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的路斷了。
沒有書院的推舉信,陸瑾沒有參加童生試的資格。
非在籍學生須有縣令或書院保舉方可應考。
魏淵聽完坐在太師椅上開口。
“去找永安縣令王崇,他欠我人情肯開保舉信。”
“可我從沒見過什么王縣令——”
“拿我的名帖去。”魏淵把信和名帖擱在桌上。
“條件是師金漲到二十兩,學費不到我不教。”
我手里不足五兩碎銀,當夜揣著名帖去城西繡坊。
掌柜知道我針線好,我接下三十件繡活。
趕了十天工交活,我又去城北漿洗坊接粗衣洗涮。
雙手在冷水里泡出裂口,血絲滲進水盆里。
陸瑾看見我的手搶過木盆。
“我來洗。”
“你去讀你的書。”我奪回木盆。
“你的手是拿筆的,不是洗衣裳的。”
第八天我湊夠二十兩碎銀縫在衣裳內襯去找王縣令。
王縣令看過名帖直接提筆開出保舉信。
我將信貼在胸口跑回陸府推開偏院的門。
沈曼柔帶著四個婆子坐在床沿。
屋里被褥翻卷箱籠砸爛,灶臺青磚也被撬開。
“找到了。”沈曼柔捏著那包碎銀子掂量,
“蘇云,你私藏銀子。府里的規矩,妾室的收入歸公中。”
“你接私活賺的錢,一文都不是你的。”
“那是我賣命掙的。”
“賣命?”沈曼柔咧開嘴角。
“你是陸府的妾,不是外面的野丫頭。你的命也是陸府的,懂嗎?”
她把銀子丟進婆子的托盤,盯住我捂胸口的動作。
“手里藏著什么?”
我后退一步。
兩個婆子撲上來扭住我抽出懷里的保舉信。
沈曼柔展開看信挑起眉毛。
“保舉信?縣令開的?”她將信紙對折。
“還——”
“還什么還。”沈曼柔用力將信紙撕成碎片。
紙屑從她指縫飄落在我膝前泥地。
“蘇云,你折騰什么呢?”沈曼柔拍掉手上的紙屑看著我。
“陸瑾這輩子考不了科舉,你認命吧。”
“與其讓他當做題機器,不如讓他學點手藝,木匠、鐵匠、殺豬的都行。”
她起身帶著婆子關門離開。
我雙膝著地撿起滿地碎紙拼不回去。
陸瑾進門走到我面前蹲下,握住我的手腕拿走碎紙。
“娘。”
我沒有抬頭。
“娘,你別撿了。我會考上的。”他出聲安撫。
“就算沒有保舉信,我也會考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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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瑾連日苦讀饑寒交迫在半夜高燒。
我用冷水絞帕子敷在他額頭反復替換無法退燒。
后半夜陸瑾抓著被角背書。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在止于至善……”
我的眼淚砸在他手背,他毫無知覺。
我抱起陸瑾跑去正房拍打鎖死的房門。
“夫人!夫人開門!瑾兒發燒了!求您給個對牌,讓我去請大夫!”
房內絲竹聲停頓片刻。
“發燒?多大點事兒啊,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懂不懂。”
“小孩發燒是免疫系統在升級,扛過去就好了。”
“他燒得在說胡話了!”
“說胡話?那正好,說明他腦子終于從四書五經的牢籠里掙脫出來了。”
“這叫潛意識覺醒。”
房門緊閉,我拍到手掌紅腫指甲斷裂。
我抱著陸瑾跑向書房,管家說老爺赴宴未歸。
我在陸府內奔走尋找大夫無果。
最后我蹲在廊下咬破手指將血水喂進陸瑾嘴里。
天亮時大門敞開陸遠廷帶著酒氣回府。
我抱緊陸瑾雙膝跪在青石板上。
“老爺!求您救救瑾兒!他燒了一整夜了!”
陸遠廷低頭看著昏迷的陸瑾。
沈曼柔端著熱茶帶著婆子走近。
“夫君,你回來得正好。我正要跟你說這件事呢。”
她拿出紙包遞給陸遠廷。
“你看看這是什么。”
陸遠廷打開紙包看見黑色藥粉。
“這是從蘇云房里搜出來的。”沈曼柔看著他,
“我讓府醫看過了,這東西叫川烏散,吃了以后能讓人亢奮、不知疲倦、日夜苦讀不困。”
“但吃多了會燒壞腦子,甚至丟命。”
我瞪大雙眼脫口而出。
“我沒有!”
“沒有?”沈曼柔抬手示意,婆子上前跪地。
“奴婢親眼看見蘇姨娘每晚給小少爺熬藥,黑乎乎的湯水——”
“那是驅寒的姜湯!”
“姜湯?”沈曼柔偏頭,“姜湯能讓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每天只睡兩個時辰還能背書?”
“蘇云,你給孩子吃禁藥催智,孩子發燒是藥的副作用,你還好意思來求大夫?”
陸遠廷手指發抖。
“老爺,都是假的!”我膝行抓住他的衣擺。
“瑾兒是凍的餓的,不是吃藥吃的。”
“我從來沒有給他吃過任何東西,老爺您去問太傅魏淵。”
陸遠廷揮手一巴掌抽在我臉上。
我摔倒臺階擦破后腦,口中漫出鐵銹味。
“畜生!”陸遠廷一腳踢開陸瑾。
“為了爭寵,連親生兒子都催殘,你還是人嗎!”
陸瑾睜開眼睛看見我滿臉是血伸手拉我。
“娘……”
陸遠廷盯著陸瑾布滿凍瘡和墨跡的雙手。
他轉身奪過門房手中的木棍。
“既然你這么愛握筆。”陸遠廷怒目圓睜。
“我今天把你這雙手廢了,看你還怎么讀!”
“不!”我撲過去抱住陸瑾。
兩個家丁沖上來左右拖拽我,指甲在石板上劃破。
陸遠廷高舉木棍,沈曼柔吹著茶杯浮沫。
陸瑾神志不清將雙手藏在身后大喊出聲。
“我的手……是考狀元的……誰都不能……”
木棍帶著風聲砸下來。
我瘋了一樣嘶吼,嗓子里噴出血沫。
然后,陸府的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了。
陸府兩扇大門砸在地上揚起大片灰塵。
陸遠廷舉棍的手頓在半空,沈曼柔端著茶杯僵住。
門外站著個老頭。
老頭手里舉著欽差金牌。
陸遠廷瞳孔收縮。
“魏……魏太傅?!”
魏淵未理會陸遠廷和沈曼柔。
他盯著地上昏迷的陸瑾。
魏淵抬腳踹中陸遠廷胸口。
陸遠廷倒飛出去撞上影壁,木棍脫手滾落一旁。
魏淵環視眾人,最后看向陸遠廷。
“姓陸的,你可知道,你要廢的,是當朝首輔的關門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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