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回西安往西一百公里的老家,我站在箭括嶺下,徹底懵了。那個曾經教我們一三五年級混搭上課的老廟,現在又供上了神像。村口的澇池,那個我們曾跳進去摸泥鰍的黑水坑,現在硬邦邦的,上面鋪著水泥,擺著健身器材。
這變化不是慢慢變的,是突然換了一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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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自來水通到灶臺,旱廁改成了水沖式。澇池被填平那天,村里人說是進步。我站在原來池子的位置,看著幾個老人在健身器材上晃蕩,總覺著哪里不對勁。不是懷念那股臭味,是懷念那種濕漉漉的、能把手腳弄臟的實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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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魔幻的是那座廟。我念書那會兒,它是復式班教室。一個老師同時給三個年級上課,這邊教拼音,那邊背乘法口訣,聲音疊著聲音。那是九十年代末,教育資源稀缺到要把神靈請出去,讓位給黑板和粉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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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點并校后,孩子們每天坐校車去鎮上寄宿。老廟空出來,村里人又請回神像,恢復成古廟。香火繚繞中,我分不清這是回歸傳統,還是教育陣地的失守。或許兩者本就是一回事,公共資源撤走了,精神空間自然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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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西頭的瓜田還在,但故事講不下去了。以前生產隊派個羅鍋老人看瓜,我們一群皮孩子帶著自家狼狗去挑釁,那是集體經濟最后的末梢,偷瓜算是對抗權威的小游戲。那位羅鍋老人活到一百零一歲,背駝得厲害,吃面就蒜,照樣硬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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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瓜田改種了獼猴桃和富士蘋果,圍網拉得密不透風,還裝了遠程監控。你想偷個瓜?手機先收到報警短信。技術手段消滅的不只是摸瓜的樂趣,是那種人與人、人與土地之間粗糙的、需要斗智斗勇的接觸。
村里現在凈是磚瓦洋房,可大多鎖著門。年輕人去西安、去寶雞,去所有能掙到錢的地方。但怪事也出現了。我父母那輩,退休后開始往回搬。關中環線通了,西寶高速便捷,早上在西安買菜,下午就能回村里曬太陽。
他們這叫候鳥式歸根。城里住半年,村里住半年。不是完全逃離城市,也不是真正扎根土地,就是兩頭占著。我看著他們給老房子裝上地暖,在院里種菜,突然明白一個道理。
故鄉從來不是固定不變的標本。澇池填了,但水還在地下流。老廟變回廟,但瑯瑯書聲變成了誦經聲,聲音還在。我們這一代人鄉愁重,是因為我們恰好踩在兩代人的交界的地方,前面是鄉土中國,后面是數字鄉村。
那個羅鍋老人要是活到現在,大概也看不懂監控攝像頭。但他肯定懂一件事。土地還是那片黃土,只是上面的人,換了個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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