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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尋常的工作日中午,我和認識多年的朋友阿陳終于約上了午飯。踏著春天暖洋洋的陽光,吃得飽飽的,正準備打車回公司上班時,阿陳忽然說:“我最近生活發生了很大變故。”
已經做好準備阿陳會問我借錢。甚至想好拒絕話術是“我最近也缺錢”并且未來幾年不會再約阿陳吃飯,沒想到他補了一句:“我離婚了。”
松一口氣,“離婚而已是吧嚇死了”的內心 os 差點脫口而出。
但體貼型人格依然在支配我的身體,瞬間搭上阿陳的肩膀向前拐了個彎,步入一處小公園,試著延長這次與他的聚會。
立春以來,第二位跟我說“離婚了”的朋友了。是春天有什么磁場問題,還是我們這群三十幾歲的同齡人的問題?
從面相的角度來看,三十出頭的確是最容易有大的感情變動的階段。
面相師傅說人到三十至三十五歲間走的是“眉運”,“眉頭帶箭”意為感情混亂,說明人不擅長處理感情,容易在三十歲的年紀迎來分手或者結婚。如果三十歲前就結了婚的,尤其小心有大的變動。
顯然,小心已經沒有用,阿陳的離婚已成定局。我強忍著把視線從他那緊皺的眉頭上挪開,轉而注意到他不經意轉動著的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
“過了離婚冷靜期去辦手續那天,她在民政局把婚戒摘下來了。但我不習慣,每天出門前還是會在玄關位放的鑰匙盤上撿起戒指來戴。”
阿陳和他的前妻,算是我見識過的比較“無疾而終”的夫妻了。聽說過對方出軌的,對方吵架動手的,雙方家庭鬧矛盾的,卻甚少聽到阿陳前妻說的“沒感覺了”。
“沒感覺了”這句話特別無敵。放在學生時代你總會忍不住懷疑“ta是不是有別人了”,但放在三十歲的婚姻生活里,它好比一款萬能清潔劑,哪里有強力污漬就噴哪里,用力擦一擦痕跡就消失了。
因為我們已經到了對“沒感覺了”的信號無法裝瘋賣傻自欺欺人的年紀。沒感覺就是沒辦法了,勉強對方只會顯得更難看。
阿陳的處理亦比我想象中更成熟。他心平氣和地和前妻商量,在離婚冷靜期這段時間嘗試再好好相處。盡管分房睡、見面減少,但一定要把心中不滿意的地方都說出來,免得兩個人心里膈應。
對方說“陪伴太少”,那就整個周末都一起出去玩;對方說“不夠體貼”,那就凡事噓寒問暖盡量照顧到位。阿陳說自己盡力了。
最后,離婚冷靜期到了,兩人還是如約來到民政局辦理離婚手續,冷靜地簽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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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陳面帶苦笑向我講述過去幾個月反復煎熬的感情生活。由于講述者只有他一人,我無法看見這段婚姻的真實全貌。
但作為第三方視角,我還是捕捉到一些“也許值得記錄”的離婚細節。
細節一,民政局辦結婚和離婚都在同一個窗口。所以工作人員接待的第一句是“來辦什么的”,結婚或離婚只差一個字,各自匹配的流程、表情和話術卻截然相反。
“辦離婚的。”
“和平分開?”
“對。”
“有沒有小孩?”
“沒有。”
“哦,沒小孩簡單很多。就當拍拖分手咯。”
我瞪大眼睛聽阿陳說出這番對話,有些懷疑其真實性。但阿陳一邊苦笑,一邊堅稱這個話癆的民政局工作人員“是真的”。之所以聽著不真實,只是因為她的態度略帶輕浮。
但轉念一想,在這離婚率高居不下的當代社會,身在民政局的工作人員每天接待“又結又離”的男男女女,她大概早已聽過無數多個離婚理由,目睹過無數次撕破臉皮的場面。
這么一比較,阿陳和他前妻這樣的“無孩夫妻”能夠和平分手,確實算幾率較小的情形了。
除了財產分割需要費點神之外,跟拍拖分手區別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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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節二,在與前妻商討離婚事宜,同時試圖干點實事挽回關系的這段時間里,阿陳一直沒有將這件事告訴自己的父母。
“我心里總想著還有挽留的余地,沒必要驚動到老人。他們知道了該多傷心啊。”
換作我站在阿陳的立場,我也大概率不會告知家人。在我們這批 90 后同齡人的家庭成長土壤里,“鬧離婚”在長輩看來就跟小孩子鬧脾氣不吃飯一樣,“餓一餓就知道錯了”。更何況,萬一后來真的離不成,雙方和各自爸媽的相處都會變得尷尬起來。
一直等到離婚手續搞完,雙方正式協議分開。眼看著農歷新年快到,爸媽開始安排“過年走親戚”了,阿陳才終于鼓起勇氣,向爸媽坦白他離婚了。
震驚終歸是震驚的。阿陳尷尬得好幾天不知道該跟爸媽說“對不起”還是說“沒事的”。
好笑的是,過年前那幾天,阿陳他爸的兄弟姐妹正為一些家庭瑣事吵得不可開交。被阿陳的離婚事變沖擊之后,他爸立馬又趕到兄弟姐妹那邊勸架。“你們吵什么吵!阿陳都離婚了!”親戚們立馬沉默,果然消停了。
午休時間的靜謐公園里,我和阿陳的笑聲大得恐怕要吵醒附近的街坊鄰里。我笑出眼淚,邊擦淚邊說叔叔是懂什么叫“拆屋效應”的,要壓下一場鬧劇就要搞一場更大的鬧劇出來。尤其我們這視離婚為天塌大事的上一代。
沒有比離婚更讓他們覺得丟臉的事情了,家里廁所誰忘記沖水這茬也就沒必要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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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還有十五分鐘瞇一瞇,不然下午上班困得要死,阿陳主動提醒我“回去吧,下次有空再聊”。
情理上感覺我要多陪他一會,但我實在很困。況且我都有點擔心,再這樣大大咧咧地講下去會不會戳到他被離婚沖擊過后還在隱隱作痛的傷口。于是,我倆就此道別。
臨走前,阿陳還嘀咕著說:“哎,做大人真的好難。不像以前我們讀書有換算公式,學會套公式、動點腦筋就能有答案。”
我在上車前最后回他:是啊,做人從來沒有公式可計的,你們這些數學太好的人現在才發現嗎?
這就是我們這代人的離婚嗎?
三十歲的我們,離婚不再是關起房門欲言又止的“丟臉的事”,離婚正在變成了一件更日常的“小事”。
這里的“小”并非指離婚成本、家庭調解等,而是指人們不再把婚姻看得比天大了,更能從心理層面“藐視”離婚這件事所帶給自己的負面影響了。
阿陳和前妻走出民政局那天,還針對這件事聊了聊。
“我們一致認為,結婚時沒有冷靜期,連幾塊錢的工本費都不用給,手續非常簡單;但是離婚時要辦的手續就多很多了。結婚難道不應該多加些手續嗎?”
最近刷到香港電臺的“鏗鏘集”,他們在 2023 年做過一期節目叫“婚·離”,提及 2021 年香港的整體離婚率已經超過 60%,創歷史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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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受訪者最高頻的一句話是:“感覺離婚成本并沒有我想象中的高。”數據之外,在人們有血有肉的生活里,折射出的模樣也是近似的。
二十出頭時鬧分手要找三五知己喝場大醉直至通宵,三十出頭時搞離婚反倒只能趁著午休抽出 43 分鐘找個離得不遠的朋友暫訴衷腸。酒都不用喝了,眼淚也是不用掉的。
為“沒感覺了”的關系作最后掙扎的唯一意義,就是等到民政局辦離婚手續時,聽到工作人員說“沒小孩離婚就當拍拖分手咯”的時候反而感到安慰,而不會被冒犯。
對我來說,短短幾個月里充當了同齡朋友兩次的“離婚傾訴員”,亦不知不覺來到了“哪一方我都能理解”的階段。
例如,上一次聽她說離婚的,是一位結婚多年育有小孩的女生朋友。我們的“心理咨詢”同樣發生在工作日的午休時間,因為我們都忙得再也抽不出一個完整的夜晚去陪伴朋友了。
沐浴在溫暖的午后陽光里,她喝了一口冰拿鐵,仰頭癱在椅子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離婚的原因,是嫌對方“結婚多年還像個小孩”。
“好想有一個社會化程度很高的伴侶啊……但要是真給我遇到了,我總擔心是詐騙。”
我也喝了一口咖啡,但我沒吱聲。
這句話反過來再加點限定詞,可能便完美概括了我一直以來話到嘴邊,卻始終無法表達給“離婚朋友”的心情。
除非是詐騙,否則要遇到一個社會化程度很高,同時不會離婚收場的伴侶,太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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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 Kitty
配圖 / 《大豆田永久子與三名前夫》
音樂 / It's ok-cor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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