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一九四九年七月初六的提籃橋局子里。
幾名剛被接編的往日巡捕大眼瞪小眼，腦門上全冒出了白毛汗。
瞅著跟前這景兒，大伙全傻眼了。
一位喚作威廉姆·歐立夫的美籍男子，硬生生讓咱華夏干警死死摁住，當(dāng)場就給銬了個結(jié)實。
擱在從前那批老差役的認(rèn)知中，此舉簡直是惹下彌天大禍。
早些年在這十里洋場，老外那是萬萬碰不得的活祖宗，華人挨打受氣連個說理的地兒都找不著。
可偏偏這洋人方才還叫囂著自報家門：美方駐滬領(lǐng)館副處長。
試問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把銀鐲子往人家手腕上套？
拍板發(fā)話的不是旁人，正是新官上任的市公安一把手，李士英。
那會兒的陳毅市長，為著地面安保的事兒急得嘴角起泡。
國民黨方面腳底抹油之際搜刮空了真金白銀，扔下一堆暗探跟滿地狼藉。
再加之地頭蛇與境外黑手互相勾連，滿城烏煙瘴氣。
陳老總急盼著能尋摸到一位震懾群魔的猛將。
正趕上陳賡將軍主動登門，一開口直奔主題：“聽聞老兄手底下正缺個掌管警務(wù)的頭領(lǐng)。
不知那號稱特科頭號狙擊王的好漢，可否擔(dān)此重任吶？”
這名頭響當(dāng)當(dāng)?shù)纳裆涫郑傅木褪抢钍坑ⅰ?/strong>
遠在一九三二載，此公便在法租界大道上果斷送內(nèi)鬼王斌歸西，引得整個黃浦江畔震顫不已。
緊接著他遭當(dāng)局重判死緩轉(zhuǎn)無期，苦熬至全面抗戰(zhàn)打響，方才重見天日。
說白了，陳將軍舉薦此人，絕非單純瞧中其百步穿楊的絕技與渾身是膽的魄力。
更要緊的是，這家伙身處死局時，那份咬牙定奪的冰冷沉著，實在異于常人。
想摸透這位鐵漢的脾性，咱們得把時鐘往回?fù)芰鶄€年頭。
一九四一年蘇德邊境炮聲隆隆。
留蘇深造的李同志及同伴無奈分批次踏上歸途。
大伙借道蒙方境內(nèi)，于當(dāng)年初秋八月摸到了該國中樞烏蘭巴托。
那陣子周遭簡直亂成了一鍋粥。
陜北派來的聯(lián)絡(luò)員為防鬼子盤問，硬是晚到了九十多天。
等眾人好不容易溜達到兩國交界處，赫然發(fā)覺前路已被倭寇扎下鐵桶陣。
至于原先能繞行的新疆走廊，也因盛世才改旗易幟投靠南京，被生生掐斷。
橫在眼前的活路眼瞅著全封死了。
這該咋整？
折返紅場？
大把人真就這么干了。
留在原地死磕？
照樣有一票漢子賴著不走，逼得這幫摸槍桿子的精銳只得掄起炒勺搞大灶，干巴巴地盼著老天開眼。
李士英心里盤算得很明白：無論是往回退還是原地蹲，脖子都得交到人家刀刃上。
于是乎，他扭頭挑了另一條險途。
一九四三年酷暑，此公探聽到由蒙西南方向，能避開鬼子耳目直插寧夏地界。
可偏偏那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跨國荒漠，全程足有四千多里地，世人皆稱其為寸草不生的生命禁區(qū)。
大伙一聽這陣仗，腿肚子全轉(zhuǎn)筋了，紛紛打起退堂鼓。
折騰到最后，僅剩李士英與李天佑（本該同行的冼星海病倒暫留），外加一名本地引路人。
仨漢子牽著三匹沙漠之舟，于那年八月一頭扎進這無垠的黃沙潭。
前腳剛邁進無人區(qū)，倒霉事就砸下來了。
皮囊里的救命水稀里糊涂漏了個底朝天。
在這干旱地帶，斷了水源等同于半截身子入土。
心里直犯嘀咕嗎？
那絕對是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好在老天爺賞飯給硬骨頭吃。
領(lǐng)路的瞎貓碰上死耗子，扒拉出一口藏在枯草下的暗井。
哥仨夜里以甘霖當(dāng)烈酒，聊了個通宵達旦。
誰知道李天佑灌了冷水引發(fā)狂瀉，當(dāng)場虛脫倒地。
得虧李局座兜里揣著止痢藥片，這才把人給拉了回來。
后頭全憑一股子狠勁兒死扛。
撞見漫天狂沙，幾人立馬縮進牲口肚皮底下?lián)旎貤l命。
硬生生熬過十三個晝夜，大伙甚至瞅見半空飄著散不掉的幻景。
等連滾帶爬湊近一瞥，那居然是個大活人。
一位正忙活著揉搓羊絨的老大爺。
大爺愣愣地盯住這仨從腹地鉆出來的泥猴，掌中物件砸在腳面也渾然不知，青天白日下活像活見閻王。
李士英一個箭步?jīng)_上前，死死攥住對方胳膊追問：“大爺，此處是何地界？”
對方扯著渾厚的鄉(xiāng)音哆嗦道：“這兒是寧夏哩…
此公猛一扭頭，同另外兩名難兄難弟抱作一團，眼眶紅透。
這仨鐵漢硬是用兩條腿，蹚平了那塊連鬼都不敢碰的絕命荒原。
再過四個晝夜，幾人摸進阿拉善的定遠大營。
同年十月十四號挺進長安城。
轉(zhuǎn)過年來的三月二十八號，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總算回到了寶塔山下。
能在鬼門關(guān)前走幾個來回的狠角兒，應(yīng)付數(shù)載之后黃浦江畔的魑魅魍魎，心湖里壓根激不起半點水花。
咱把視線重新拉回一九四九的提籃橋派出所。
這姓歐的外籍男子之所以吃牢飯。
全因當(dāng)日滬上正操辦百萬群眾紀(jì)念七七事變的浩大巡游。
官方早早貼出封街通告。
可偏偏這家伙駕駛私人座駕，在溧陽與東長治交匯處，橫沖直撞扎進人群，生生把隊列劈作兩半。
他非但不認(rèn)錯，還鉆出車廂對著執(zhí)勤巡警破口大罵，甚至掄起拳頭當(dāng)街動粗。
人被押回局子，這廝依舊鼻孔朝天，死活不肯吐露實情。
等局里的黨內(nèi)管事二話不說給他上了鐵鏈子，那股子囂張勁兒瞬間癟了，趕緊抖落出老美駐外副總管的免死金牌。
這下子，底下人慌忙把皮球踢給李大局長。
新政權(quán)頭一樁牽扯洋人的案子，對家還是星條旗下的使館要員。
這棘手山芋咋咽下去？
李局座半點沒打怵，當(dāng)場甩出四條鐵律。
你若扒開這幾道號令細(xì)品。
一眼就能看出，他僅用眨眼功夫，便把錯綜交織的權(quán)謀大局盤算得清清楚楚：
頭一個，指定南下隊伍里的老伙計死盯著這姓歐的。
為啥非得挑這批兵將？
說白了，原班人馬打小見著藍眼睛就腿軟，保不齊就得辦砸差事。
弄不好還會遭對方塞黑錢或者出言嚇唬。
火燒眉毛的當(dāng)口，非得派自家兄弟上陣不可。
這盤算的是落地辦事的準(zhǔn)星。
洋人橫沖直撞兼毆打公職人員，老百姓早就氣得直哆嗦了。
可一旦咱們動了粗，占理的買賣立馬變成理虧，鐵定招惹境外賊心不死者借題發(fā)揮。
這捏緊的是道義制高點的命門。
還有一條，犯人的吃喝拉撒全由所里包圓，外頭遞進來的湯水一口也不準(zhǔn)沾。
這招防備得極狠。
彼時申城牛鬼蛇神滿街竄，暗藏的細(xì)作多如牛毛。
萬一哪個黑手往探監(jiān)食盒里摻點砒霜，讓這外籍犯橫死獄中。
立馬就會演化成震驚全球的惡意潑臟水。
卡死外頭的飯轍，等于直接斷絕了暗鬼渾水摸魚的路數(shù)。
這打的是斬斷黑手的算盤。
最末一擊也是最毒的殺招——拔掉他的靠山。
若遇上美方官署登門盤道，便回懟兩國壓根沒建交，誰搭理你這勞什子副處長。
你姓歐的不是想拿頭銜嚇唬老百姓嘛？
抱歉，咱這兒概不買賬。
既然如此，只要在咱們的地盤犯了事兒，就當(dāng)個尋常的外籍違規(guī)者，該咋審就咋辦。
四道軍令狀一落地，整盤大棋直接扣得死死的。
折騰到最后落聽：這狂徒在批評改造下乖乖呈上悔過書，由頭版頭條登報昭告天下。
掏腰包照價賠付損壞設(shè)施。
其人蹲完號子重獲自由前，還老老實實向挨了揍的干警遞交了認(rèn)錯狀。
它以一種斬釘截鐵的姿態(tài)，沖全球放話：過去十里洋場任由外敵踩著華夏兒女脊梁骨拉屎撒尿的憋屈日子，一去不復(fù)返了。
陳市長私底下樂開了花，直呼淘到稀世金疙瘩。
說實話，老總手里攥著的，絕不單單是位百發(fā)百中的神將，亦非只是一位蹚平絕命大漠的鐵血男兒。
他實則掌握住了一把無堅不摧、滴水不漏且敢跟惡霸亮劍的治理利器。
只要立得起嶄新王法，又能手把手將其一插到底，這偌大的一方水土，哪怕妖風(fēng)再大也翻不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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