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的況味（旅人心語）

尚凱元

法國圣吉翁礦泉水廠的老廠房。 尚凱元攝

在法國中部高原一隅，坐落著一個只有200多人的小村莊“圣吉翁”。2010年的上海世博會，讓這個名字被更多遠方的人知曉。那一年，法國館以“感性城市”為主題，以不同領域的代表性元素立體呈現法國的生活與文化。圣吉翁的礦泉水入選其中，成為“水”這一門類的代表。也是從那時起，它打開中國市場的大門。一個小村莊的水，何以走得這樣遠？

法國中部高原擁有豐富的火山遺跡。約4000萬年前開始，歐洲大陸在大陸板塊的持續拉伸中塌陷，形成一系列地塹，深層火山物質借裂隙而上；與此同時，構造擠壓之下，阿爾卑斯山逐步隆起。火山噴發及相關地質活動直到距今約6000年前才逐漸平息。圣吉翁位于布里烏德地塹之中，今天泉水中細密升騰的、源自地球深處的二氧化碳氣泡，正是那段地質史詩留下的余韻。

在法國，水從來不是透明、簡單的存在，而是一門被嚴肅對待的學問。如同葡萄酒一樣，許多“有名有姓”的水都有清晰的地理標志與水源認證。它們擁有法定的“出生證明”——詳盡的水文地質報告，以及圍繞水源地建立的整套保護與監管體系。根據礦物組成與口感差異，飲用建議也各不相同。例如，沃爾維克牌水以輕盈、低礦化著稱，適合日常飲用；維希牌水礦化度高，長期與療養醫學緊密相連。而圣吉翁作為珍貴的天然含氣礦泉水，氣泡細膩，口感圓潤，成為餐桌上的點睛之筆。

早在羅馬高盧時代，圣吉翁的水源便已為人所知。這片土地長期浸潤于羅馬文明中，宏偉的羅馬式圣朱利安大教堂坐落于圣吉翁附近的布里烏德市，是這片土地上最醒目的歷史印記。相傳，愷撒遠征高盧途中，也曾飲用過圣吉翁的水。19世紀，水源正式開發時，人們曾發掘出古老的木質井道、石砌遺跡以及羅馬高盧時期的錢幣，無聲印證著這段飲用史。

與許多人的想象不同，“天然”并不意味著未經人工處理。直接掬起剛涌出的礦泉水入口，并非最佳體驗。新涌出的天然礦泉水常含二價鐵離子，接觸空氣氧化后會產生明顯的鐵銹味。因此，工廠必須在不改變水體特性的前提下，去除這股不悅的味道，隨后還需將氣體與水分離處理，再按原比例重新混合，確保每一瓶水的含氣量與風味都保持一致。現代工業的介入，讓這份天然饋贈得以保持本真，走得更遠。

圣吉翁工廠坐落在上世紀磚瓦廠房舊址旁，新舊建筑并置，靜靜訴說著變遷。新廠房采用木質結構，謙遜地融入田野風景，內部卻是高度自動化的生產線。現任掌門人讓·羅貝爾年屆八旬，仍懷揣年輕人般的熱情，將工廠的歷史娓娓道來。

圣吉翁礦泉水的產量始終不大，難以吸引大型飲料集團的資本，上世紀下半葉一度停產。新業主基于對故土水源價值的堅信，逐步回購并整合周邊土地，即便在停產期間，也持續維護水源，確保其始終符合嚴苛的保護標準。本世紀初，羅貝爾接手工廠，憑借畢生企業管理經驗在10余年間扭虧為盈。

圣吉翁礦泉水的甘甜也得益于法國嚴格的農業環境政策，水源地周邊長期保持非集約化農業，農藥使用受到嚴格限制；加之開采直達地下120米的含水層，圣吉翁礦泉水中的硝酸鹽含量為零，這在當今礦泉水中相當罕見。

抽水車間里，清冽的水流沿管道不息涌出，看似豐沛無窮，實則取用有度。監管機構設定了嚴格的抽取上限，以維持地下水位的長期穩定。羅貝爾告訴我，為了忠實于“天然含氣”的特質，實際開采量還會進一步克制。他常親自走訪各地高檔餐廳，向主廚們推薦這款水。他的嘗試很少失利——在不少水源因產量壓力而依賴人工注氣的當下，圣吉翁的水顯得格外珍貴與純粹。

離開圣吉翁時，我終于品出了這水的況味。它是自然的饋贈、時間的禮物。每一滴水都在地下經歷漫長的停留與緩慢的流轉，才在某個恰當的時刻抵達地表。地面上的人們，則以耐心、克制與長期守護回應這一饋贈。這是一份流動的契約，連接著地質的歷史、人類的智慧，還有一代代人對未來的承諾。

《 人民日報 》( 2026年03月20日 1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