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對伊戰爭所暴露的,絕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升級。它更清晰地揭示了唐納德·特朗普是如何重新激活諸如“邊疆”、牛仔、再生暴力以及天意等古老的美國神話的。他抽離了這些神話中原本的公民精神,將其徹底轉化為關于統治和征服的敘事。自對伊戰爭爆發以來,特朗普的言辭與其說像一位總統,不如說更像一名征服者。他要求德黑蘭“無條件投降”,揚言“炸彈將如雨點般落下”,甚至談及戰后要挑選“偉大且合格”的領導人。
這種語言所描繪的,遠非一場單純的軍事行動,而是以一種極其粗暴和強硬的形式,重新激活了美國強權政治的古老邏輯。在《神話共和國》2022年出版一書中,侯賽因·巴奈、馬爾科姆·伯恩和約翰·蒂爾曼指出,與伊朗的沖突并非僅僅由戰略利益驅動,更是被兩種水火不容的國家敘事所推波助瀾。這些敘事將每一次危機,都變成了對雙方早已存在的屈辱、恐懼和敵意的再次印證。
在美方這邊,國家敘事依然被“邊疆”神話所主導:一片亟待征服的土地,一群必須被擊敗的“野蠻人”,以及一項必須完成的使命。當這一邏輯被套用到中東時,伊朗便淪為了一個需要被規訓的外部“邊疆”。特朗普并非這個敘事的創造者,但他卻將其推向了極端的激進化在2025年1月20日的就職演說中,特朗普將“邊疆”奉為國家偉大的建國神話之一。他宣稱,美國必須再次成為“一個不斷積累財富、擴張領土的國家”,并繼續追尋其“昭昭天命”。他補充道,“‘邊疆’精神已深深烙印在我們的心中。” 在這里,“邊疆”不再是集體進步的隱喻,而是退化成了赤裸裸的權力與占有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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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言辭并非僅僅停留在口頭上。在第二任期的最初幾周,特朗普就一再重申加拿大應該成為美國的第51個州,并在談及格陵蘭島時斷言:“我認為我們遲早會得到它,不管用什么方式。”這種敘事深深根植于清教徒的想象之中:在荒野中履行使命,建立“新耶路撒冷”,以及通過暴力手段征服一片被視為“野蠻人”占據的土地。《神話共和國》一書也揭示了這種邏輯是如何被投射到海外的,從拉丁美洲一直延伸到中東。因此,特朗普激活的是其最具擴張性的版本。
而在特朗普治下,這一神話被推向了極致。今年2月28日,在宣布對伊朗發動打擊時,特朗普的一句話精準地概括了這種邏輯:“沒有哪位總統準備好做我今晚準備做的事。”
牛仔不再是民眾自治的象征,而是蛻變成了一個超凡脫俗的特殊人物,一個敢于單槍匹馬、凌駕于制度約束之上的孤膽英雄。特朗普將這個神話完全吸納到了自己身上。考慮到在2024年競選期間可能存在的針對他的伊朗暗殺陰謀,他甚至將阿亞圖拉阿里·哈梅內伊的死亡比作一場OK牧場的決斗唐納德·特朗普經常將這場歷史決斗的主角之一懷亞特·厄普奉為英雄:“在弄死我之前,我先弄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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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神話是再生暴力的神話,歷史學家理查德·斯洛特金很早就指出了這一點。他揭示了在現代美國政治史上,通過暴力清除混亂、恢復失落秩序的觀念,在多大程度上構成了國家敘事的核心。這種暴力并非“邊疆”開拓過程中的偶然副產品,而是其核心的象征性引擎。它旨在摧毀障礙、洗刷屈辱——例如特朗普在2026年2月28日的講話中提及的1979年人質危機所留下的屈辱——凈化空間并使共同體獲得新生。
早在2017年的就職演說中,特朗普就提到了“美國式的大屠殺”,并描繪了一個滿目瘡痍、急需通過決裂來重建的國家圖景——這是一種借用自“耶利米哀歌”修辭傳統的敘事手法。到了2025至2026年,這種邏輯被延伸到了外交政策領域。在西點軍校向美國軍事學院的年輕畢業生發表演講時,他表達了“殺死美國敵人”、“粉碎任何對手”以及“消滅一切威脅”的堅定決心。
自他的第二任期開始以來,這種神話通過一種毫不掩飾的、將娛樂與現實融為一體的方式被進一步戲劇化。白宮發布的一段視頻便是明證,該視頻將對伊朗實施打擊的畫面與好萊塢電影和電子游戲的場景混剪在一起,并配上了“美國式正義”的口號。特朗普向他的敵人承諾了“必死無疑的下場”,并將這種毀滅與一種所謂的政治解放捆綁在一起。正是在這一點上,特朗普最明顯地背離了更為傳統的、帶有總統色彩的權力運用方式。
他的前任們通常將武力與一個明確的政治改造計劃——如民主化、國家建設或重塑地區格局——聯系在一起,而特朗普則表達了一種更為極端的信念:權力本身就成為了一種美德,而徹底粉碎敵人則是其最耀眼的證明。暴力不再是為了孕育一個新秩序做鋪墊;它本身就成為了一個目標,仿佛僅僅展示壓倒性的力量就足以催生出一種政治解決方案。在特朗普的邏輯中,古老的美國暴力神話被剝去了其普世主義的華麗外衣:剩下的只有作為權力鐵證的純粹毀滅。
第四個神話帶有宗教色彩。美國的“邊疆”從一開始就與一種天命論的想象緊密相連:在荒野中的神圣使命、被選中的子民,以及新教徒與上帝之間的直接聯系。特朗普繼承了這一傳統,但他將其重心轉移到了自己身上。在2025年的就職演說中,他斷言上帝拯救他是有原因的:那就是讓美國再次偉大。在全國祈禱早餐會上,他再次宣稱,上帝對美國有著“一個特殊的計劃和一項光榮的使命”。在這里,最初的神話再次被扭曲。天意不再被用來喚醒國家的集體使命感,而是被用來將總統個人神圣化,賦予其一種近乎救世主般的角色。
特朗普的支持者們則進一步加劇了這種偏離:一部分信奉福音派特朗普主義的人,通過恩膏、預言或善惡之戰的視角來解讀他的角色。宗教力量為武力披上了神圣的外衣。戰爭部長皮特·海格塞斯便是這一現象的完美化身。作為一個現代十字軍的形象,他將民族主義基督教、尚武的男子氣概以及對武力的神圣化辯護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
支撐對伊戰爭的敘事就像一面顯影劑。它建立在古老的美國神話之上,而這些神話不僅被特朗普重新利用,更被強硬化和徹底扭曲。“邊疆”演變成了掠奪,牛仔異化為了對領袖的狂熱崇拜,暴力淪為了帶來救贖的毀滅,而宗教則變成了對領袖個人的神圣化加冕。 他抽空了這些敘事中原本包含的公民精神、道德準則或普世價值,只保留了其最殘酷的核心——征服、強權、君權神授以及對敵人的徹底殲滅。而這,似乎正中大多數共和黨支持者的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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