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樓下停穩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我解開安全帶,側頭對駕駛座上的許照說:“謝了啊,又讓你送我回來。”
許照,我的男閨蜜,兼我們公司的法律顧問。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車內燈光下顯得有些晃眼。“跟我還客氣什么?再說,順路。”
順路個屁。
他家和我家,一個城南,一個城北,開車不堵也得一個多小時。
但我沒戳穿他。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
“那我上去了,你路上開車小心。”我推開車門。
“等等。”許照忽然叫住我。
我回頭,看見他從副駕儲物格里拿出一個小小的禮品袋。“給。出差前你不是念叨著那家新開的甜品店嗎?正好路過,給你帶了點。”
我心里一暖,接過來。“又讓你破費。”
“行了,快上去吧,嫂子該等急了。”他擺擺手,像是趕蒼蠅。
我笑了笑,關上車門,沖他揮揮手,轉身走進單元樓。
電梯緩緩上升,我看著袋子里精致的馬卡龍,心情像是被這五彩斑斕的甜點了亮。
和許照認識十年,從大學社團到步入社會,他似乎總能在我需要的時候恰到好處地出現。
這次出差,項目棘手,我累得像條狗。回來前在微信上跟他吐槽,說想吃點甜的續命。
沒想到他還真記著。
不像周嶼。
我跟周嶼說我后天出差,他說“哦”。
我跟他說我可能要晚幾天回來,他說“知道了”。
我跟他說我今天到家,讓他記得給我留門。
他回了我一個“嗯”。
結婚五年,我們的交流只剩下這些單音節詞。
電-梯“叮”地一聲到達樓層,我收回思緒,走出電梯。
家門口的感應燈應聲而亮。
我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輕輕擰動。
門開了。
客廳里一片漆黑,只有陽臺的方向透出一點猩紅的光點,明明滅滅。
周嶼還沒睡。
他在陽臺抽煙。
我換鞋的動作頓了頓,心里莫名有些發虛。
明明是正大光明的友誼,明明只是男閨蜜送我回家,但被他這么安靜地、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卻品出了一絲捉奸在床的意味。
我換好鞋,把行李箱立在墻邊,將手里的甜品袋放在玄關的柜子上。
“我回來了。”我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顯得有些干澀。
陽臺上的那個光點沒有動。
我抿了抿唇,朝陽臺走去。
“周嶼?”
他這才有了反應,掐滅了煙,轉過身。
陽臺沒開燈,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一言不發,從我身邊走過,徑直走回客廳,打開了燈。
刺眼的白光瞬間傾瀉下來,我下意識地瞇了瞇眼。
等我再睜開眼,周嶼已經坐在了沙發上,正抬頭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回來了。”他說,語氣毫無波瀾。
“嗯。”我點點頭,走到他對面坐下。
一時間,我們相顧無言。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無形的壓力,壓得我有些喘不過氣。
我受不了這種沉默,率先開口:“這次項目有點麻煩,所以回來晚了。”
他“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解釋:“回來的時候太晚了,打不到車,就讓許照送我一下。”
我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捕捉到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
但他沒有。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然后,在我幾乎要被他看得毛骨悚然的時候,他終于開口了。
他問:“玩夠了沒有?”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一股涼意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
我以為他會質問,會憤怒,會像個正常的丈夫一樣,在看到妻子被別的男人深夜送回家后,表現出應有的占有欲和醋意。
但他沒有。
他只是用一種近乎漠然的語氣,問我,玩夠了沒有。
那感覺,就像我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個貪玩晚歸的孩子,他是那個已經懶得管教的家長。
“你……什么意思?”我的聲音有些發顫。
“字面意思。”周嶼靠在沙發上,雙臂環胸,姿態閑適得仿佛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在外面野夠了,就該收收心了。”
“我沒有在外面野!”我幾乎是吼出來的,“我是去出差!去工作!”
“工作?”他嗤笑一聲,眼神里終于帶上了一點我能看懂的情緒——輕蔑。
“工作需要男同事送你到樓下?工作需要他給你買甜點?”
我猛地看向玄關處的那個禮品袋,瞬間明白了。
他看到了。
他什么都看到了。
“許照是我朋友!是我的男閨蜜!”我試圖解釋,“我們認識十年了,他是什么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嗎?”
“以前清楚,現在不清楚了。”周嶼淡淡地說,“人心是會變的,林晚。”
“你什么意思?你懷疑我?”
“我不是懷疑你。”他搖搖頭,目光像X光一樣在我身上掃來掃去,“我是不相信他。”
“你……”我氣得說不出話來。
“一個男人,對一個已婚女人這么殷勤,圖什么?”周嶼的語氣像是在解剖一只青蛙,冷靜又殘忍,“圖你的才華?圖你的性格?別傻了,林晚,他圖什么,你心里沒數嗎?”
“我們之間是純潔的友誼!”
“純潔?”他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男女之間,哪有什么純潔的友ou誼?不過是一個打死不說,一個裝傻到底罷了。”
他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字字句句都往我心窩子里捅。
我渾身發冷,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突然覺得很可笑。
“周嶼,你講點道理好不好?”
“道理?”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我只知道,我老婆大半夜坐著別的男人的車回來,那個男人還對她大獻殷勤。現在,你跟我講道理?”
“那不然呢?我該怎么辦?項目結束得晚,那個地方偏僻,我一個人打車回家你放心?”
“你可以給我打電話。”
“我打了!”我幾乎是尖叫著反駁,“我給你打了三個電話!你接了嗎?”
他愣住了。
我從包里翻出手機,點開通話記錄,懟到他面前。
“看清楚!下午六點,七點半,九點!我給你打了三個電話!你一個都沒接!”
周嶼的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臉色終于有了一絲變化。
他沒說話,但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
我收回手機,心里的委屈和憤怒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泄口,洶涌而出。
“我為什么讓許照送我?因為我在外面應酬,喝了酒,頭暈得厲害!因為我給你打電話你-不-接!因為我一個人不敢坐黑車!”
“我給你發微信,說我項目結束了,準備回家。你回了我什么?一個‘嗯’!就一個‘嗯’!”
“周嶼,你憑什么質問我?你有什么資格?”
我紅著眼眶,死死地瞪著他。
他被我問得啞口無言,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
客廳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過了許久,他才沙啞著嗓子開口:“手機靜音了,沒聽到。”
這個解釋,蒼白無力。
我冷笑一聲:“是啊,你總是很忙。忙到沒時間接我的電話,沒時間回我的微信,沒時間關心你老婆是不是安全到家了。”
“林晚,我……”
“你不用解釋了。”我打斷他,疲憊地揮揮手,“我累了,不想跟你吵。”
說完,我拉起立在墻邊的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臥室。
“砰”的一聲,我把門反鎖。
隔著一扇門,我仿佛還能感覺到周嶼站在客廳里的僵硬。
我靠在門板上,身體緩緩滑落,最終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眼淚,再也忍不住,決堤而出。
我不知道事情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我和周嶼,曾經是大學里人人羨慕的神仙眷侶。
我們一起上課,一起泡圖書館,一起在操場上壓馬路。
畢業后,我們順理成章地結了婚。
我以為,我們會像童話故事里寫的那樣,從此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
但現實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
婚后的生活,遠沒有我想象中那么美好。
柴米油鹽醬醋茶,雞毛蒜皮的瑣事,漸漸磨光了我們之間所有的激情和浪漫。
我們開始為各種小事爭吵。
為誰洗碗,為誰拖地,為今天晚上吃什么。
吵到后來,我們都累了,倦了。
于是我們選擇了沉默。
我們不再爭吵,也不再交流。
我們成了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不知道周嶼是什么時候開始變得這么冷漠的。
或許是在我升職加薪,而他還在原地踏步的時候。
或許是在我為了項目熬夜加班,而他只能獨守空房的時候。
或許……是從我們之間,再也找不到共同話題的時候。
我以為,我們的婚姻只是進入了平臺期,只要我們都努力一點,總會過去的。
但今晚,周嶼的那句“玩夠了沒有”,像一把重錘,徹底砸碎了我所有的幻想。
原來,在他心里,我早已不是那個需要他呵護備至的妻子。
而是一個,會“在外面野”的,不守婦道的女人。
這個認知,比任何爭吵都讓我感到心寒。
我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雙腿發麻,才扶著門把手站起來。
我打開行李箱,拿出換洗的衣服,走進了浴室。
溫熱的水流從頭頂傾瀉而下,我閉上眼,任由水珠沖刷著我的臉頰,分不清是水,還是淚。
洗完澡出來,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毫無睡意。
我拿起手機,點開了許照的微信頭像。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上車前。
我:【到家了,謝啦。】
許照:【不客氣,早點休息。】
簡簡單單的兩句話,此刻卻顯得格外諷刺。
我退出聊天界面,點開了朋友圈。
最新的動態是周嶼半小時前發的。
一張陽臺的夜景圖,配文:【夜深了,風好大。】
我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從他拍照的角度,剛好可以看到樓下那輛黑色的奔馳,和我從車上下來的身影。
原來,他不是無意中看到的。
他是,一直在等。
等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地給我定罪的,機會。
我心口一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我關掉手機,把它扔到一邊,用被子蒙住了頭。
黑暗中,我仿佛能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
一夜無眠。
第二天早上,我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走出臥室。
周嶼已經走了。
餐桌上放著他給我留的早餐,一杯牛奶,兩個三明治。
這是我們婚后養成的習慣。
不管前一天晚上吵得多兇,第二天早上,他總會給我準備好早餐。
以前,我會覺得這是他愛我的表現,是一種無聲的示好。
但現在,我只覺得虛偽。
我把早餐原封不動地倒進了垃圾桶,然后化了個濃妝,遮住憔悴的臉色,出門上班。
公司里,氣氛有些微妙。
同事們看我的眼神,都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直到茶水間,我聽到兩個同事在竊竊私語。
“誒,你聽說了嗎?林晚姐這次出差,是許律師陪著去的。”
“真的假的?就他們倆?”
“可不是嘛。有人看到他們一起進的酒店。”
“哇,這……林晚姐不是結婚了嗎?她老公知道嗎?”
“誰知道呢。不過許律師對她,那可真是沒話說。又是接又是送,還天天往我們項目組跑,送下午茶。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我端著水杯的手,猛地一緊。
原來,流言蜚語早已傳遍了整個公司。
我轉身,從茶水間走出去,正好撞見許照。
他手里提著幾杯咖啡,看到我,眼睛一亮。“正好,給你帶了杯拿鐵。”
我看著他手里的咖啡,再看看周圍同事們投來的曖昧目光,只覺得一陣煩躁。
“以后別給我帶東西了。”我冷冷地說。
許照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怎么了?”
“我不喜歡。”我說完,繞過他,徑直回了我的工位。
他跟了過來,把咖啡放在我桌上,壓低聲音問:“林晚,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沒理他,打開電腦,開始處理郵件。
“是不是因為昨天晚上?”他鍥而不舍地追問,“你老公……誤會我們了?”
我敲擊鍵盤的手,頓住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冰冷。“許照,你是不是覺得,你對我好,是天經地義的?”
他被我問得一愣,有些不知所措。“我……我只是把你當朋友。”
“朋友?”我冷笑,“朋友會大半夜開一個多小時的車送我回家?朋友會天天給我買咖啡買甜點?朋友會讓我成為全公司人眼中的笑話?”
我的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周圍豎著耳朵聽八卦的同事們,都聽得一清二楚。
許照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他結結巴巴地解釋,“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我步步緊逼,“你只是覺得我老公對我不好,所以你想趁虛而入,是嗎?”
這句話,我說得又狠又絕。
許照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受傷和難以置信。
“林晚,在你心里,我就是這樣的人?”
“不然呢?”我反問,“你敢說,你對我一點私心都沒有?”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一瞬間,我從他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慌亂。
我懂了。
周嶼說得對。
男女之間,哪有什么純潔的友誼。
不過是一個愿打,一個愿挨。
我突然覺得很累。
應付完一個周嶼,現在又要來應付一個許照。
“以后,離我遠點。”我丟下這句話,不再看他,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電腦屏幕上。
身后,許照站了很久,才默默地轉身離開。
他放在我桌上的那杯咖啡,我直到下班,都沒有碰過。
回到家,周嶼已經回來了。
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見我回來,他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又把目光轉回了電視屏幕。
我換好鞋,走到他面前,把一張銀行卡放在茶幾上。
“這里面有五十萬。”我說,“是我們婚后所有的存款。一人一半,你二十五萬,我二十五萬。”
周嶼的目光,終于從電視上移開,落在了那張銀行卡上。
他沒說話,但眉頭,卻緊緊地皺了起來。
“房子是婚前你爸媽買的,我不要。”我繼續說,“車子是我們一起買的,歸你。我名下還有一套我爸媽給我買的小公寓,婚后我們沒住過,也不算共同財產。”
“林晚,你什么意思?”他的聲音,有些沉。
“我們離婚吧。”我說,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我心里沒有想象中的痛苦和不舍。
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周嶼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著我。“就因為昨天晚上的事?”
“不全是。”我搖搖頭,“周嶼,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了。”
“那你也不能就這么輕易地說離婚!”他有些激動,“五年!我們結婚五年了!”
“是啊,五年了。”我看著他,自嘲地笑了笑,“這五年來,我們說過多少話?吵過多少架?又有多少次,是像現在這樣,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
他沉默了。
“周嶼,我們都累了。”我說,“放過彼此吧。”
“我不離!”他突然吼道,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我不同意!”
他的力氣很大,捏得我手腕生疼。
“你憑什么不同意?”我掙扎著,“這段婚姻,你幸福嗎?你快樂嗎?”
“我……”
“你看看我們現在這個樣子!”我打斷他,聲音里帶上了哭腔,“我們跟陌生人有什么區別?你關心過我嗎?你知道我每天在想什么嗎?你知道我這次出差有多累多辛苦嗎?”
“我……”他又一次語塞。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甩開他的手,后退一步,“你只知道懷疑我,指責我,用你那些骯臟齷齪的思想,來揣測我和我朋友之間的關系!”
“我沒有……”
“你沒有?”我冷笑,“那你昨晚為什么要說那些話?為什么要發那樣的朋友圈?周嶼,你敢說你不是故意的?”
他徹底不說話了。
只是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復雜眼神,看著我。
那眼神里,有憤怒,有不甘,有懊悔,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脆弱。
“林晚。”他沙啞著嗓子,叫我的名字,“我們……能不能不離婚?”
這是他第一次,用近乎祈求的語氣,跟我說話。
我心里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但我還是硬生生地忍住了。
“太晚了,周嶼。”我說,“有些事,一旦發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什么事?”他追問,“就因為我說了那幾句話?我可以道歉!”
“不是道歉的問題。”我搖搖頭,“是你從來,都沒有信任過我。”
“一個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的婚姻,還有什么意義?”
我說完,轉身回了臥室,開始收拾我的東西。
我的東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一個小行李箱。
當我拉著行李箱走出臥室時,周嶼還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我沒有看他,徑直走向門口。
手剛碰到門把手,身后就傳來了他的聲音。
“林晚,你是不是……愛上他了?”
我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這重要嗎?”
“重要!”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沒有。”
“那為什么要離婚?”
“因為,我已經不愛你了。”
說完,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一聲巨響,像是花瓶摔碎的聲音。
我沒有回頭,快步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剎那,我的眼淚,終于還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我搬回了爸媽給我買的那套小公寓。
公寓不大,一室一廳,但我一個人住,足夠了。
我換了手機號,拉黑了周嶼所有的聯系方式。
我需要時間,來冷靜一下。
離婚協議書,是我托律師寄給周嶼的。
我本以為,他會糾纏不休。
但出乎意料地,他很爽快地就簽了字。
甚至,他沒有要那二十五萬。
他說,夫妻一場,他不想跟我算得那么清楚。
我看著律師轉述給我的話,心里五味雜陳。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大方,還是,對我心存愧疚。
辦完離婚手續的那天,我在民政局門口,站了很久。
天很藍,云很白。
我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自由。
我給許照打了個電話,約他出來吃飯。
電話那頭,他沉默了很久,才“嗯”了一聲。
我們約在了一家西餐廳。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
他看起來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烏青。
“最近……還好嗎?”他給我拉開椅子,聲音有些干澀。
“挺好的。”我坐下,笑了笑,“離婚了,一身輕松。”
他倒酒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恭喜你,恢復單身。”
“也恭喜你。”我說,“終于不用再被我當槍使了。”
他苦笑一聲,沒說話。
“那天在公司,對不起。”我端起酒杯,敬他,“我當時心情不好,說了些難聽的話,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有。”他搖搖頭,跟我碰了一下杯,“我只是……沒想到你會這么想我。”
“抱歉。”
“不用說抱歉。”他喝了一口酒,看著我,眼神認真,“林晚,我承認,我對你,確實有私心。”
我心里一緊,握著酒杯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從大學第一次在社團見到你,我就喜歡你了。”他說,“但是那個時候,你身邊已經有周嶼了。我沒機會。”
“后來,你們結婚了,我以為,我這輩子都沒機會了。我就想著,能以朋友的身份,陪在你身邊,看著你幸福,也挺好的。”
“但是,我發現,你過得并不幸福。周嶼他……他根本就不懂你。”
“每次看到你為了他難過,為了他傷心,我都特別想沖過去,把他揍一頓,然后把你搶過來。”
“但是,我不能。”
“因為,你是他老婆。我沒有資格。”
“我只能,在你需要的時候,多陪陪你。在你難過的時候,多安慰安慰你。”
“我以為,我掩飾得很好。我以為,我可以一直這樣,以朋友的名義,守護你。”
“但那天,你問我,是不是對你一點私心都沒有的時候,我慌了。”
“我發現,我根本就做不到,心無旁騖。”
“林晚,對不起。我給你造成困擾了。”
他一口氣說了很多,說到最后,眼眶都紅了。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我一直以為,許照對我的好,是理所當然的。
我仗著我們之間十年的友誼,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對我的關心和照顧。
我把他當成情緒的垃圾桶,有什么不開心,都跟他傾訴。
我把他當成免費的勞動力,有什么事,都第一個想到他。
我甚至,在跟周嶼吵架后,利用他對我的好,來刺激周嶼,報復周嶼。
我把他對我的感情,當成了我傷害別人的,武器。
我真是,太自私,太殘忍了。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我放下酒杯,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許照,是我利用了你,對不起。”
他愣愣地看著我,似乎沒想到我會這么說。
“我……我沒有被利用。”他有些語無倫次,“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我知道。”我點點頭,笑了笑,“但我不應該。”
“林晚……”
“許照,你是個好人。”我打斷他,“你值得更好的女孩子。而我,配不上你。”
“不,你很好。”他急切地說,“是我不夠好,是我……”
“我們之間,不可能的。”我看著他,眼神堅定,“以前不可能,現在不可能,以后,也不可能。”
我不能,剛從一個火坑里跳出來,就立馬跳進另一個火坑。
這對許照不公平。
也對我自己,不負責任。
許照的眼神,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
“我明白了。”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不會再打擾你了。”
那頓飯,我們吃得異常沉默。
吃完飯,他開車送我回家。
車子停在樓下,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樣的場景。
“我上去了。”我說。
“嗯。”
我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我沒有回頭,徑直走進單元樓。
我知道,這一次,他是真的,不會再等我了。
我和許照,也徹底結束了。
之后的一段時間,我過得很平靜。
上班,下班,自己做飯,自己吃飯。
周末的時候,去健身房,去圖書館,去看電影。
我開始學著,享受一個人的生活。
偶爾,我也會想起周嶼。
想起我們曾經的甜蜜,想起我們后來的爭吵,想起他最后那句,帶著顫音的,“你是不是……愛上他了?”
每當這時,我心里都會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我不知道,我對他,還有沒有感情。
或許有,或許沒有。
又或許,只是習慣了。
習慣了生命里,有那么一個人。
突然有一天,我媽給我打了個電話。
“晚晚啊,你跟小周,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好端端的,就離婚了呢?”
我離婚的事,一直瞞著我爸媽。
我怕他們擔心。
沒想到,還是被他們知道了。
“媽,這事……說來話長。”
“那你也得跟我說啊!你這孩子,這么大的事,怎么能瞞著我們呢?”我媽在電話那頭,急得不行,“是不是小周欺負你了?你告訴媽,媽給你做主!”
“沒有,媽。”我嘆了口氣,“是我們自己的問題。跟他沒關系。”
“什么叫沒關系?沒關系能離婚?”
“媽,你就別問了。我們已經離了。”
“你……”我媽氣得說不出話,“你現在在哪?我跟你爸過去找你!”
我拗不過他們,只好把地址告訴了他們。
半小時后,我爸媽就殺了過來。
一進門,我媽就拉著我,從頭到腳地打量,眼淚說掉就掉。
“我苦命的女兒啊,怎么瘦成這樣了?”
我哭笑不得。“媽,我沒瘦,我還胖了兩斤。”
“你還笑得出來?”我媽拍了我一下,“趕緊跟媽說,到底怎么回事?”
我沒辦法,只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跟他們說了一遍。
當然,我隱去了許照的那部分。
我只說,我和周嶼性格不合,感情破裂。
我爸聽完,沉默了很久,才嘆了口氣。
“晚晚,這件事,是你做得不對。”
我愣住了。“爸?”
“夫妻之間,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信任。”我爸語重心長地說,“你大半夜讓別的男人送你回家,還收了人家的禮物,你讓小周怎么想?”
“可是我給他打電話了他不接啊!”我委屈地說。
“他不接電話,你可以等。可以再打。你甚至可以在公司附近找個酒店住一晚。”我爸說,“辦法總比困難多。但你選擇了最容易引起誤會的那一種。”
“晚晚,你是個成年人了。你應該知道,要避嫌。”
我爸的話,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我一直以為,我是受害者。
是周嶼的不信任,毀了我們的婚姻。
但現在我才發現,原來,我也有錯。
是我,親手在這段婚姻里,埋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
“那……那我該怎么辦?”我有些六神無主。
“還能怎么辦?”我媽瞪了我一眼,“趕緊去跟小周道歉!把人追回來!”
“啊?”
“啊什么啊?”我媽恨鐵不成鋼地說,“小周那孩子,多好啊。人老實,又顧家。你上哪再找這么好的去?”
“可是……我們已經離婚了。”
“離婚了還能復婚呢!只要你們還有感情,就沒什么過不去的坎。”
在爸媽的輪番轟炸下,我最終還是,妥協了。
我拿出了那個被我扔在角落里,已經關機很久的,舊手機。
充上電,開機。
一瞬間,無數的微信消息和未接來電,涌了進來。
大部分,都是周嶼的。
他給我發了上百條微信。
【林晚,你在哪?】
【我們談談好不好?】
【我知道錯了,我不該懷疑你。】
【你回來吧,我什么都聽你的。】
【只要你不離婚,怎么樣都行。】
最后一條,是在我們辦完離婚手續的那天晚上。
【林晚,祝你幸福。】
看著這些消息,我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
原來,他不是不愛我。
他只是,用錯了方式。
我擦干眼淚,撥通了他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電話那頭,傳來他沙啞的聲音。
“是我。”我的聲音,有些哽咽。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許久,才傳來他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
“林晚?”
“嗯。”
“你……找我有什么事嗎?”
“周嶼。”我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我們……見一面吧。”
我們約在了一家咖啡館。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看到我,他有些局促地站起來。
“你來了。”
“嗯。”
我們相對而坐,一如既往地,沉默。
“你……最近還好嗎?”還是他,先開了口。
“挺好的。”我說,“你呢?”
“也……還行。”
又是沉默。
“對不起。”
“對不起。”
我們幾乎是,同時開口。
然后,又同時愣住。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我們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笑意。
“你先說。”他說。
“我先說。”我說。
我們又一次,異口同聲。
最后,還是我先笑了出來。
“周嶼,對不起。”我說,“那天晚上,我不該那么晚還讓許照送我回來。我也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就收了他的禮物。”
“不,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他搖搖頭,“我不該不接你的電話,不該懷疑你,更不該……說那些傷人的話。”
“其實,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不接你電話的。”他說,“那天,我媽突發心臟病,被送去搶救了。我當時在醫院,手機調了靜音,是真的……沒聽到。”
我愣住了。
“阿姨……她現在怎么樣了?”
“已經沒事了。”他說,“做了個心臟支架,現在已經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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