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田在灶臺邊吃著剩飯,宋有貴端著碗站在門檻上,聲音不大卻讓全村人都聽見,他說住我的屋子吃我的糧食,這不就是吃軟飯嗎,顧長田沒抬頭,把筷子輕輕放在碗邊上,發出咔的一聲,像骨頭斷了似的,他站起來拿起蛇皮袋就走,連棉襖都沒換,妻子和孩子還在屋里喂雞,他也沒回頭。
顧長田是個瓦工,從小父母都不在了,手上長著厚繭子,身上沒欠別人錢,娶宋玉蘭的時候他已經二十八歲,那姑娘皮膚白凈,還會繡鞋墊,本來婚前說好要自己蓋房子,可宋有貴一拍桌子說,我女兒嫁過去難道睡漏風的棚子嗎,你拿什么養活她,硬是把他塞進了自家東廂房,房子是宋家的,地也是宋家的,連院里那棵棗樹結的果子都得先讓外孫摘,頭一年他自己出錢修墻、換瓦、焊三輪車架子,花掉一千七百塊,卻沒一個人對他說一句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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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他去工地干活,工頭拖欠工資,每個月拿到手只有兩千多塊錢,宋有貴在親戚面前笑著說,隔壁老李家的女婿開貨車,一個月能掙八千塊,你這點收入算什么男人,等到孩子出生,他想給孩子起名叫顧念恩,意思是記住恩情,也想著自己姓顧,可宋有貴直接把戶口本摔在桌上,要求改名叫宋恩,還質問他養不養得起孩子,奶粉錢誰來出,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后來在宴席上,有人問起他女婿做什么工作,宋有貴搶著回答,說他是個吃軟飯的,全靠自己活著,整桌人都笑起來,他低頭只顧吃飯,米粒粘在嘴角也沒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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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突然離開的,那天早上,宋玉蘭端來一碗熱粥,他伸手去接,宋有貴從背后拉住她的胳膊,說別慣著他,他不配喝這個,那碗掉在地上,碎片濺到他腳邊,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收拾幾件舊衣服,蛇皮袋以前裝過水泥,底下都磨破了,出門前,他看了看孩子的小床,上面放著去年趕集買的藍布衫,還沒洗過,他沒有拿走。
顧長田走了以后,沒人來找他,宋玉蘭追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喊了十幾分鐘,嗓子都啞了,回來時袖子上沾滿了泥,她沒哭,只是把丈夫修過的屋頂瓦片重新壓緊,怕下雨漏水,村里人勸她改嫁,說她傻,她搖搖頭說顧長田沒欠她什么,其實宋玉蘭心里清楚,顧長田不是逃婚,而是逃避一個身份——在宋家,他始終是“那個男的”,既當不了丈夫,也做不成父親,更成不了顧家的人。
十五年過去,邵陽那邊修了高速路,顧家溝村口的老槐樹被砍掉做了橋墩,有人在廣東東莞的建材市場見過一個瘦高男人,穿著灰夾克,蹲在角落等零活干,老板喊“扛一車沙子,三十塊”,他就點頭答應,背彎得像一根快斷的鋼筋,沒人敢問他叫什么名字,他也不主動說,工友說他從來不提家里的事,連過年也不打電話回家,有一天下雨,他全身濕透還幫別人收拾遮雨布,別人謝他,他擺擺手說:“沒事兒,我都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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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蓋過很多房子,最后卻沒有一個能住進去。
宋有貴去年中風以后,就一直躺在床上,連人都認不出來了,有時候嘴里會念叨著“長田、長田”,這時候宋玉蘭坐在他旁邊,手放在針線筐上,卻沒有答應。
孩子今年十二歲,戶口本上姓宋,他在學校表格的父親欄里劃掉原來的字,補上“顧”字,老師問起來,他說他爹叫顧長田,去修路了。
沒人跟他說過,那條路早就不能走到顧家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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