技術的賦能,則是種子長大不可或缺的催化劑。“人人皆可創作”,被AI變成了現實。
“雪山救狐貍”一望即知的,莫過于其高度還原的上世紀香港邵氏武俠片視覺風格:漫天飄灑的人造雪、帶著粗糲質感的膠片顆粒感、簽名風格式的港式濾鏡……以及一見就知身懷絕技的江湖兒女。1968年問世的港片《狐俠》正延續了“狐仙報恩”的內核,而邵氏電影雖無完全契合“雪山救狐貍”的劇情原片,卻憑著風格化的影像,成為此次“雪山救狐貍”原創及二創的視覺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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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俠》海報
只是在過去,想要復刻這樣的邵氏武俠風格,需要耗費的財力與時間成本,足以讓絕大多數創作者望而卻步。《獨臂刀》《大醉俠》等經典作品,需要眾多專業的攝影、美術、演員通力合作,一人創作絕無可能。周星馳要拍出他心目中的西游世界如《西游降魔篇》,也不知道讓有多少人為之耗神耗時。
但AI的出現,使個人創作視頻不再遙不可及。今年一開年,AI虛擬說唱偶像“吳愛花”的單曲MV播放量就已達500萬,除了邵氏武俠電影的復古質感畫面外,創作者吳志氣表示,周星馳、洪金寶、成龍等人的作品對他的創作都有潛移默化的影響。“吳愛花”其實是港片給他造就的個人觀影體驗,在AI工具下的視覺化。
如今只需對AI輸入“邵氏武俠風、雪山、救狐貍、復仇”的相關指令,再對畫面、臺詞、情節和核心道具做定義調整,短時間內就能生成一部高度仿真原創的二創短視頻。AI的賦能讓影視創作的門檻大幅降低,真正實現了“人人皆可參與”的創作生態,這也是雪山救狐貍能快速形成“萬物復仇宇宙”的核心原因——當創作變得容易,每個人的腦洞都能成為內容,去中心化的創作方式就會讓玩梗的熱度呈裂變式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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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愛花”MV截圖
另外,現階段的AI創作,在“雪山救狐貍”上找到了契合當下大眾心理的表達形式。當下的AI真人向內容,還難以讓大眾產生跟真人演員一樣的情感共鳴和映射。但雪山救狐貍追求的并非逼真實拍,而是主打腦洞放飛與幽默搞笑。這種創作方式避開了AI真人向內容的創作短板,發揮的是AI的幽默特長:無論給出什么樣夸張荒誕的指令,機器都能以嚴謹邏輯一絲不茍地完成。這種機器邏輯與人類戲謔的碰撞,產出的是獨屬于數字時代的趣味。
狐仙報恩的經典母題、邵氏武俠的獨特美學,在AI時代完成了一次奇妙的碰撞,讓醬板鴨復仇的腦洞有了落地和視覺變現的可能。科技的進步改變了內容的生產方式,人人都能成為文化的創造者與傳播者,這是“雪山救狐貍”爆紅的技術歸因。
叁
“雪山救狐貍”從一款貌似平常的網絡梗,到全民興高采烈參與的原因,是它幾乎完美契合了當今時代的傳播規律,更精準適配快節奏生活中大眾最迫切的精神需求。
中學課文《一面》寫1932年,上海電車工人阿累去書店買書時碰見魯迅,魯迅一塊錢賣給他兩本書的故事。阿累當時的感受是“書也太好了,買一本放在床頭,交班回來,帶著那種軟綿綿的疲倦躺著看這么幾十頁,該多好!”那是以書解乏的年代。
但在近百年后,信息早已過載的當下,“短小精干、反轉密集、一眼抓人”的短視頻和碎片化時間的觀看習慣,成為了大眾便捷而無負擔的情緒解壓閥。當眾多人面臨著升學壓力、生活焦慮、情緒內耗的多重壓力時,不需要深度思考、不需要持續投入、低成本且無負擔的輕娛樂,就成為了更理想的選擇。如今的短視頻跟當年的書,作用其實并無二致,但如今誰累得不想說話的時候還想要看字?![]()
雪山救狐貍的短視頻,正是這樣一種標準適配的輕娛樂。它沒有復雜內涵和深刻道理,僅憑從默認報恩到居然復仇的反轉,就能讓人從生活壓力中暫時抽離出來,嘴角上揚。而當“你是否在雪山上救過一只狐貍”的臺詞,變成“你是否輕易掃了陌生二維碼”“你是否忘記取快遞”時,這場網絡盛宴就從只是單純玩梗,變成了娛樂性與社會性兼具的文化現象。
還有媒介平臺的算法加持。各大短視頻平臺,對這種“新奇、有看點、高互動”的內容,有著天然的算法推薦傾斜。“雪山救狐貍”首先引發了“這到底是不是邵氏老電影原片”的好奇話題,二創視頻噴薄而出后又引發了新一輪的留言評論和分享,使得這一話題內容的互動量持續攀升。新奇感、爭議點、高互動,造就了“創作—推薦—更多創作—更多推薦”的流量飛升,梗的傳播也因此破圈走向全民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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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古典志怪的狐仙報恩,到古裝人物舉起機槍噠噠噠,文化母題在數字時代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煥發了新生機。雪山、狐貍和醬板鴨,三個看似并無關聯的意象,能成為如今全網火爆的文化符號,是內容、技術、傳播、情緒與文化心理多重維度共同作用的結果——文化的集體記憶、內容的反套路創新、技術的AI賦能、短視頻的傳播生態、情緒的解壓需求,這多重維度的同頻共振,最終造就了這一粒全民開心果。
同時它也像一面鏡子,映照出當下的網絡文化生態:AI技術讓創作變平等,短視頻更易造就病毒式傳播,流行文化的核心底色始終是大眾的情緒滿足需要。因此無論是雪山、狐貍還是醬板鴨,注定總有一款擊中你。
文/啟凌 編輯 曾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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