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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昌擺了酒席,沒有大操大辦,只是喊了最近的幾門親戚。三桌飯菜,不算豐盛,卻也盡力了。他穿了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布衫子,在人堆里招呼著,嘴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來的人心里都跟明鏡似的,曉得這一天,王德昌心里頭怕是比哪一天都難過。可他臉上不露,只是那笑,怎么瞧著都像硬貼上去的,薄薄一層,風一吹就要碎。
酒過三巡,人聲漸漸稀了。王德昌把孫子從兒媳懷里接過來,小小一團,裹在碎花襁褓里,眼睛還沒睜利索。他低頭看了半晌,忽然開口說:“娃子,孩子滿月了,我給起了個小名,叫小博。”頓了頓,又說:“孩子他媽看她自己的想法,她才二十六,想走咱也留不住,以后就盼著能多回來看看娃娃就行。”
這話是說給親戚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話說完,他垂下眼睛,盯著懷里的孩子。王德昌的眼淚在心里已經流成了河,可他面上仍努力忍著,今天是孫子的滿月酒,他不想因為自己,搞得大家都沒了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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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個月前,兒子告訴他等著抱孫子的時候,王德昌高興得逢人就說。他盼星星盼月亮,六十歲的人了,像個孩子似的,掰著指頭算日子。他把門前的豬圈收拾了,怕有味兒熏著未來的孫兒,不僅把豬賣了,連圈門都用刷子蘸著堿水擦得干干凈凈。“孩子孕期聞不了刺激的味兒,這蒼蠅也多,咱把院里院外都清理清理,就等著娃娃早點出生。”他跟鄰居說這話的時候,眉眼都是活的,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王德昌日思夜盼著新生命到來,卻不承想,這場日思夜盼的驚喜背后,藏著的是另一場告別的悲劇。那段時間,兒子一直咳嗽,臉色也不好,整個人像被什么東西慢慢吸干了似的,瘦了一圈。兒媳催著去醫(yī)院,兒子起初還不當回事,說是老毛病,扛一扛就過去了。后來實在扛不住了,才去查。這一查,直接揭開了一個家庭的悲劇——肺癌,終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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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昌的天塌了。他想不明白,兒子才三十出頭,不抽煙不喝酒,老老實實過日子的人,怎么會得上這種絕癥。他甚至來不及憤怒,來不及追問,就被推進了另一場更深的絕望——醫(yī)生說,已經沒有手術的機會了。
“拼了命也不能留遺憾!”王德昌把家里能賣的都賣了,把能借的都借了,把兒子送進了醫(yī)院。醫(yī)生明里暗里示意過他,說這個病到這個程度,花再多錢也是人財兩空。可哪個父親會放棄自己的孩子呢?哪怕只有一口氣在,他也要賭一把。萬一呢?萬一有奇跡呢?住院兩個月,錢流水一樣花出去,兒子的病情卻沒有因此好轉。化療把人折磨得不成樣子,頭發(fā)掉光了,整個人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只剩一口氣在頂著。
到最后,醫(yī)生找他談話,話沒有說透,但意思很清楚了。王德昌沉默了很久,把兒子拉回了家。
回來的那天晚上,兒子躺在床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他抓著王德昌的衣袖,嘴唇動了半天,才收成一句斷斷續(xù)續(xù)的話。“爹,娃娃……讓娃娃生下來,你替我把他養(yǎng)大,他……替我給……你養(yǎng)老。”王德昌使勁地點著頭,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兒子的手臂上。沒過多久,兒子就永遠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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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個月前的事。
兒子走的時候,小博已經在媽媽肚子里待了六個月。小小的他,蜷在子宮里,大概只有拳頭般大小。他還沒見過這個世界,更再也見不到自己的爸爸了。
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是世上最痛的痛。王德昌那幾天像是被抽走了魂兒,坐在院子里發(fā)呆,一坐就是一整天。可兒子的囑托在耳邊一遍一遍地敲,敲得他坐不住。他知道,有些話再難開口,也得說。他鼓起勇氣,找了兒媳。老人家站在兒媳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話來:“妮兒,爹求你了,你這段時間就在家住下吧,等娃娃生下來再做打算,好不好。”
兒媳哭了很久。她是個明白人,知道這個肚子里的孩子對王德昌意味著什么。如果她打掉這個孩子,或者帶著肚子改嫁,那就等于要了這個老人的命。她點了頭,答應了王德昌的懇求。
小博出生那天,王德昌在產房外面站了整整一個上午。聽到孩子哭的那一聲,他的腿軟了一下,扶著墻才沒倒下去。悲喜交加的情緒讓他異常冷靜,甚至有些麻木。他抱著新生兒,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這是兒子的血脈,是留在這世上的最后一點念想,可兒子再也看不見了。
滿月酒辦完,賓客散去,家里又恢復了寂靜。那種寂靜,像一盆冷水,把人從短暫的喧鬧里猛地拽回來。第二天,兒媳怯怯地來到王德昌的耳房,站在門口,欲言又止。“爹,我……”她還沒說完,王德昌就開了口:“放心吧,孩子有我呢。”他知道兒媳為難,二十六歲,人生還長,不能把人綁在這個家里守一輩子。兩個人很默契地談完了這次對話,沒有爭吵,沒有眼淚,平靜得像是在商量一件尋常的家務事。
那次之后,兒媳走了。王德昌成了孫子的第一監(jiān)護人。
嫩嫩的小博,連肚臍上的結痂還沒掉,身邊就沒有了爸爸媽媽。從那天起,家里就剩下爺倆個了。小博小時候還算好帶,吃了睡,睡了吃,不怎么鬧人。王德昌笨手笨腳地學著喂奶粉、換尿布、半夜起來哄睡。他的手指粗得像樹皮,捏著小小的奶瓶,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孩子。夜里孩子一哭,他就條件反射似的從床上彈起來,光著腳跑過去。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莊稼漢,硬是這樣一點一點把小博拉扯大了。
可小博越大,日子越難。
孩子的吃穿用度越來越多,上了小學之后,學費、書本費、校服費,一筆一筆都是開銷。王德昌年紀越來越大,身體也不如從前了。他一面要打零工掙錢,一面要照顧孫子,不敢走遠,只能在村子周邊找活干。建筑工地搬磚、農場摘果子、幫人收莊稼,什么都干。到了放學的時間,不管手里在干什么,他都要撂下,騎著那輛叮當響的自行車去接小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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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博今年上小學了。村子里總有人逗他:“小博,你媽呢?”小博就照著爺爺教的說:“我媽在外國打工。”這是王德昌教他說的。可小博其實心里清楚,媽媽從來沒來過電話,也沒寄過什么東西,更沒回來過。他從記事起,身邊就只有爺爺一個人。有時候放學,看見別的同學有爸爸媽媽來接,他就低著頭,假裝在看路邊的螞蟻。
王德昌的身體越來越不行了。他總覺得胸悶氣短,頭頂見不得風,一年四季都戴著一頂帽子。咳嗽厲害了,就去村衛(wèi)生所開點藥,幾塊錢的止咳片,對付著吃。他不敢去醫(yī)院查,不是不想查,是查不起。萬一查出點什么來,怎么辦?小博怎么辦?
“莊稼人,不查就沒病。”他跟鄰居說這話的時候,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苦澀。“真查出來咋整,下輩人還過不?”話剛說完,他的眼睛就濕潤了。因為他已經沒有了“下輩人”——那個本該替他撐起這個家的人,已經不在了。
有一天,小博放學回來,忽然問他:“爺爺,我爸長什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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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昌一下子就愣了。他半天沒說話,轉身進了屋子,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從柜子底下翻出一張照片。那是兒子結婚時拍的,照片上的年輕人穿著西裝,笑得靦腆而幸福。旁邊是穿著兒媳,眉眼彎彎的。
“旁邊這個是媽媽嗎?”小博指著照片問。
“是,這是你爸你媽結婚時候拍的。”
小博把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忽然冒出一句:“要是爸爸媽媽還在就好了,他們肯定會買個汽車,這樣爺爺就不用騎車送我去學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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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昌沒說話。這句話像一根針,細細地扎在心上。他感覺心里好像欠了孫子點什么,欠了一個完整的家,欠了父母的愛,欠了別的孩子都有而他給不了的東西。他咬了咬牙,在心里暗暗發(fā)誓,一定拼上這把老骨頭,把小博順利養(yǎng)大成人。
可已經六旬的他,這一路的艱難,又談何容易。
院子里那輛破舊的自行車還靠在墻根,車鈴早就銹死了,騎起來吱呀吱呀響。每天清晨,王德昌都會推著它出門,后座上坐著小博,書包背在爺爺胸前。兩個人一老一小,迎著風,往學校的方向去。風吹起王德昌帽子下露出的白發(fā),小博在后面摟著他的腰,爺孫倆誰都不說話。
路很長,也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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