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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愛嘮叨。
這句話,擱在以前,我是萬萬不會說出口的。不是不承認,是不忍心說。如今寫下來,倒也不是抱怨,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就像說“今天天氣陰”一樣,沒有褒貶,只是記錄。
尤其是去年底住院之后,母親的智力斷崖式下降,“返老還童”四個字,在她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她的固執,是其中最顯眼的一個特征。
想吃什么東西了,一會兒就要吃到,等不及,也商量不了。
你說“等會兒我去買”,她不聽;你說“家里有,我給你做”,她也不信。
她就坐在那里,反復念叨那樣東西,語氣從陳述變成要求,從要求變成催促,從催促變成賭氣。
你要是動作慢了,她就開始不高興,臉色沉下來,嘴里嘟囔著,像個小孩子沒得到想要的糖果。
前陣子她想吃紅薯。家里有,我給她蒸了。蒸好了端過去,她看了一眼,說不是這種。我問她要哪種,她說不上來,就說“不是這種”。后來我才弄明白,她想要的是那種烤得流油的蜜薯,不是蒸的。第二天我買了蜜薯回來烤給她,她吃了兩口就不吃了,說“也不是這個味”。
我哭笑不得,但也沒轍。
不過話說回來,她吃得并不多,也不挑什么山珍海味,都是些家常便飯——饅頭、稀飯、燉菜、面條,偶爾想吃點甜的,也就是一塊蛋糕、幾塊餅干的事。所以,摸準了脾氣之后,這個問題倒也不難解決。
她要什么,只要不過分,我就給她弄來。她吃不了幾口,但心里舒坦了,這一天就太平了。
人老了,嘴上的事,其實都是心里的事。
再說父親。
父親得過多次腦梗,這幾年身體大不如前。他怕風怕冷,天一冷,母親就不允許他出門。
這個“不允許”,是字面意義上的不允許——不是勸,不是建議,是命令,是攔截,是寸步不讓。
之所以這么緊張,也是有原因的。
前幾年的冬天,父親出去沖了風,腦梗復發過兩次,每次都把我們嚇得夠嗆。
母親雖然嘴上不說,但心里怕極了。她怕父親出門,怕他摔倒,怕他犯病,怕他一去不回。
這些“怕”字攢在心里,就變成了管束。
管束多了,父親就有些不耐煩了。
他是個要強的人,一輩子沒被人管過,到老了反倒被老伴兒管得死死的,心里當然不痛快。于是,就有了矛盾。
母親說他兩句,他頂回去三句;母親攔著他不讓出門,他就偏要往外走;母親急了眼,說話聲音高了八度,父親就摔門進了臥室,躺在床長睡覺,誰也不理。
一來二去,就拌嘴。一拌嘴,母親就耍小脾氣。她不是那種大吵大鬧的人,她的脾氣是往內走的——不說話,不吃飯,不看你,一個人坐在那里生悶氣,偶爾也會抹眼淚。
每次見他倆斗嘴,我都知道這不是啥大事。一個希望對方好,一個不希望被過多約束。說到底,都是為彼此著想,只是表達的方式撞了車。
我也知道,倆人發生這樣的矛盾,我站哪邊都不是。幫母親說話,父親覺得我偏心;幫父親說話,母親覺得我向著外人。兩頭都不討好。
于是,我就干脆不插嘴,躲得遠遠的,任他們斗嘴。
但有時候,斗嘴會影響到吃飯。
尤其是飯前斗嘴,往往會讓母親心里存了一股委屈。等飯菜端上桌,她把碗推到一邊,賭氣不吃,嚴重時,干脆抹眼淚。
你勸她,她不理;你把筷子遞到她手里,她放下;你說“媽你吃一口”,她說“不餓”。
其實哪是不餓,是氣飽了。
母親畢竟老了,智力下降許多,記憶也似乎要歸零那般,過目就忘,或者一轉頭,就忘了剛才的事。這本來是件讓人心酸的事,但反過來想,也給了我一個啟示——
她記不住剛才為什么生氣。
這就好辦了。
在吃飯的時候,他倆只要斗嘴,我就找個樂子,把這不愉快的事暫時岔開,等吃完了飯再說——不,不用再說,等吃完了飯,飯前的一切不愉快,她也都忘了。
問題的關鍵,是如何在斗嘴的當下,找到一個能讓她從情緒里跳出來的東西。
這個東西不能太復雜,不能講道理,不能靠說服——以她現在的智力,這些都不管用。她需要的,是一個簡單的、直接的、能讓她笑出來的瞬間。
我找了很久,沒想到,答案就趴在我腳邊。
它叫來福。
來福是我養的一條狗,黃白相間,不大不小,沒什么名貴血統,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條小狗。它來家里好幾年了,平時不聲不響的,餓了就搖尾巴,困了就趴門口曬太陽,誰叫它它就跟誰走,溫順得像個不存在的東西。
那天飯前,父親和母親又斗嘴了。
起因我已經記不清了,大概又是父親想出門,母親不讓。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大。母親坐在沙發上,眼圈紅了,嘴唇抿得緊緊的。父親站在客廳中間,拄著拐杖,氣得直喘。
我正站在旁邊,束手無策。
這時候,我低頭看見來福蹲在茶幾旁邊,仰著頭,一臉茫然地看著我父母在斗嘴。
它大概不明白,這兩個平時對它和和氣氣的人,怎么突然就吵起來了。它的眼神里有一種困惑,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像是在說:你們別吵了,我乖。
我看著它那個樣子,忽然心里一動。
“來福!”我喊它,“到這兒來!”
來福愣了一下,扭頭看我,然后搖著尾巴跑過來了。
我蹲下來,把手伸出去。“來福,握手!”
它很聽話地把前爪搭在我手心上。
我又站起來,往后退了兩步。“來福,來,跟著我跑!”說完,我轉身在客廳里小跑起來。來福興奮了,以為我在跟它玩,撒開四條腿就跟在我后面跑。
我從客廳這頭跑到那頭,它也跟著從那頭跑到這頭。我拐個彎,它也拐個彎。我停下來,它就在我腳邊轉圈,尾巴搖得像個小風扇。
母親突然就笑了。
不是那種勉強的笑,是忍不住的、從嗓子眼里溢出來的笑。
她看著來福跟著我滿屋跑的樣子,笑得肩膀都在抖。剛才還紅著的眼圈,這會兒彎成了月牙。
斗嘴的尷尬,瞬間就消失了。
父親本來就不愿意和母親斗嘴,只是被逼到了墻角不得不應戰。這會兒見母親笑了,他也跟著笑了一聲,然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拄著拐杖慢慢坐到餐桌旁邊。
我趁熱打鐵,把飯菜端上來。母親沒再賭氣,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里。
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從那以后,我像是找到了一個開關。
每次他倆斗嘴的時候,我都會逗狗。這個辦法屢試不爽,像一劑特效藥,藥到病除。
我的固定節目是這樣的:先站在客廳的一頭,讓來福和我并排站著。我喊一聲“跑——”,然后撒腿就跑,來福就跟著我屁顛屁顛地跑到客廳的另一頭。到了那頭,我停下來,它也跟著停下來,仰頭看我,吐著舌頭,等著下一聲指令。
無論此時的母親再生氣,哪怕是正在抹眼淚,只要看到來福隨著我的步伐在客廳里跑步,她都會破涕為笑。
有時候來福跑得太快,超過了我的,跑到前面去了,她就笑得更厲害。有時候來福跑了一半被別的東西分了神,突然拐彎了,她就笑出聲來。有時候我跑得氣喘吁吁,彎著腰撐著膝蓋,來福卻精神抖擻地圍著我轉圈,她就笑得前仰后合。
那個畫面確實滑稽——一個中年人,一條哈巴狗,在逼仄的客廳里跑來跑去,像兩個傻子。
但就是這個傻子一樣的舉動,能讓我母親在最短的時間里,從委屈和憤怒中走出來,重新變成一個平和的人。
我有時候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老小孩”吧——小孩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一個轉移注意力的契機。
一個撥浪鼓,就能讓哭著的孩子笑起來。而來福,就是母親的撥浪鼓。
老話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從去年輪值養老開始,到如今也僅僅過去了幾個月時間。起初,我總以為和父母相處是一件很難的事——他們的脾氣、他們的病痛、他們的固執和嘮叨,每一樣都足以讓人焦頭爛額。但是,一段時間之后,我發現,和他們相處,其實是一件極開心的事。
在他們眼里,我還是個孩子。
這個發現,讓我又意外又溫暖。
我可以做兒時那些可笑的舉止,而不覺得難為情。我可以學狗叫,可以在地上爬,可以一邊跑一邊喊“來福來福”,可以做所有在成年人世界里被視為“不成熟”的事情。
而他們,也愛看我未泯的童心。
母親看著我逗狗的時候,眼神里沒有嫌棄,沒有“你都多大了還這樣”的責備,只有一種柔軟的、溫暖的光。
那光里,有縱容,有疼愛,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
我們好像又回到了五十年前。
只不過換了個位置。
五十年后,是我在逗他們開心。而在五十年前,在我委屈的時候,是他們逗我開心。
我忽然想起一個畫面——不是真實的記憶,是一個朦朧的、像是從舊電影里截取出來的鏡頭:
母親坐在床邊,手里拿著一個撥浪鼓,搖著,搖著。鼓面上兩個小錘子一左一右地敲著,“咚咚、咚咚”,有節奏地響著。襁褓中的孩子躺在母親懷里,眼睛追著那個轉動的鼓面,看著看著,忽然咧開沒牙的嘴,笑了。
那個笑,便是他的所有快樂。
沒有來由,沒有條件,只是因為有人在逗他,有人在意他,有人愿意花時間讓他笑。
而今,當我逗狗時,父母親的快樂,又何嘗不是所有呢?
不需要錦衣玉食,不需要山珍海味,不需要住多大的房子、存多少的錢。只需要一條土狗,一個傻子一樣的舉動,一個能讓他們從情緒里暫時跳出來的瞬間。
他們笑了,就什么都好了。
昨晚,父親和母親又拌嘴了。還是老問題——父親想出門,母親不讓。這次母親氣得不輕,連碗都推到了一邊。
我看了一眼來福。來福正趴在角落里打盹,耳朵耷拉著,尾巴卷在屁股后面。
“來福!”我喊了一聲。
來福的耳朵豎起來了。
“過來!”
它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后小跑著過來了。
我蹲下去,拍了拍它的腦袋,然后站起來,走到客廳一頭。
“跑!”
我和來福同時沖了出去。身后,傳來了母親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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