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末,冬。
離婚漂泊三年后,周斯音被重新接回京市第一批獨棟小洋樓,
只是這一次,她沒拿到結婚證,而是做了前夫季正東最“完美”的情婦。
季正東是出生在金字塔尖、根正苗紅的軍區大院子弟,又是最早一批下海致富、參與對外貿易的成功商人。
從他的“正宮”到“情婦”要拿捏什么分寸,周斯音再清楚不過。
季正東夜不歸宿,她不再派人催促、徹夜等待。
季正東跟陪酒女開房,她不再歇斯底里撬鎖捉奸。
季正東參加外商宴請,她不再盛裝出席,周全應酬。
季正東回軍區大院過節,她不再備好節禮,伴隨左右。
甚至秦秘書故意向她報告“季總喝醉了需要人照顧”時,她也能從容報出幾位小情兒的地址。
重逢兩年來,除了在季正東有需求時陪他睡覺,周斯音對他的私生活不關心、不干預、不過問,日日恪守情婦的本分。
大院兒太太們以此為恥,明里暗里說她是娼門子、搞破鞋,丟盡季、周兩家的臉。
可周斯音并不惱火。
季正東身材樣貌都算得上極品,頂著一張斯文敗類的禁欲臉,床上功夫卻意外出色。和他保持肉體關系,她不算虧。
最重要的是,季正東每個月給她五萬塊。
三萬塊用來還債,一萬塊用于維持植物人母親的生命體征,剩下一萬塊作為手術備用金,剛剛好。
尊嚴和愛是五年前的周家大小姐需要的,對現在的周斯音來說,有錢就夠了。
是以母親去世時,她并未通知季正東,而是一個人默默為母親收尸,料理了喪事。
靈堂里,周斯音盯著母親的照片出神。
她很難將遺照上雍容端莊的貴婦,與病床上那一把枯骨聯想在一起。
母親付穎秋也曾是大院兒長大的千金小姐、養尊處優的領導夫人,可自從五年前那場變故,一切都變了。
父親一夜之間獲罪,頂不住壓力在獄中自殺,往日同僚、親友落井下石。多重打擊下,母親突發腦溢血,成了要靠機器維持生命的植物人。
昔日在京中多么風光體面的人物啊,臨了卻連便溺都要在床上不能自主,醫藥費要靠女兒賣身......
周斯音苦笑著嘆了口氣,
面目全非的,又何止她的母親呢?
“斯音,這樣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訴我?要不是秦秘書去醫院,你打算瞞我到什么時候?”
季正東磁性的聲音隱隱帶著慍怒,他裹著一身風雪大步走進靈堂,將大衣脫下兜頭罩在那個纖弱的身體上。
周斯音下意識想避開,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動,只是平靜地開口:
“沒必要麻煩你,我能處理好。”
那一瞬間的閃躲被季正東敏銳捕捉。
他看著她若無其事的淡漠樣子,眉頭蹙得更緊。
從前的周斯音是真正在溫室中嬌養的花,婚前衣食無憂,婚后對他百般依賴。
唯一在世的母親過世,她該六神無主地找到他,然后撲到他懷里哭到昏厥,等著他安排一切。
可他卻收到她一個人料理后事在靈堂守喪的消息,那一刻,他快被氣悶與震驚沖昏頭了。
叫停了跟外商的重要會議趕過來,看她一身孝衣形單影只跪在靈堂前,他的心一陣陣發酸。可她對他的態度,竟是這樣的......
季正東心中煩躁更甚,語氣也不自覺冷硬幾分:
“麻煩我?周斯音,無論遇到什么你都要自己扛么?你當我是你什么人?”
“還是說,你還在怪我不和你復婚?”
一陣冷風鉆進靈堂,火盆里的紙灰簌簌旋起,周斯音垂著眼睫,不動聲色壓上一摞紙錢。
復婚?她早就不想了,不然也不會在重逢三個月后偷偷去做流產手術。
她很想問他,他只是個花錢買春的嫖客,金錢與肉體的交易關系,演這種深情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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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給誰看呢?
可最終,她還是輕輕靠在他肩上,溫聲軟語地回道:“別擔心,我沒事的。媽媽病了很久,我早有準備,不想耽誤你......”
美人在側,眼睫掛淚,露出恰到好處的脆弱。
季正東心軟下來,輕聲哄著:“斯音,岳母走了,我就是你唯一的依靠。以后都讓我陪著你,好嗎?”
他向秘書交代一番,準備陪周斯音守夜。
就在這時,大哥大響了,周斯音聽得出,對面是喬艾琳。
喬艾琳的聲音帶著害怕:“小叔,我家附近有個男人站了好久,我怕......”
季正東動作一頓,心虛地看了一眼身側:“斯音,我......”
周斯音適時開口,神情淡淡:“去吧,她一個小姑娘在家,不安全。”
準備好的理由被憋在半路,季正東尷尬地張了張嘴,心口像堵了一團棉花。
她沒找喬艾琳的麻煩,也沒纏著他留下來陪她,反而懂事地勸他走。他該滿意的,可心里就是不舒服,好像有什么被抽走了。
她擔心喬艾琳害怕,那她呢?不需要他嗎?
電話那頭的人隱隱啜泣,季正東到底還是壓下眼底情緒,起了身:
“斯音,我去去就回,明早出殯我陪你一起。”
“夜風冷,大衣你披著,別著涼。”
說罷,轉身消失在風雪中。
身旁的位置空了,周斯音終于松了一口氣。
她面無表情地把大衣甩在一邊,起身到接待處借了臺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激動:
“周小姐,您終于回電話了。好消息,Eric醫生決定接收您,醫療款到賬我們就可以安排您出國到日內瓦,等待合適的心源。”
“只是您的心臟撐不了多久,我們建議您越快越好......”
心臟的毛病是離婚前那次捉奸患上的,五年來數度發病。她能活到今天,算是奇跡。
現在,她不用等了。
陪季正東睡了24個月,她還清了欠款,好好送走了母親。
如今,她在京市再無牽掛。
“七天。”周斯音開口。
“七天后,派最好的醫療小隊來接我。”
季正東給她設置的“發薪日”,在每個月最后一天。
七天后最后一張存折到手,
她將遠走高飛,永遠跟過去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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