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出懷孕那天,我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緊張。
醫生說“恭喜,六周了,胎心很好”,我攥著B超單走出診室,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得是個男孩。
不是我重男輕女。是我嫁的這個家,重女輕男。
我丈夫老沈家往上數四代,一個女孩都沒出過。他太爺爺那輩生了三個兒子,爺爺生了倆兒子,他爸又生了倆兒子。到了老沈這一代,他大哥家又是兩個兒子。四代了,全是帶把的,整個家族就跟被詛咒了一樣,只傳男不傳女。
我第一次去他家的時候,沈媽媽拉著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然后嘆了口氣:“多好看的姑娘,要是能生個閨女就好了。”
我當時沒當回事,以為是客套話。后來才知道,那是真心話。
沈家的媳婦們,嫁進來之后唯一的“使命”,就是生一個女孩。老沈的大嫂生了兩個,全是兒子,每次查出是男孩,婆婆都要哭一場。二嫂——也就是我丈夫的親哥的老婆——生了一個,也是兒子。沈家的盼頭就全落在我身上了。
我嫁進來之后,婆婆對我的好,好得有點過分。燉湯、買衣服、逢人就夸我懂事,但我心里明白,這份好是有條件的。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塊地,等著地里長出她想要的莊稼。
“小莉啊,”她經常有意無意地念叨,“沈家四代沒出過閨女了,你跟她們不一樣,你肯定能行。”
我不知道她憑什么這么篤定。但沈家上下都信了。公公說夢見過我抱了個扎小辮的娃娃,大哥說看我面相就是生女兒的命,連隔壁王阿姨都說“這姑娘屁股大,準生閨女”。我聽著這些話,臉上笑著,心里發毛。
懷孕之后,婆婆的殷勤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吃的,不讓我提重物,不讓我走快路,甚至不讓我看手機,說“輻射對女娃娃不好”。女娃娃。從知道我懷孕的那一刻起,她就認定了我肚子里的是女孩。
沈家所有人都認定了。
公公開始翻字典,給未來的孫女取名字,寫在紅紙上貼了一墻。沈若溪、沈夢瑤、沈詩涵,一個比一個好聽。婆婆把家里一間客房收拾出來,刷成了粉色,買了公主床、蕾絲窗簾、一整柜的芭比娃娃。大嫂把她兩個兒子小時候的玩具全扔了,說“不要沾了男娃的晦氣”,又買了一堆粉色的衣服、粉色的鞋子、粉色的發卡。
老沈也很興奮。他每天晚上把耳朵貼在我肚子上,跟里面的“閨女”說話:“爸爸帶你去迪士尼,給你買最大的公主裙。”
我看著這一切,心里的壓力越來越大。
我試圖提醒他們,萬一是個男孩呢?沒人聽。婆婆說“不可能,媽看人準了一輩子”。老沈說“你別瞎想,肯定是個閨女”。公公更絕,說“沈家四代沒出閨女,老天爺也該補償了”。
好像生女孩不是自然概率,而是一種承諾。而我,就是那個必須兌現承諾的人。
懷孕四個月的時候,我偷偷去做了B超。醫生問我想不想知道性別,我猶豫了很久,說想。
“是個男孩。”
我從醫院出來,在車里坐了一個小時。我不知道該怎么跟沈家人說。我甚至不敢想象他們的反應。
我決定先告訴老沈。那天晚上,我把他叫到臥室,關上門,小聲說了。
他愣住了。
“醫生說的?準不準?”
“B超看的,應該準。”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說:“先別跟媽說。”
瞞不住的。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婆婆的粉色衣服一件件買回來,每次她興沖沖地展示新買的裙子,我都不知道該用什么表情回應。
老沈也沒了以前的興奮。他不再對著我肚子說話了,偶爾看我一眼,眼神復雜。我知道他不是不高興,他是不知道怎么面對。他夾在我和他爸媽之間,不知道該站哪邊。
懷孕七個月的時候,婆婆終于察覺了不對勁。她發現我不接她關于“孫女”的話茬,發現老沈不再眉飛色舞地討論女兒的未來。有一天她直接問我:“你是不是查過性別了?”
我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是……男孩?”
我又點了點頭。
她臉上的表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很深很深的疲倦。好像攢了半輩子的力氣,突然被抽空了。
她什么都沒說,轉身走了。
第二天,那面貼滿名字的墻空了。粉色的公主房被關上了門。那些芭比娃娃、公主裙、小發卡,一夜之間全消失了。沒人跟我提過一句,沒人跟我解釋過一句。就好像那些東西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婆婆還是給我做飯,還是照顧我,但不一樣了。湯還是那個湯,火候少了一半。噓寒問暖還在,眼神里的光沒了。她看我的肚子,不再像看一塊寶地,而是像看一個做錯了事又不好意思批評的孩子。
老沈的大嫂倒是來過一次,給我帶了水果,坐了半小時,說了句“兒子也好,健康就行”。我聽著那句“也好”,心里特別不是滋味。
我跟我媽打電話,說著說著就哭了。我媽說:“傻孩子,兒子是你自己的,管他們高興不高興。”
我知道她說的對。但我就是委屈。我懷的是他們沈家的種,是他們四代單傳的——不對,四代沒斷過的——男丁。放在別人家,這是天大的喜事。在沈家,卻成了一種“遺憾”。
預產期前一天,我破水了。老沈送我去了醫院,打電話通知了家里。等我從產房出來,婆婆和公公都等在走廊里。
護士抱著孩子出來,說:“男孩,六斤八兩,母子平安。”
公公“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婆婆湊過去看了一眼孩子的臉,說了句“像他爸小時候”,然后就退到一邊去了。
沒有歡呼,沒有眼淚,沒有那種“我們家有后了”的激動。老沈抱著孩子,看了看我,擠出一個笑。我看得出來,他也是高興的,但那種高興是被壓著的,小心翼翼的,好像怕高興了會刺激到誰。
我在醫院住了三天。婆婆每天來送飯,待一個小時就走。她照顧得很周到,但周到得像個護工。她不逗孩子,不抱孩子,不跟我聊坐月子的事。有一次我假裝睡著了,聽見她在床邊站了很久,嘆了口氣,小聲說了句:“怎么就不是個閨女呢。”
我閉著眼睛,眼淚從眼角淌下來。
回到家之后,那間粉色公主房的門終于被打開了。婆婆把里面的東西清理了,換上了一張普通的嬰兒床。粉色的墻沒刷,她說“等以后再說”。我知道她心里還存著一絲念想,等我生二胎。
但她不知道的是,我在產床上就想好了,這輩子就這一個。不是因為怕疼,是因為我不想再做一次那個“讓人失望的人”。
孩子滿月那天,沈家親戚都來了。我抱著兒子坐在客廳里,親戚們圍上來,說“這孩子真壯實”“跟老沈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所有人都很客氣,很禮貌,很得體。
但我能感覺到,那種熱鬧底下,有一層薄薄的失落。
大嫂抱著我兒子,逗了兩下,轉頭跟她自己兒子說:“你看弟弟多結實,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她兒子今年十二了,調皮得很。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種過來人的心照不宣。
我知道她在沈家經歷過什么。她生了兩個兒子,每一次都是“又是男孩”。她的委屈比我多得多,只是她從來不說。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婆婆在廚房洗碗,公公在客廳看電視。老沈抱著兒子在臥室里哄睡覺。我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被重新打開又關上的粉色房門。
我想起懷孕的時候,婆婆跟我說過一句話:“你要是生個閨女,就是沈家的大恩人。”
恩人。我從來沒想過要做誰的恩人。我只是想生一個健康的孩子,當一名稱職的母親。但在沈家,這不夠。我生的是男孩,是延續了四代的“遺憾”,是我欠他們的。
我把目光從粉色房門上收回來,走進臥室,從老沈懷里接過兒子。他睡著了,小手攥成拳頭,呼吸輕輕的。我低頭看著他,忽然覺得所有的委屈都不重要了。
他不需要替沈家完成任何使命。他不需要生男生女來證明什么。他只要好好的,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圓滿。
至于沈家幾代沒出過女孩,那是沈家的事,不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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