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封、道歉，再開張：這些315老賴品牌

作者 | 奈小西

編輯 | 文定

每年3·15晚會，都是一場商業道德的“年度大考”。今年晚會剛落幕，監管部門已連夜行動：成都查封“漂白雞爪”涉事企業，天津調查“外泌體”三無產品公司，溫州、杭州查處“增高騙局”機構，沈陽對私域灰產展開調查，哈啰租電動車連夜致歉整改，遵義“薦股分成”騙局公司被閃電查封……

曝光、道歉、整改——這通常是涉事企業的標準三部曲。但問題在于，熱度過去之后，一些企業并沒有真正退出舞臺，有的很快再次因同類問題被罰，有的換個名字、換個渠道重新開張，還有的則調整話術，在規則邊緣繼續運作。

回看那些曾被曝光的“老面孔”，是誰在消費維權的路上，成了打不死的“老賴”？

舊殼破了，換殼重生

現實中，很多被315點名的企業并沒有真正退出舞臺。它們用各自的方式避開風頭，有些反而活得很好。

這其中，最典型的方式是“換殼重生”。

2023年央視3·15晚會曝光的“評書機騙局”就是典型案例。不法分子向老年人免費贈送無廣播功能的“評書機”，內置虛假專家養生、藥品推銷音頻，忽悠老人高價購買劣質藥品，甚至慫恿老人停用日常用藥，危害極大。

節目播出后，多地警方查封涉事公司與倉庫，但騙局并未消失——評書機轉頭被包裝成“學習機”“養生機”，宣傳話術從“治病”改為“調理身體”，銷售渠道轉移至微信群、短視頻平臺，瞄準的依然是信息閉塞的老年群體，套路換湯不換藥。

同樣擅長“換殼”的還有聽花酒。2024年，3·15晚會曝光這款售價最高達五萬八的白酒違規宣傳“提高免疫力”“抗衰老”等保健功效，甚至編造“太上老君托夢”的荒誕研發背景。

節目播出后，多地監管部門嚴查聽花酒，電商平臺全線下架、線下門店暫停營業。可僅僅兩個月后，成都聽花酒旗艦店便重新開門迎客。為規避監管，宣傳話術調整為“高端白酒”“獨特風味”，同時轉戰海外市場，先后涉足新加坡、越南，聲稱要“推動中國白酒全球化”。

套路貸更是“換殼”界的常青樹。過去幾年，3·15晚會多次曝光這類問題：小額貸款平臺以“低息貸款”“快速放款”為噱頭，合同暗藏高額服務費、咨詢費，逾期后利息罰金成倍翻滾。

在高壓監管下，一批網貸平臺被關閉、催收公司被查處，但新的套路貸平臺層出不窮，從APP轉向小程序，從傳統廣告轉向短視頻推廣，合同條款依舊復雜難懂，吸血式放貸的核心套路從未改變。

還有一類企業，走的是“換號重來”的路子，封了就號，流量收割不停。

老號廢了，再練新號

2022年3·15晚會曝光的翡翠直播騙局就是典型。主播謊稱身處緬甸礦區，與“礦主”現場砍價，實則是國內寫字樓布景，砍價環節全是提前設計的劇本，高價售賣劣質翡翠。

平臺加強監管封禁違規直播間后，新賬號、新團隊迅速崛起，將“礦區布景”換成“工廠源頭”，砍價對象換成“廠家老板”，虛假帶貨套路升級后繼續收割消費者，監管難度極大。

比起這些“換殼”、“換號”的路子，更讓人無奈的是許多企業在被曝光后，依然選擇“屢罰屢犯”，即生意照做、罰單照收。

永亮紡織是其中的典型。2020年，3·15晚會曝光河北高陽縣毛巾制造亂象，永亮紡織用舊外套、內衣、襪子等加工成的劣質再生棉生產毛巾，產品無任何警示標志。

本應借著曝光徹底整改，可這家公司依舊我行我素。2021年、2022年、2023年，連續因“生產、銷售以不合格產品冒充合格產品”被當地市場監管部門處罰，徹底淪為屢教不改的典型。

趣頭條也是如此。2020年，3·15晚會曝光其平臺充斥“月瘦30斤、永不反彈”的虛假減肥廣告，還存在案例造假、違法賭博平臺投放廣告等問題，嚴重侵害消費者權益。

曝光后，趣頭條發布聲明，稱已成立廣告生態治理專項工作組，全平臺徹查違規廣告，堅決清查封禁。但整改流于形式，平臺依舊對廣告亂象整治不力，多次被處罰，廣告亂象始終未根治。

趣頭條被曝光后依然屢次被罰

婚戀平臺的“老面孔”世紀佳緣同樣屢罰不止。2024央視3·15晚會上，珍愛網、百合網、世紀佳緣等多家知名婚戀平臺被點名，以優質異性資源以及虛構成功案例吸引消費者，再用套路化話術收割用戶，涉嫌騙取費用、虛假宣傳。

世紀佳緣官方微博被點名后迅速發布致歉聲明，稱已成立特別調查小組，要求涉事門店暫停經營，全面接受監管與內部調查。但這份聲明毫無約束力，被曝光后，其運營方上海花千樹信息科技有限公司連續多次被市場監管部門處罰，不到兩年累計被罰4次、罰金60萬元。

三只羊的經歷則更有戲劇性。2024年，3·15晚會曝光安徽阜陽企業使用槽頭肉制作梅菜扣肉預制菜，涉事產品在“瘋狂小楊哥”直播間銷量龐大。

三只羊公司當晚致歉，表示先行墊付退款、追究生產商責任。然而半年后，這家公司又因虛假宣傳“香港美誠月餅”被處罰，累計被罰沒6894.95萬元、賠付2777.85萬元，直接引發主播集體解約、直播業務停滯。2026年1月，“三只羊網絡”賬號復播，但核心IP“瘋狂小楊哥”至今未公開露面。

“屢罰屢犯”的還有近期又被爆出亂象的啄木鳥家庭維修。2025年，3·15晚會曝光其“無病亂修、小病大修、價格虛高”等問題。暗訪顯示，其維修人員將成本僅幾十元的配件報出數百元價格，甚至通過虛構故障、夸大問題誘導用戶更換零件。同時，平臺抽成比例較高，倒逼維修工通過加價獲取利潤，亂收費逐漸演變為系統性問題。

曝光當晚，平臺發布致歉聲明并承諾整改，推出價格公示、訂單核查、培訓升級等措施。但此后消費者投訴仍頻繁出現，2026年仍有“通馬桶10分鐘收費448元”等案例被曝光，低價引流、高價維修的模式依舊存在，行業亂象并未根治。

拿捏人性，屢查不止

明明每次聲勢浩大，但為何風頭一過，許多又故態復萌呢？這背后，其實是一套反復驗證過的“生意模式”。

最直接的原因是違法成本太低。目前的行政處罰金額，對于這些企業的暴利而言只是“毛毛雨”。

拿世紀佳緣來說，其運營方因違規屢次被罰，但累計罰金額僅60萬元，而其單人會員費就能達到1-6萬元，利潤空間極高，罰款后往往只要一波營銷就能賺回，這樣的力度，自然難以形成震懾。

另外，很多問題企業從一開始就沒有長期經營品牌的打算。無論是聽花酒，還是評書機，抑或是屢禁不止的套路貸，其實都只是在做流量收割生意，因為短期利潤就足夠大了。

以套路貸為例，央視在2021年披露的一起案件中，相關團伙通過20多家空殼公司運作，能實現高達1300%—5000%的年化利率，該團伙3年不到時間，非法獲利就超28億元。在這樣的誘惑下，即便面臨刑事責任，仍不斷有新主體進入市場。

互聯網的記憶是短暫的。315晚會雖能掀起一時輿論巨浪，但公眾的關注度很難持續。對企業而言，時間是最好的洗白劑，只要誠懇道歉、承諾整改，熬過前三個月，再低調蟄伏一段時間，等風波平息，便有機會卷土重來。

而且，卷土重來的門檻遠比想象中低。聽花酒換個話術主攻海外，評書機改個包裝變身“養生機”，翡翠直播封了賬號換個小號重開——更換主體、品牌名稱甚至只是換個賬號，就能迅速清零歷史。在巨大利益誘惑下，如此低的重來成本，讓這些商家屢試不爽。

更何況，這些生意本身就有著穩固的“市場根基”——因為它們精準拿捏了人性的弱點。婚戀平臺瞄準急于脫單的焦慮，評書機、聽花酒針對中老年群體對健康的強烈訴求，翡翠直播則抓住人們“低價撿漏”的貪念。只要人性的貪婪、焦慮與僥幸存在，問題商家就能用一個個成熟的套路，重新打開市場。

回到這些被點名的“老面孔”，它們之所以反復出現，不是因為監管無效，而是因為在現有結構下，這門生意依然成立：對于許多問題企業而言，違規是性價比更高的選擇，因為有利潤、有流量、有需求。

因此，真正的挑戰不在于“曝光多少”，而在于“能否改變算賬方式”。如果違規的代價始終低于收益，整改就永遠不會成為企業的主動選擇。

只有當處罰力度足夠高、責任可以追溯到具體個人、平臺必須承擔連帶責任時，違法者才會真正感到“疼”，失信者才會真正寸步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