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舒書
2026年3月的第三周,中國智能汽車產業鏈接連發生兩件大事。
3月15日,據36氪報道,地平線芯片研發負責人陳鵬即將離任,副總裁蘇箐接棒,主導下一代旗艦芯片征程7的研發沖刺。截至發稿,地平線官方未予置評。
3月17日,英偉達創始人黃仁勛在GTC大會上確認,特供版H200芯片已獲中美兩國許可,正在向中國客戶大規模交付。據悉,首批訂單超過40萬塊,阿里、騰訊、字節跳動及多家頭部車企均在列。
若將這兩件事置于更宏大的背景下——工信部2024年要求車企2025年將汽車芯片本地采購比例提升至20%至25%,以及美國商務部2026年1月新規對華出口總量設限——一個核心命題浮出水面:
在國產化指標與全球頂尖性能的雙重約束下,英偉達的H200,是否正在以一種新的形態,成為中國本土芯片研發的算力基座?
一、地平線的戰時狀態:被壓縮的研發周期,與組織邏輯的切換
陳鵬的離任與蘇箐的接棒,不是簡單的人事更替,而是地平線組織邏輯的一次關鍵切換。
回顧地平線的發展歷程,其核心團隊的調整始終與芯片代際深度綁定:2021年引入前博世中國總裁陳黎明,是為了建立車規級功能安全流程,完成從技術團隊到正規軍的蛻變;2026年初,隨著原寧德時代執行總裁朱威出任總裁發力出海,負責具體芯片研發的陳鵬功成身退——征程6P從設計到量產的任務已完成,接力棒交給以工程落地能力著稱的蘇箐。
蘇箐從陳鵬手中接過的,不只是技術架構,更是一個被極限壓縮的時間表,和一支需要重新激活的研發隊伍。
根據地平線創始人余凱年初透露的信息,采用第四代BPU黎曼架構的征程7,目標是在2026年至2027年間實現量產,旨在與特斯拉下一代AI5芯片在同一代次正面競爭。為適配端到端大模型的趨勢,團隊直至2026年初仍在與MiniMax、智譜等大模型公司密集調研,計劃于4月完成基礎設計。
然而,芯片研發的物理規律是殘酷的。從架構定義到流片成功,通常需要24至36個月。若要在2026年至2027年量產,意味著核心設計工作本應在2024年凍結。地平線將這一周期壓縮了近一半。
這種極限操作的背后,是巨大的算力缺口。余凱曾坦言,智能駕駛模型訓練面臨“動輒數十億元的算力成本”挑戰;蘇箐說得更直白:“做一輪試驗可能要花幾個億,還不一定成功。”這些話從側面印證了地平線的算力饑渴——不是能不能買到芯片的問題,而是算力成本已經成為研發的最大變量。
地平線財報中,研發開支增長部分被明確歸因于云服務相關支出。2025年4月,36氪報道地平線基于阿里云萬卡智算集群進行數據處理。這些信息拼出的圖景是:地平線已經在大量使用外部算力,區別只在于——這些算力是從云服務商買的,還是從車企協同來的。
此時蘇箐的授權邊界就顯得尤為關鍵。作為首席架構師,他負責征程7的芯片架構定義和端到端技術路線的選擇;作為高階智駕方案“土星五號”的統籌者,他協調算法、工程、測試團隊,確保Horizon Superdrive從研發到量產的全流程推進;更重要的是,他已將應用工程團隊并入智駕算法團隊,統籌云端算力資源——這意味著,車企的算力能不能流到地平線,蘇箐有直接的調動權。
這套授權組合拳,恰好回應了文章的核心追問:在算力饑渴的背景下,地平線有沒有接住車企算力的組織能力?蘇箐手里的牌,已經足夠打這場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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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線
二、車企的算力賬本:冗余與需求的錯配
與此同時,中國頭部車企的數據中心里,另一種結構性矛盾正在顯現。
面對工信部的國產化指標,同時又不愿在智駕性能上落后,主流車企普遍采取了雙軌制策略:量產車逐步增加國產芯片比例,云端訓練側則大量采購英偉達H200以確保模型迭代速度。
這種策略導致了一個客觀現象:部分車企的自建智算中心,存在高端算力的階段性冗余。數據顯示,不同類型的數據中心利用率差異巨大:傳統通用數據中心僅為5%至15%,頭部大型國家級智算中心利用率可達80%以上,甚至接近滿負荷。車企的自建智算中心介于兩者之間——訓練任務具有明顯的波峰波谷特征,在非集中訓練期,昂貴的H200集群往往處于低負載運行狀態。
小鵬汽車自動駕駛負責人李力耘曾透露,其云端訓練集群在模型訓練高峰期利用率高達98%。但問題在于,訓練任務具有明顯的波峰波谷特征——高峰期過去之后,昂貴的H200集群往往處于低負載運行狀態。這正是算力冗余的真實寫照:不是沒有算力,而是算力的時間錯配。
以蔚來為例,其自研神璣芯片雖已流片量產,但云端訓練仍高度依賴英偉達。當訓練任務排期不滿時,算力資源便處于閑置狀態。其他車企雖未公布具體利用率數據,但這一行業共性客觀存在。
理想汽車李想曾在公開場合提出,通過系統架構設計實現AI算力共享和硬件資源虛擬化,以降低行業算力成本。這恰恰點出了產業共識:算力不應該被鎖在單一企業的數據中心里,而應該流動起來。當頭部車企開始思考算力共享的可能性,地平線這樣的芯片公司自然看到了機會。
一邊是地平線極度饑渴的算力需求,一邊是車企手中階段性冗余的頂級算力。這種供需錯配,為產業鏈的深度協同提供了天然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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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企
三、聯合創新:一種理性的生態演進
在這種背景下,一種基于聯合創新實驗室或算力共享池的合作模式,正成為破局的關鍵。業內普遍認為,這并非不合規的私下調度,而是一種符合商業邏輯的生態共贏。
事實上,車企與芯片公司的算力協同已有先例。在2026年GTC大會上,吉利宣布與英偉達深化合作,將利用英偉達的云端算力基礎設施加速AI模型訓練。這意味著,車企依賴芯片公司算力進行研發的模式,已經被行業頭部玩家驗證可行。那么反過來,芯片公司依賴車企算力進行研發,邏輯上同樣成立。
地平線與車企的算力協同更非從零開始。2020年,地平線與上汽成立聯合實驗室,圍繞征程芯片的算力優化和算法部署展開合作;2017年,地平線與長安成立聯合實驗室,為L4級自動駕駛提供芯片算力支持。這些合作雖然不叫算力共享,但本質上已經涉及算力資源的跨企業調度。在這個基礎上,將算力從優化現有芯片拓展到訓練下一代芯片,只是邏輯的延伸。
地平線并非孤例。黑芝麻智能與東風、國汽智控的合作,芯馳科技與上汽、奇瑞、長安的深度綁定,都表明國產芯片公司與車企的關系正在從供應商-客戶進化為聯合研發伙伴。在這種關系下,算力資源的共享只是時間問題。
車企與地平線的協同,大概率存在類似的邏輯基礎:車企通過合規形式,將數據中心的部分閑置算力開放給地平線,用于征程7的模型驗證與預訓練;地平線派出工程師駐場,與車企智駕團隊共同調試。雙方共建智能駕駛聯合創新中心,算力成本內部結算,研發成果共享。
這對雙方而言是理性的最優解:
對車企,深度參與上游芯片的早期定義,確保未來芯片與自身算法架構完美契合,同時以實質行動完成了扶持國產供應鏈的指標。
對地平線,在不增加重資產投入的前提下,獲得了急需的頂級算力資源,大幅縮短了模型迭代周期,為征程7的按時量產贏得了寶貴時間。
四、合規邊界:宏觀管控與微觀應用的信息差
當然,這一協同模式的運行,始終處于全球半導體地緣政治的聚光燈下。一個核心問題是:英偉達如何看待這種算力流向?
這涉及到一個關鍵概念:宏觀管控與微觀應用的信息差。
公開信息顯示,英偉達中國區并非獨立閉環組織,重大決策需經亞太區乃至美國總部審批。其銷售團隊的核心KPI是訂單額與市場份額——至于芯片落地后流向哪里、用于什么,并非考核項。技術支持團隊雖能調動全球研發資源,但常規技術支持主要依賴本地資源。要追蹤芯片微觀用途,需要投入多少人力和系統?這筆預算誰出?數據回傳是否合規?這些問題在現有組織架構下尚未被回答。
美國商務部2026年1月的新規設定了出口總量上限——不得超過美國本土銷量的50%。此外,特朗普2025年12月提出的“25%分成”條件雖未寫入BIS正式規則文本,但作為政策背景被行業廣泛引用,進一步強化了出口管控的宏觀框架。
但關鍵在于,這些都屬于宏觀總量控制,而非對單一芯片微觀用途的實時追蹤。只要最終用戶是合規的民用實體,且訓練任務不涉及違禁領域,其在內部或與合作伙伴之間進行算力資源的優化調度,屬于企業正常的經營自主權范疇。
英偉達并非不知道這種可能性。但商業的規律是:你不可能既賺今天的錢,又完全堵死明天的路。高通賣芯片給小米時,就知道小米在做澎湃;英特爾賣CPU給浪潮時,就知道浪潮在做自研。在嚴格遵守出口管制總量上限的前提下,對芯片落地后的微觀流向保持“信息顆粒度”的適當留白,是全球化公司在復雜市場中常見的組織選擇。
這種宏觀合規與微觀應用之間的信息差,為產業鏈協同留下了騰挪空間。這不是任何一方的漏洞,而是全球化公司在中國市場的必然組織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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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偉達
五、產業啟示:三種組織邏輯的碰撞與投資機會
如果這一協同機制得以跑通,將產生多重影響:
對芯片研發周期,在自建萬卡集群成本高達數十億元的背景下,通過算力共享獲取頂級算力,可將芯片迭代周期縮短30%以上(行業測算值)。這是地平線等本土芯片公司追趕全球龍頭的關鍵變量,也是投資人評估其研發效率的核心指標。
對車企供應鏈成本,深度參與上游芯片定義,既能確保未來芯片與自身算法契合,又能通過扶持本土供應商獲得議價權。長遠看,這將降低對單一外企的依賴,優化供應鏈結構,直接體現在車企的BOM成本表中。
對產業格局,如果算力共享成為常態,芯片公司與車企的關系將從買賣關系進化為共生關系。這意味著,未來的投資邏輯將從誰有芯片轉向誰有生態——能夠深度綁定車企的芯片公司,將獲得更高的估值溢價。
而這場算力回流暗戰,本質上是三種組織邏輯的碰撞:
地平線的組織邏輯是戰時狀態。蘇箐的授權邊界已覆蓋芯片架構、算法落地、算力統籌三大關鍵環節,這正是地平線進入戰時狀態的組織保障。但代價是核心團隊的持續換血——從陳黎明到朱威,從陳鵬到蘇箐,每一次代際更替都伴隨著人員調整。這是速度與穩定的永恒博弈,投資人需要關注的是,這種換血節奏能否持續,以及核心人才流失的風險。
車企的組織邏輯是雙軌并行。一邊采購英偉達保性能,一邊扶持地平線完成指標,考驗的是內部資源分配的平衡能力。如何在兩份供應商之間分配訂單、預算和研發精力,決定了下半場競爭的主動權。
英偉達的組織邏輯是總量合規。總部定規則、中國區執行,中間留下的信息顆粒度空白,恰好成為中國產業鏈騰挪的空間。這不是任何人的設計,而是全球化公司在中國市場的必然組織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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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種組織邏輯
六、尾聲:在夾縫中生長的中國速度
2026年的春天,地平線的征程7項目組和各大車企的智駕中心,或許正在經歷一場無聲的算力協同。
從邏輯推演看,核心條件已初步具備:地平線有算力饑渴,車企有算力冗余,英偉達有信息差。
這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是中國科技產業在重重壓力下展現出的韌性。蘇箐的接棒,象征著技術理想主義與工程實用主義的結合;車企算力的開放,標志著產業鏈上下游信任機制的成熟;英偉達的信息顆粒度空白,為這種協同提供了騰挪空間。
這場博弈的終局,不僅取決于技術的演進,更取決于組織的博弈——誰能在速度、穩定、合規之間找到最優解,誰就能在下一輪競爭中占據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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