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一個蹭錄像帶的小孩,站在了金爵獎的領獎臺上,中間隔著一頭獅子,一條畫不圓的弧線,和一場等了十年的破曉。
3月21日,電影《長夜將盡》登陸院線,萬茜“封神”的演技、饒曉志“險棋”般的跨界、以及那只困在銀幕里的獅子,讓這部小成本文藝片成了這個春天最被熱議的電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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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之一同被熱議的,還有首次執導電影長片的導演王通。“我習慣自己講出四分之三的故事,還有四分之一留給觀眾去創造想象。”
去年,王通在社交媒體發了張圖——2015年的票根,已經泛黃。心下慨然:一別十年。當年是《吉日安葬》,如今是《長夜將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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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他在殯儀館焚燒爐外等待,被通知:“需要家屬將骨灰塊碾碎。”一年前還在喝酒聊天的同齡人,變成了需要碾碎的粉末。
更早之前,他是東營黃河口鎮一個技校門口小賣部里蹭錄像帶的小孩。武打片、恐怖片、劇情片,有的看懂有的看不懂。
今年,他在羅馬電影節上,一個記者問他:“電影能解決孤獨嗎?”
他愣了一下。
“也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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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咬人的獅子
《長夜將盡》里,有頭獅子。
它被困在動物園的鐵籠里,毛色黯淡,眼神渙散。飼養員馬德勇每天給它喂食,跟它說話,說“它從來不咬我”。但誰都知道,它本該在草原上奔跑。
這頭獅子,來自王通的童年。
王通小時候生活的縣城,有一個西游記主題公園。倒閉后,只剩一頭獅子和幾只猴子供游客免費參觀。
放學后,他和別的孩子一起騎車去看那只獅子。獅子在孩子的想象里應該是森林之王,百獸之王。但眼前這頭,孤獨、落魄、無精打采。后來獅子不知去向,是死是活,被運到了哪里,都無跡可尋。
但王通忘不掉它。寫劇本的時候,腦子里一直盤旋著這頭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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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它再落魄,每天也要有人喂它。那么,有誰會關心這個飼養員是誰?又有誰會在乎這個飼養員處于什么樣的狀態呢?”
于是有了馬德勇。一個困頓的、跛腳的獅子飼養員。于是有了那句臺詞:“它從來不咬我。”
這句話是真的。但王通被老虎咬過。
那是拍短片《身在何處》的時候,他自己演動物飼養員。一切準備好,頭發剃了,裝扮扮上了。
“也許是我跟老虎太親密了。天氣又熱,它有點暴躁,跟家里貓一樣。它在我這咬了一口。”他感覺到疼,但不能停。長鏡頭太費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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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挪開,摁著它。后來回看,我好勇猛,我摁著老虎!”王通笑稱,但所有英雄的幻想,在打狂犬疫苗時全“破功”了,“醫生戴著口罩,但能感受到他的口罩下面憋著笑。”
無論是《長夜將盡》的獅子、《身在何處》的老虎,還是首作《吉日安葬》里面的驢,王通鏡頭里的動物,總是被困住的。他以此言志。
他說:“我希望借用動物來表達一種看別的東西的狀態。其實動物看世界是什么樣子,誰都不知道,更多的還是賦予了我對它們的看法,以及對人、自然、世界的關系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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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看似是森林之王,但某種程度上什么也不是,只是被馴化、被操控,和所有人一樣。人在年輕的時候跟獅子一樣,再怎么牛再怎么狂妄,晚年一樣要面臨一樣的境遇。”
他用一頭被困在倒閉公園里的獅子,完成了對片中人的比喻。包括他自己。那個被老虎咬過的傷口早已愈合,但他記得醫生口罩下的笑。
畫不圓的弧線
《長夜將盡》講的是生死。
保姆葉曉霖專殺老人,下手溫柔,哼著搖籃曲送他們上路。警察周平追查案件,一層層揭開真相。獅子飼養員馬德勇困在爛尾樓里,照顧坐輪椅的父親。故事里每一個人都在面對死亡——別人的,自己的。
王通說,我們常常回避死亡話題,很難經歷良好的死亡教育。可人們終將會面對死亡,經歷死亡,或是身邊人,或是自己。
他想拍這個。
“我的外公、外婆,大概都是我讀大學之后走的。那時候見他們次數很少了,一年兩次或一年一次。每次見他們,他們就快速地衰老。我見我外公最后一次的時候,我都不知道他是得癌癥的。”
籌備拍攝這部電影的近十年間,他經歷了外公外婆、奶奶爺爺陸續離開,自己結婚生子,對生死的話題有了更深刻的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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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通記得,一次去臨終關懷醫院做志愿者。一位高位截癱的老人拉著他說青春往事,一說就是一整個下午。他們渴望傾訴。王通坐在床邊聽,聽他們講年輕時的意氣風發,講沒做完的事,講放不下的人。
“那段浸染著人間溫情的時光,我無比珍視。”他說。
他開始想,老人們在生命最后這段時光,到底是什么樣子?他去觀察,去了解。發現好像還挺無解的。他就想把這個無解,通過一種方式呈現。
劇本寫了好幾年。他想寫一個女殺手保姆,專殺老人。但怎么寫都不對。
“我有一段時間喝了很多酒。”他說,“寫不出劇本,覺得怎么這么無能,寫出來的東西怎么這么差,這個人物怎么永遠抓不到他。焦慮,睡不著覺,晚上喝酒躺下去,第二天再起來再這樣弄。”
想過放棄。中間嘗試寫過別的劇本,但始終放不下這個。“怎么寫都覺得不行,就是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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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前輩告訴他:“你想寫一個殺人犯,是寫不盡的。就像畫圓,只畫四分之三,這個人物才可能成立,并且鮮活起來。”
他聽進去了。
這也是為什么,這部片子存在著許多留白,以及一個開放的結尾,但依然為了取了一個寓言式的名字,《長夜將盡》。
“一方面,是給自己一個鼓勵,當時挺艱難的。再一個,故事當中這些人也陷在一個漫漫的長夜里頭。但我是覺得,我們走進黑暗其實是為了尋找光明,在黑夜總要期待黎明的到來。”
第一次演戲的導演
這部電影被討論最多的,是演員的“顛覆”。
萬茜的顛覆,在于“藏刀入鞘”,把過去所有角色的鋒芒都收了回去。電影里的,葉曉霖是溫柔的,安靜得近乎透明,喂飯、梳頭、哼搖籃曲,細致得讓人心軟。可這份溫柔里,藏著最深的危險。
就像她在行兇的時候慣于哼唱搖籃曲。湖南方言,軟糯,像哄孩子入睡。
王通說,這首歌找了很久。最終從音樂人小河的《尋謠計劃》里找到了一首湖南歌謠,歌詞里有烏鴉、有喜鵲。
烏鴉是不祥之兆,喜鵲是祥瑞之鳥。可祥瑞與不祥,有時是同一張嘴。喜鵲的嘴里,也可能藏著烏鴉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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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曉志的參演,則是另一種顛覆。人們認識他,是因為他導演的作品——《你好,瘋子》《無名之輩》《人潮洶涌》等等。他把小人物拍得活靈活現,讓觀眾在荒誕里看見自己。但這回,他走到鏡頭前,演一個困頓的、跛腳的獅子飼養員。
王通說,請饒曉志來演,是一個“奇招”,也是一步“險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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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映當天,業內來了不少人。
鄧超評價饒曉志的表演時說:“經歷的表演是最好的表演,不是在表演,是在經歷一個故事。這是我今年看到的最好的電影。”
陳建斌說,他和饒曉志、萬茜都熟,但這回在銀幕上看到的,是兩個陌生的人。“這在表演上是非常高的一種境界,超越了他們自己,塑造了兩個全新的人物。”
章宇說,電影沉著、厚重,有余味。臺上很多都是他的朋友,他感覺“跟著沾了光”。
“我幾乎是趴在放映廳墻上聽完了電影的最后十幾分鐘,每一句臺詞、每一個音效,都那么熟悉,那么親切。”王通想起幾年前,一個朋友問他:你畢業那會兒不是沒有機會拍長片,為什么拖到現在?現在和之前有什么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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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有區別,而且挺大的。我那會兒二十七八歲,現在三十七八了,中間結了婚,生了孩子。不是話變了,是說話的人變了。那些想說的話,等了十年,終于等到了該怎么說的時候。”
他說時間沒有浪費。
“在軸的過程中,也會有人幫助你吧。”他說,從畢業那天起,就想把導演當作一生的職業。他不諱言票房,也不避談觀眾。那些日子里,他一條條發著朋友圈,像在暗夜里向對岸遞出燈——“你們來看看吧,我可以自信地說,電影還是有魅力的。”
放錄像帶的小賣部
王通出生在東營墾利區黃河口鎮小高家村。
小學時搬到鎮上,住在一所技校旁邊。技校門口有一家小賣部,經常放電影錄像帶。他“混”進去看,武打片、劇情片、武俠片、恐怖片……
這是王通與電影最初的鏈接。
再后來,他離開了家鄉,拍長夜,拍死亡,拍困在生活里的人。記者問:每個導演的第一部電影都在拍自己的原鄉,所以你的原鄉是黃河口嗎?
他說:“我沒有刻意去做這個。”
但他相信“自然而然”的流露:就像當年拍《吉日安葬》的時候,最后一條鏡頭,他們想讓驢跟著車走遠。但驢子就是不干。用鞭炮嚇唬它,不吃這一套;拿東西哄它,也不領情。一群人耗了一整個早上,從焦灼到沉默,從沉默到瀕臨絕望。
結果,驢自己動了。它慢悠悠地走遠,走到該停的位置,忽然回了一下頭。
王通說,這不是他設計的,是老天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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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拍短片、參加各種比賽、到劇場上班,他遇到很多難以為繼的時刻:
“我把銀行卡信用卡都給了制片,然后她第二天就告訴我,可能不夠用了。”
“寫不出劇本,覺得怎么這么無能,寫出來的東西怎么這么差,這個人物怎么永遠抓不到他。”
“找錢當然也不容易,過程中我跟所有新導演一樣,一直在找錢,這些年身邊好多朋友放棄了。”
他說幸哉自己“硬撐”過來了——說放棄肯定也想過放棄,但總在一些特別絕望的時候,尋到一點光。
他成了父親。
拍《長夜將盡》期間,兒子出生。“我拍了一個月,見到他的時候,隔著保溫箱看他一眼。再見到他時,他都三個月了。”他說,“關系很好,但他現在很黏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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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明白了“硬撐”的另一層意思。以前撐不過去的時候想喝酒,現在撐不過去的時候,會想起保溫箱里那張臉。那張臉隔著玻璃,皺巴巴的,像他年輕時寫的第一稿劇本——不知道長成什么樣子,但他知道,得等。
后來,那個“得等”有了回響。
2025年6月,第27屆上海國際電影節頒獎禮。金爵獎最佳女演員,萬茜在領獎臺上喊:“通通,曉志!原來長夜將盡后面,真的是黎明破曉啊!”
十年,他離開了黃河口,又帶著黃河口走到了這里。
那頭獅子,那間小賣部,都留在了他畫的那個四分之三的圓里。
現代快報/現代+記者 王子揚
圖片:官方海報、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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