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18日,羅點點在京辭世,享年74歲。生前,她長期推廣生前預囑的概念,北京生前預囑推廣協會會長王瑛便是她的生前預囑執行人。
很多人都聽說過生前預囑這個概念,但可能對之的理解相對模糊或是不準確。本期節目,媒體人小熊與本刊記者亞光邀請到了王瑛女士,分享協會運行多年來的心得,以及當下推行生前預囑中還存在的一些困難與問題,希望能夠讓更多人開始思考這一問題,讓我們理解何為更好的生命經驗。完整節目歡迎搜索“在川上”進行收聽。
生前預囑執行時,很怕遇到“孝子”
小熊:很多人都聽說過生前預囑的概念,但對其具體內容是比較模糊的,您能先給大家介紹一下,生前預囑到底指的是什么嗎?
王瑛:生前預囑針對的時間段一般是人在生命終末期,指最后六個月左右,但我們也會遇見很多意外死亡,這種情況下就沒有最后六個月的說法,這個部分也要考慮進來。然后人的所有積極治療已經沒有意義了,不是沒有治療,而是治療指向了不疼痛要舒適,盡可能快的自然離世。
可能大家對最后這半句話容易有誤解。通常生前預囑和緩和醫療是一套很完整的綜合解決方案。人在生命終末期的時候,病人和家庭會碰到很多問題和困境,生前預囑更多走向了對人的關切,讓人可以在還清醒的時候有一個明確的指示文件,最后要什么治療不要什么治療。這里面很重要的是要有一個執行人,決定了最后生前預囑能發揮多少作用,因為很多時候病人在最后階段是不能清楚表達自己的意思了。實際執行里面,有時候碰見家里有一個“孝子”,或者說親人里有人被情緒支配或者某種觀念支配,都會影響到具體的執行層面。
亞光:這也和中國一些傳統觀念有關系。
王瑛:我覺得這個事情比較復雜,中國人不愿意談死,所以一個人生前有這樣一套細致的制度,最后按照這個去執行和主張并不容易。比如我做了一個生前預囑,但家人事先不知道,沒有參與到制定過程里面,那很容易在執行中出現磕磕絆絆的情況。三四年前我遇到過一個例子,有位母親對身后事做了很詳細明確的處置,非常堅定拒絕了插管,但到了那個時候,兒子堅持要救,也救過來了。老太太回來以后,直到離世都不再和兒子說一句話。
小熊:所以即便已經做了生前預囑,即便有法律依據,在實際情況中還是先尊重親屬選擇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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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飛越老人院》劇照。
王瑛:對,如果親屬在病房當著醫生的面,尤其是急救的時候堅持要救,沒有醫院和醫生敢說不救,因為醫院要免責。
小熊:這樣聽下來,我會覺得生前預囑處于一個很尷尬的位置。
王瑛:對,它有兩方面的尷尬。一方面是我們現在能接得住生前預囑的醫療機構,還不是非常普及。第二就是大家的觀念上也不一定能接得住,一個家庭比如有四個兄弟姐妹,可能每往前走一步,四個人的意見都會有分歧。所以,家庭里不要回避談死亡,家里有70歲以上的老人或者有癌癥患者,都提醒我們生命進入了倒計時。我現在73歲,身邊很多朋友70多歲突然間就走了。我們這個年紀的人相互聊天就會討論,有什么辦法最后能自己說了算。生前預囑最重要的就是到最后還是你自己說了算,選擇權要回到你自己這兒來,而不在醫生和醫院。
亞光:可不可以理解為,醫生也應該參與到生前預囑的制定中來,幫助制定人制定一個更完備的計劃?
王瑛:這些年我們協會一直在推動一件事,叫預立賬戶計劃,和生前預囑最大的不同是,這個計劃是在醫院主持下,形成一個幾個方面的一致意見,并且在醫院備案一份指示文件。我們知道,近年深圳衛健委在通過了《深圳市生前預囑服務指引(試行)》,生前預囑就此立法實施,醫院的腰桿就會硬很多。我經常說,這是一個瓶子和瓶蓋的關系,有法律的保護和具體的文件備案,才能構成完整的這套體系,在關鍵時刻醫生就可能替你堅持一把,醫生的進一步和退一步,可能就會決定這個人最后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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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觸不可及》劇照。
緩和醫療發展的三個坎兒
小熊:這幾年我們經常可以聽到關于安寧療護的討論,看起來推廣上很繁榮,但是繁榮背后實際狀況如何呢?
王瑛:確實也碰到了一些坎兒,最近我們協會也在討論這個問題,我們接下來應該做什么,我們想來想去還是得對著現在存在的四個坎兒使勁。首先,現在存在雷聲大雨點小的問題,作為生前預囑是卡在了預立照護計劃上,需要家庭成員形成一致意見,如果各地衛健委能夠在紅頭文件上做動作,是可以加速且提供更有力支持的。
至于緩和醫療這一塊,我們有三個坎兒要過:第一是要加快支付系統的搭建,如果各個醫院覺得做緩和醫療就意味著虧錢,那就肯定推不快。緩和醫療的支付永遠不是富人的事,富人到了臨終階段,多少錢都愿意花。現在我們已經有了一些相關的小額社保,商保也在推,我覺得商業保險還需要更多往上面靠。這件事上比較大的問題是,相關方比較多,幾個“婆婆”能不能商量著過日子,是個問題。各個城市一定要有一個副市長可以把這幾個“婆婆”管起來,有個總的牽頭人,這幾年我覺得這個速度明顯在加快。
小熊:那是好事。
王瑛:所以我覺得3、5年內有希望解決支付的問題。但第二個坎兒不太好解決,做這件事需要人,有兩個角色需要在這個系統里面發揮作用,一個是有處方權的護士,緩和醫療不見得要配備那么多醫生,因為病人所有積極治療都停下來了,但是需要有處方權的護士針對癥狀進行處理。
這個的關鍵是,這個人不能冷漠,要有溫度。還有就是社工的角色,需要有人可以協調整個過程里出現的各種狀況,要管這個人還要管這個家庭,包括后續的哀傷療愈都在這個范圍內。我們這方面的社工太少了,幾乎是空白。而且這類人才的培養是需要時間的。
最后一個坎兒就是軟硬件要跟上。現在相關需求很大,光靠醫療機構是不夠的,需要社會資源進來。我就想,如果社會上建立緩和醫療的服務中心,然后各個醫院有需要的時候購買這樣的服務,是不是能夠發展得更快一些。比如京東已經有了護士到家,那有沒有可能把這一塊也納入,如果社會資本能介入,給的工資待遇也會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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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觸不可及》劇照。
亞光:是不是還有一個方面是社區層面?
王瑛:如果社區網絡這一塊能加上,服務就可以更直接地到達所需的人群。現在有一批緩和醫療的專家和醫生也在發揮很好的作用,不僅關心緩和醫療在自己的醫院怎么發展,也關心在醫聯體里怎么發展,這就需要對社區家庭病床的指導,這是老百姓真正需要的。
小熊:如果商業介入的話,會不會對普通的人來說收費還是比較高?
王瑛:不見得,如果商業介入一定是這個地方的需求和市場到位了,你看現在護理院一個個在建,分分鐘就滿了,后頭得排隊。像獨生子女家庭往后這方面壓力會很大,現在很多老人的養老金和社保都不算太少,起碼能支付相當一部分,如果政策的支持也能跟上來的話,就能把后面這一節給接住了。緩和醫療不僅僅可以給癌癥患者和老人提供服務,這里面還有出現意外的年輕人。而且我發現,這一兩年相關自媒體也多起來了,對相關內容的討論,說得也越來越對。
愛生命就得接受死亡,死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亞光:您之前在一個演講中提到過緩和醫院的四全,就是要面對的是全部的生命過程,不只是生命終末期。像您提到,發生意外的年輕人,也會有這樣的需求,所以大家都應該建立對緩和醫療的認知,因為每個人和每個家庭可能都會有這樣的需求。
王瑛:四全照顧指的是:全人照顧;全家照顧;全程照顧和全隊照顧,最初我們聽到的時候覺得簡直太完美了。我們這些年也在做中英聯合培訓,培養種子醫生,這些接受培訓的人后面要組成自己的小組,大概5-7人,小組會跟著做完全部的培訓工作,這十多年我們培訓了200多名種子醫生,所以等于就發展出了1000多位組員。這些人參與到安寧療護和緩和醫療中,也讓很多病人和病人家屬很震撼,知道自己原來可以被這樣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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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飛越老人院》劇照。
還有就是,人的身體是有智慧的,現在很多人到生命終末期還在被迫進食,其實人體是有主動選擇的,不要非得給人家灌進去、鼻飼什么的。身體要離開這個世界了,就變成了一個非常低功率運行的狀態,不要逆著它來。現在是,有些人已經不吃東西了,非得上醫療手段讓人家遭罪。我父親當時在醫院,醫生問我要不要加東西的時候,我非常堅決說不加,然后護工就跟我急了,說如果用上食管,還能活好幾個月。但我們應該尊重自然離世的過程,不要去干預。緩和醫療說“盡可能快的自然離世”這是非常重要的。最終,就是我們要尊重每個人的自主權,當然也會碰見一個很尷尬的問題,就是有的人到那個時候的主意變了。
小熊:我聽下來有個很核心的概念就是尊重,一方面尊重本人的意愿,另一方面還得尊重生死這件事,不能不接受死亡這個自然規律。
王瑛:你尊重生命就包含了死亡這部分,你說你愛生命,那你也得接受死亡,死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亞光:我這樣說可能有點冒犯,但有些人不尊重生命,是把別的目的凌駕于生命之上,比如把孝道凌駕于父母的意志之上,覺得自己是出于愛。
王瑛:我覺得在生命教育中,應該好好抨擊一下這個所謂的“孝道”,如果真的是為了別人,那就一定會包含尊重別人的成分。每個他者都是獨立的個體,你不可能替人家去死,對吧?
有一次有個人來我們協會,說了很多,意思是我們這些東西根本不可行,老人到最后一定要盡孝,不然就會面臨別人說你不盡孝的指責。他說了一大堆之后,我就問他,你這些想法里面,有一個考量是為了老人嗎?。如果是站在對方角度考量,首先就要想對方主張什么;第二,現在吃苦受罪的是誰?如果能救回來,是另一回事,如果不能的話,要怎么辦?考慮到這兩點,很容易就有答案。我見過一個企業家,平常母親出什么事都不見他回來,就到了最后出現了,大嚷大叫沖到最前面,應有的表現都表演到位。
亞光:這在多子女家庭會更明顯嗎?
王瑛:在處理父母臨終問題的時候,家里人特別容易翻出以前的矛盾,如果這個時候家人之間打了心結,那以后終生都很難解開了,因為沒有機會了。父母養活了孩子幾個,一輩子留下最重要的東西就是血緣親情,家里如果沒有個肯“吃虧”、肯照顧大家的人,可能父母走了以后,家就散了。但獨生子女可能更可憐,一方面本身他們處理生活的能力就不特別強,還要面對上面四個老人,孩子最后真的是“抓瞎”。老人們就算不想去養老院,都很難,如果居家,獨生子女真的沒有能力顧得過來,只能往外送,不然壓力太大了。
小熊:而且這個情況可能很快就要開始面臨了。
王瑛:是的,我也希望在這件事上可以有越來越多的人關注,進而我們可以討論更細節的部分,大家才會在真正需要這些服務時有更好的保障。在生命教育中,我們經歷了那么多有強烈刺激的事情,事情發生了,不要急于翻篇,也不能一直存在那里影響今后的生活和生命質量,這個需要全社會都來關注和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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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熊 亞光
編輯/劉亞光
校對/李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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