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山西大學77級入學四十八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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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被歷史選中的日子,1978年3月18日。
這個日子,對于中國當代史而言,是全國科學大會開幕的日子——鄧小平在那次大會上發表了那個著名論斷:“科學技術是生產力”。
而對于山西大學來說,這一天還有著另一重更溫暖、更私密的意義。
這一天,一群特殊的人,從山西的溝溝壑壑、從雁北的寒風里、從呂梁的黃土中、從太行山腳下的村莊里,從工廠的機床旁、從軍營的操場上、從公社的田埂上,背著鋪蓋卷,揣著錄取通知書,走進了一座叫“山西大學”的校園。
他們是77級。
一個注定要被鐫刻在中國高等教育史冊上的編號。
一、遲到了十年的春天
那一年,太原的春天來得格外晚。塢城路上,楊樹剛剛吐出鵝黃的嫩芽,風里還帶著冬天的凜冽。但在每一個77級學子的心里,那卻是生命中最溫暖、最明亮的一個春天。
因為他們等這個春天,等了太久。
1977年10月21日,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播出了一條消息:恢復高考。那一天,整個中國都在顫抖——不是寒冷,是激動。
570萬人報名。印刷廠的紙張被搶購一空,油印的復習資料在知青點傳得稀爛。有人在煤油燈下熬了44個夜晚,有人在收工后的田埂上借著月光背公式,有人把借來的中學課本從頭到尾抄了三遍。而最終,只有27萬人被錄取。4.8%的錄取率,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由于考試在冬天舉行,當他們拿到錄取通知書時,已是1978年的春天。當他們真正踏進山西大學的校門時,正是3月18日。
這是一群怎樣的學子啊!
中文系的班里,坐在第一排的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女同學,懷里抱著襁褓中的嬰兒。課間休息時,她要給孩子喂奶;下課鈴響后,她要一路小跑趕回筒子樓里的宿舍,給孩子做飯。
歷史系的宿舍里,上下鋪的兩個人,上鋪生于1960年,下鋪生于1946年。上鋪叫下鋪“許大哥”,下鋪管上鋪叫“小六”。14歲的年齡差距,在那個年代的同窗情誼面前,只是一句“咱們班的”。
數學系的一位同學,報到時還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那是他從部隊復員時帶回來的唯一一件像樣的衣服。他在報名表的“家庭出身”一欄,鄭重地寫下兩個字:“知青”。
在山西大學77級的名單里,有已經當了十年民辦教師的,有在工廠里干了八年的鉗工,有在呂梁山深處插隊的北京知青,有剛剛放下鋤頭的回鄉青年。他們來自不同的來處,卻奔赴同一個去處——一個叫“大學”的、他們等了太久的地方。
二、如饑似渴的青春
如果要用一個詞形容77級的大學生活,那一定是:如饑似渴。
對知識的饑渴,對書本的饑渴,對時間的饑渴。
每天清晨四五點鐘,圖書館門前就排起了長隊。有人裹著棉大衣,有人凍得直跺腳,但沒有一個人抱怨。因為排在前面的人,意味著能在那個燈光昏暗的閱覽室里搶到一個座位,能安安靜靜地看上幾個小時的書。
那時候的書太少了。一本《西方哲學史》在哲學系傳了十幾個人,輪到最后一個的時候,書角都卷成了海帶。但那有什么關系?他們可以抄。有人用了一整個通宵,把一本借來的《古代漢語》從頭抄到尾,只因為第二天就要還給別人。
那時候的英語課是新鮮的。操著各種方言口音的同學們,在晨光里大聲朗讀著“Long Live Chairman Mao”“How are you”。有人連音標都認不全,卻敢在宿舍里抱著收音機聽VOA慢速英語,一幀一幀地分辨著那些遙遠的音節。
中文系77級自己辦了一份文學刊物,叫《沃野》。名字取自“沃野千里”,寓意這片荒蕪已久的土地上,終于要長出莊稼了。他們在油印機上印出第一期的時候,整個樓道都彌漫著墨香。那墨香,是那個年代最奢侈的氣味。
歷史系77級做了一件更“瘋狂”的事——他們自己編寫了一本《高考歷史復習資料》。在班長丁東的倡議下,十幾個同學分頭撰寫,查資料、找地圖、核對史實,最后鉛印成冊,定價五毛錢。
誰也沒想到,這本小冊子竟然印了三萬多冊,一銷而空。三萬多冊,五毛錢一本,那就是一萬五千多塊錢——在那個年代,這是一筆“巨款”。
這些錢,他們用來干什么了?
1980年的春天,他們用這筆錢,做了一件讓整個山大都羨慕的事——
全班自費去北京考察旅游。
三、天安門前,那張珍貴的合影
1980年的北京,是什么樣子?
是改革開放剛剛起步的北京,是前門大街開始熱鬧起來的北京,是故宮的紅墻依舊斑駁的北京,是長城上還不需要排隊的北京。
歷史系77級的同學們,住進了北京師范學院的地下招待所。六個人一間屋,床是上下鋪,被子有股潮味兒,但沒有人計較。
他們每人買了一張公交月票。兩塊錢,可以在北京城里隨便坐車。于是,每天清晨,這群山西來的年輕人就揣著月票,奔向北京的各個角落。
在天壇的回音壁前,他們喊著自己家鄉的地名;在頤和園的昆明湖畔,他們背誦著歷史課本上的年份;在八達嶺長城的烽火臺上,他們望著連綿的群山,久久不語。
在中國歷史博物館,他們在玻璃柜前站了整整一個下午。那些從地下挖出來的青銅器、陶俑、竹簡,那些他們只在書本上讀到過的文物,此刻就靜靜地躺在面前,隔著玻璃,隔著千年。那一刻,他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歷史”,什么叫“傳承”。
離開北京的前一天,他們去了天安門廣場。
早春的陽光灑在廣場上,灑在人民英雄紀念碑上,灑在他們年輕的臉龐上。他們站成一排,背后是宏偉的天安門城樓。
咔嚓一聲,快門按下。
那張黑白照片,后來被許多人珍藏了一輩子。照片上的人,有的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有的穿著從同學那兒借來的綠軍裝,有的頭發被風吹亂了,有的瞇著眼睛沖著太陽笑。但無一例外,他們的眼睛都是亮的——那種亮,是對未來的確信,是對時代的感恩,是對自己終于成為“大學生”這三個字的驕傲。
許多年后,當這些人中的某一位成為走進中南海為中央政治局講課的學者時,當另一位成為省部級領導干部時,當又一位成為泰山學者、知名媒體人、上市公司創始人時,他們偶爾會翻出那張泛黃的照片,看著照片上那些年輕的面孔,輕聲說一句:
“那時候,咱們可真年輕啊。”
四、那些人,那些事
77級的故事,從來不是一個人的故事,是一群人的故事。
中文系的張厚余老師,當年給77級講現代文學。他講魯迅,講巴金,講老舍,講那些被禁了十年的名字。講到動情處,他會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一擦眼角。臺下的學生們聽得入神,有人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有人偷偷抹眼淚。
那些被塵封了十年的名字,那些被遺忘了十年的文字,終于在那個春天,重新回到了課堂上。
哲學系的一位同學,入學前是公社的宣傳員。他帶著一本《反杜林論》來報到,書皮已經翻爛了,書頁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報到那天,他把這本書塞給宿舍的室友,說:“這本書我讀了五遍,你們也讀讀,咱們討論。”
后來,那個宿舍的六個人,有四個考上了研究生,兩個成了大學教授。
歷史系77級的女生們,住在筒子樓里的一間宿舍。冬天沒有暖氣,她們就擠在一張床上取暖;夏天沒有風扇,她們就把濕毛巾搭在額頭上看書。畢業三十年聚會時,她們回憶起那段日子,笑得前仰后合,笑著笑著,就哭了。
生物系的一位同學,畢業后留校任教,一教就是四十年。他的學生里,有80后、90后、00后。每當新一屆學生入學,他都會講起自己的77級:講那個冬天,講那場高考,講那個3月18日。
“你們知道嗎,”他說,“我們那一代人,是帶著感恩在讀書的。”
五、四十八年后的回望
1978年3月18日到2026年3月18日,整整四十八年。
四十八年,足夠讓一個嬰孩兒長成中年人,讓一個中年人變成老人,讓一棵樹苗長成參天大樹。
當年的77級學子,如今最小的也已年過花甲,最大的,已經八十有余。有人已經永遠地離開了,去往另一個世界繼續他們的學問。還健在的,大多已經滿頭華發,兒孫繞膝。
2022年,山西大學入選國家“雙一流”建設高校。消息傳來,校友群里炸開了鍋。有人轉發官方通告,有人發來“山大加油”的表情包,有人寫了一段長長的文字——
“當年咱們入學的時候,主樓前的樹還沒這么高,圖書館還沒這么大,校園還沒這么漂亮。但咱們心里都憋著一股勁兒,憋著一股要給母校爭光的勁兒。四十四年過去了,母校終于等來了這一天。咱們,也終于等來了這一天。”
那個微信群的名字,叫“77級,永遠的青春”。
四十八年了。
塢城路92號,山西大學的校園里,主樓依然矗立,毛主席塑像依然矗立。只是樓前的樹已經參天,只是塑像周圍的草坪換了一茬又一茬,只是當年從這里走出的少年,已經兩鬢如霜。
但有些東西,從來沒有變過。
那一代人對知識的敬畏,沒有變過。他們中的許多人,直到今天還在讀書、還在思考、還在寫作。用他們自己的話說:“一輩子就這么點愛好,戒不掉了。”
那一代人對命運的感恩,沒有變過。他們記得那場改變命運的高考,記得那張來之不易的錄取通知書,記得那個3月18日。
那一代人對國家的赤誠,沒有變過。他們用一生證明了一件事:教育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而千千萬萬人命運的改變,終將改變一個國家的走向。
六、三月十八日的意義
為什么要永遠銘記3月18日?
因為這一天,不僅是一個入學紀念日,更是一個民族在歷經十年寒冬后,迎來的第一個知識的春天。
因為這一天,有一群人,用他們的一生,詮釋了什么叫“把失去的時間奪回來”。他們用四年時間,讀完了別人十年該讀的書;他們用四十年時間,完成了別人一輩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業。
因為這一代人,承接了老一代學人的衣缽,又開啟了一個嶄新的時代。他們是改革開放的同行者、見證者,更是建設者、推動者。
更因為,那一束在1978年春天點燃的火光,至今仍在照亮著后來者的路。
今天,當年輕的學弟學妹們走進山西大學的校門,在圖書館里占座,在教室里聽課,在操場上奔跑時,他們或許不知道,四十八年前的那個3月18日,有一群和他們一樣年輕的人,也曾這樣走進校門,也曾這樣占座、聽課、奔跑。
但那個春天不一樣。
那是中國高等教育的春天。
那是改革開放的春天。
那是一個古老民族,在歷經磨難之后,終于迎來的復蘇的春天。
結語:永不熄滅的光
又是一年3月18日。
塢城路上,車流如織,行人匆匆。山西大學的校園里,早春的陽光灑在主樓上,灑在毛主席塑像上,灑在那些背著書包匆匆走過的年輕學子身上。
沒有人駐足,沒有人回頭。
這很正常。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自己的春天。
但有些東西,值得被記住。
值得被記住的,不是具體的某個人、某件事,而是一種精神——那種在寒冬里依然相信春天的精神,那種在黑暗中依然尋找光明的精神,那種把失去的時間奪回來、把錯過的青春補回來的精神。
77級的校友們常說一句話:“我們是改革開放的同行者。”
今天,在改革開放已走過近半個世紀的節點上,讓我們深情地回望那個特殊的群體,致敬那個偉大的時代。
愿77級的精神,如山之大,巍然屹立。
愿那束在1978年3月18日點燃的光,永不熄滅。
愿每一個走進山西大學校門的學子,都能記得——
在這個校園里,曾經有一群人,用他們的青春,照亮了一個時代。
而你們,正站在他們曾站過的土地上。
往前走。
像他們當年那樣。
謹以此文,紀念山西大學77級入學四十八周年。
2026年3月18日(景如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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