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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繩,還是棍?(圖/小羅)
多年以前,我第一次打開《死亡擱淺》,開頭引用的一段話震撼了我。這段話是這樣的:
“繩索”與“棍棒”是人類最早發(fā)明的兩種工具。繩索可以將好東西收歸在身邊,棍棒則可以抵擋麻煩。兩者皆是我們最早的朋友,皆由我們創(chuàng)造。有人的地方,就有繩索與棍棒。 ——摘自安部公房的《繩》
看到這段話時,我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了人類進化之初的景象。那時,人類或許尚未完全擺脫茹毛飲血的生活,但已經(jīng)開始使用工具,種下了文明的火種。這段話后,游戲也用了一連串的鏡頭,展現(xiàn)了“死亡擱淺”后那個冷寂的世界,仿佛預(yù)示著災(zāi)難過后人類文明的重新崛起。這兩處安排,讓文字與畫面散發(fā)出了同一種宏大的氣質(zh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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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姆站在虛空噬滅的坑洞前,這個畫面很有壓迫感
但當時,我并不知道安部公房是在什么情境中寫下了這段話。等我找來《繩》的中文翻譯版本后一看,才發(fā)現(xiàn)實際情況和我預(yù)想的大相徑庭,甚至與《死亡擱淺》想要傳達的理念也截然不同。
《繩》是一篇非常詭異的短篇小說。一個廢料場的看守,用一個開在墻上的小洞,窺視著一群孩子在廢料場內(nèi)虐待一條狗。這時,從廢料場旁的河里爬上了一對姐妹,姐姐約莫十歲,拿著一根麻繩,妹妹八九歲左右,她們一同來到孩子們所在的廢料場烘干衣物。廢料場外,姐妹的父親也找到了她們,他懇求廢料場的看守打開大門,看守原先不同意,但他們通過小洞,發(fā)現(xiàn)兩姐妹竟在用麻繩絞殺那條狗。看守最終打開了廢料場的門,父親乞求兩姐妹跟他回去(一起去死),但兩姐妹不同意。在得知姐姐口袋里有一百塊錢后,父親不再糾纏,用腳上破洞的鞋換了姐姐的一百塊錢去賭博。夜晚,姐姐拖著麻繩,妹妹拿著破鞋,她們回到了父親的破屋。此時父親已經(jīng)睡下,兩姐妹把麻繩套在父親脖子上,像絞殺那條狗一樣絞死了他們的父親。這之后,兩姐妹發(fā)現(xiàn)父親的枕頭下有幾千塊錢,她們拿走了其中一百塊錢,并把父親的鞋歸還到他的枕邊。
就是在這個令人驚悚的結(jié)局后面,安部公房寫下了《死亡擱淺》開頭引用的那段話,而且原文后面還有一句。
“繩索”與“棍棒”是人類最早發(fā)明的兩種工具。繩索可以將好東西收歸在身邊,棍棒則可以抵擋麻煩。兩者皆是我們最早的朋友,皆由我們創(chuàng)造。有人的地方,就有繩索與棍棒。 即便是現(xiàn)在,它們也像家人一樣,滲透、居住在每一戶住宅里。
在《繩》的故事里,兩姐妹用繩索絞死了她們的父親。乍看之下,這一用法似乎與這段話里說的“繩索可以將好東西收歸在身邊”不同,反倒是更像棍棒“抵擋麻煩”的特性,但仔細一想,“抵擋麻煩”(遠離危險)不就是“將好東西收歸在身邊”(靠近安全)嗎?兩姐妹解決了給她們帶來麻煩的父親,從而保障了自身安全,這確實順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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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的故事插畫(AI繪制)
通過《繩》的故事,安部公房揭示了“繩”與“棍”可以相互轉(zhuǎn)化的關(guān)系,而且某種意義上講,二者也是一體的。小島秀夫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高中二年級時,他曾寫過一篇《繩》的讀后感,在文中,他明確說出“她們(兩姐妹)是依據(jù)‘繩’的定義,將‘繩’用作了‘棒’”。
不過,小島秀夫曾在文中提出這樣的疑問:“那根‘繩’拉過來的,究竟是她們的生命,還是那枚百元硬幣?”盡管小島秀夫曾強烈地感覺兩姐妹是為了百元硬幣才殺了父親,但他還是更愿意相信她們是為了生命。真相到底是什么?或許誰都不清楚,文學(xué)作品本就可以隨意解讀。在我看來,對于兩個十歲左右的孩子,不管是為了生命,還是為了錢幣,都不重要,她們意識不到其中的區(qū)別。重要的是,她們殺了她們的父親,并且只從幾千元中拿走了原屬于她們的一百元(以鞋為交換),這可以說是一種獨屬于孩童的“質(zhì)樸的殘忍”。
其實,安部公房另有一篇名為《棒》的短篇小說,看題目,似乎與《繩》有所關(guān)聯(lián),但情節(jié)實際上毫不沾邊。《棒》的故事是一個人突然變成了一根棒,從高樓跌下后,被一位老師和兩名學(xué)生發(fā)現(xiàn),他們對棒大發(fā)了一番議論,又再次將棒遺棄。與《繩》相比,《棒》要好理解得多,人變成棒的情節(jié),其實就在暗示人的異化。
讀過《繩》后,我被安部公房所吸引,開始大量閱讀他的作品。安部公房的作品,大都充斥著《繩》中就表現(xiàn)出的詭異瘋狂氣質(zhì),他故事中的人物很多都沒有屬于自己的名字,而是以代詞(例如“男人”“醫(yī)生”)或化名(例如“S君”)出現(xiàn);他們的遭遇結(jié)局也很類似,往往一開始就陷入了不利的境地,在長久的奔波后,最終迷失了自己。都市的冷漠、現(xiàn)代社會中人的異化、窺視與反窺視的權(quán)力關(guān)系……安部公房的作品,大都聚焦這些較為“陰暗”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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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讀過的安部公房作品中,我最喜歡《箱男》。書中人物關(guān)系復(fù)雜混亂、情節(jié)內(nèi)容真假難辨,有人稱之為“元敘事”
讀過這些作品,我大概可以感受到安部公房是一個底色悲觀的人,但小島秀夫并非如此。似乎是為了反對《繩》中女孩將“繩”用作“棍”的做法,小島秀夫在《死亡擱淺》的結(jié)尾,讓山姆放下象征“棍”的武器,選擇擁抱亞美莉,體現(xiàn)出“人與人之間需要連接”的主題,這正符合“繩”的意象。《死亡擱淺2》中,小島秀夫又借硬漢之口,再次強調(diào)了連接對個人乃至人類社會的裨益。若再往前,回到“合金裝備”的時代,我們又會發(fā)現(xiàn),在《合金裝備2》中,盡管小島秀夫表露出對信息時代個人意志和身份認同的擔憂,卻依然在結(jié)尾安排Solid Snake開導(dǎo)雷電、傳遞模因。不難看出,小島秀夫是一個底色更加樂觀的人,他更愿意相信《繩》中的女孩是懷著不那么陰暗的目的,也更愿意相信人類的智慧、力量和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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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亞美莉才能阻止“最后的擱淺”
或許小島秀夫和安部公房的人格底色確不相同,但安部公房依舊為小島秀夫提供了諸多靈感。在《死亡擱淺2》的結(jié)尾,小島秀夫再次引用了安部公房作品《執(zhí)著探尋當下》里的句子,可惜該作在國內(nèi)并沒有翻譯出版,我也不會日語,估計是無緣看到了,就在這里貼下引用的句子吧。
盡管未來是當下每一刻的產(chǎn)物,明日依然不屬于今日。活著就是想象未來的自己。我們終將抵達未來,然而,我們未必能在那未來成為想象中的自己。 ——安部公房《執(zhí)著探尋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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