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最為火箭發射揪心的不是航天迷,恐怕是股民和一級市場投資人。A股的商業航天板塊迎來一波轟轟烈烈的大行情,一級市場的明星公司們更是“不托關系連盡調資料都拿不到”。
去年11月,《推進商業航天高質量安全發展行動計劃(2025-2027年)》規劃落地與商業航天司的設立,標志著商業航天從“政策鼓勵”邁入“體系化推進”的新階段。北京、廣州、杭州、上海等多地也都或早或晚推出了相應的政策支持。
具體到一些“商業航天重鎮”,比如海淀區目前已經在協同創新、資本賦能、載體建設等層面推出了一系列對商業航天的產業支持政策,力爭在“十五五”期間,建成具有全球影響力的千億級商業航天產業集群。海淀是國家航天事業的發源地,匯聚全國頂尖科研院所,是首都科技創新發展的核心區,2024年商業航天產業規模約350億元,占全市一半以上;2025年占全國比重超35%,在軌商業衛星數量占比約1/3,緊接著就是資本市場的配套政策,上交所優化科創板第五套標準,為商業航天公司打開上市通道,藍箭航天獲得上交所受理、問詢拔得頭籌,加上SpaceX被曝正在進行萬億美元級別的IPO,與X.AI合并等消息,頂層設計、地方政策、市場等多方合力已經形成。中國向國際電信聯盟(ITU)申請約20.3萬顆衛星的頻譜和軌道資源,更是將商業航天推向高潮。
中國商業航天“大提速”的背后,是再不搶就搶不到的軌道和頻譜資源,是一場關于太空資源的“爭奪戰”。數據顯示,短短數年時間,SpaceX已經累計發射了上萬顆衛星,占全球在軌衛星總數的約45%,光去年一年就發射了超過3000顆衛星。作為對比,中國去年發射的衛星數量為372顆。
以上算是商業航天爆火的現實性因素。進入2026年,商業航天敘事“科幻化”色彩也突然提速了,太空采礦、太空光伏、太空旅行……如今在資本市場上都有了反應,顯然人們認為,這些“概念”已經有了逐漸走向現實的可能。
但與此同時,中國商業航天也面臨不少本土化困境,火箭回收仍然有技術性難題,配套的供應鏈還有提升空間,衛星整星制造成本和穩定性的平衡問題待解等,特別是爆火過后在短期突然拔高的估值,也讓不少投資人無所適從,比如有嘉賓就提到,面對某頭部火箭公司,700多億的估值投是不投?
在這樣的節點,投中網聯合中關村科學城公司、中關村創業大街,共同主辦了以“‘搶攻’商業航天”為主題的2?深度閉門沙龍,本次由投中網編輯張楠、劉燕秋主持,參與嘉賓包括:
水木創投合伙人張靜、未來宇航高級副總裁吳世良、盛景嘉成創投董事總經理徐靜波、一元航天董事總經理崔穎、上海新微科技集團首席經濟學家張立文、國裕高華商業航天板塊投資負責人程銘、國華衛星應用產業基金董事總經理郝文宇、中關村科學城公司副總經理徐微、鈞天航宇董秘、融資部總經理劉恒宇、紫微科技CTO黃鎬、鷹颯科技創始人徐偉、無限宇航創始人李健、星測未來聯合創始人&COO曹德志、空天動力聯合創始人馬秀開等。
“該跟馬斯克的前十年比”
要說誰是當下全球最火的企業家,非馬斯克莫屬了。據報道,隨著SpaceX與X.AI合并,馬斯克有望成為全球首位身價達到8000億美元的富豪。而在國內的資本市場,他的一句話甚至就能撬動千億市值,也難怪有人說馬年,原來是馬斯克的馬。
也因此提到中國的商業航天,拿來跟SpaceX比一比,問問什么時候能趕上進度也是難免,并且馬斯克每次畫的餅雖然大,隨著他目標的一次次實現,接受和追捧的人也越來越多,相比之下,國內商業航天亦步亦趨跟著馬斯克,確定性雖然高,但缺少了一些想象力和信念感。
對此,有嘉賓認為,馬斯克2002年就創辦了SpaceX,而中國商業航天的元年是2015年,兩者差了整整13年。“2015年成立的企業,該跟馬斯克的十年前比,而不是跟他現在的成熟體系比。”對于火箭回收,他表示,“我們自己測算過,火箭回收次數小于9次就是賠本買賣。”而十年前國內的專家“沒考慮這個方向,一方面是國內工業成本低,沒必要做可重復使用;另一方面,誰也沒想到馬斯克能把回收次數做到幾十次。”
在明確了技術追趕的客觀差距后,如何以資本推動產業形成有效競爭力,便成為投資機構的核心命題。盛景嘉成創投董事總經理徐靜波闡述了明確的投資策略,“要么投確定性頭部公司,要么投單價高的核心零部件。”在他看來,無論從國家戰略還是全球競爭格局的角度,商業航天都是“非投不可的賽道”。
整個產業鏈驟然拔高的估值,以及包括衛星公司商業化進程的不甚確定,也確實是國內商業航天投資人面臨的難題。現場一位投資人提到,某火熱的火箭公司目前的估值已經翻了3倍,超過700億人民幣。有嘉賓也表示,去年上半年,其公司老股還是折價轉讓,但下半年后尤其是年底,已經是溢價轉讓了,超過了上輪融資的估值。
商業化方面,火箭公司的路徑相對清晰。投中網了解到,包括民營火箭公司都不缺訂單。
衛星公司的商業化路徑則有待探索。鈞天航宇董秘、融資部總經理劉恒宇表示“遙感衛星主要靠ToB和ToG,回款不好把控,應用場景也亟需拓展。”鈞天航宇成立四年,核心團隊來自航天五院天宮二號和空間站總師級團隊,已經有兩顆衛星在軌,第三顆260公斤的商業化SAR衛星也即將發射。
“要實現類似SpaceX的商業閉環,還是要在降本的路線不斷嘗試,只有讓用戶賺到錢,衛星做得足夠便宜,才能有更多訂單”。目前鈞天航宇已經完成四輪融資,B輪拿到無錫國資近3億元投資,將在當地建設總裝產線。
也有企業長期深耕探索新方向。星測未來就把目光投向了太空計算賽道,COO曹德志表示,“最早由清華大學牽頭發起“天格計劃”星座,在宇宙中探測伽馬射線暴,課題組團隊在工程實踐中引入在軌處理能力。后續我們基于啟發的想法,創立了星測未來這家公司。”
曹德志解釋,太空計算的需求分階段來自于兩個層面:一是衛星自身的智能化,解決遙感、態勢感知、通信網絡的數據處理和業務調度問題;二是地面端AI大模型產業的爆發,可能帶來算力中心建設和運維的巨大壓力,“大家擔心建設地面數據中心的土地占用和運維帶來的能源消耗,因此把目光投向了太空”。他透露,星測未來正在構建天基邊緣云,未來將打造面向行業應用的在軌高時效服務,推動衛星服務于地面的技術路徑和應用系統建設。
無限宇航選擇切入在軌服務這一更具長期規模效應的商業航天細分賽道。公司創始人李健指出,在軌服務的本質,是通過加注/延壽、在軌維護等方式,提高空間資產的使用效率和生命周期價值,從而降低單次任務和系統層面的整體成本。
與火箭回收主要依賴“返回—再發射”的模式不同,在軌服務強調在軌狀態下完成資產復用。“在航天系統中,把資產帶回地面再重新送上軌,本身就是高成本方案。在發射頻率不斷提升的前提下,在軌維護將成為支撐規模化太空運營的關鍵降本手段。”
無限宇航目前的核心產品為“太空巴士”軌道轉移飛行器(OTV),具備軌道轉移、在軌驗證與操作等能力,并可拓展至碎片清理等高價值應用場景。李健將其定位為火箭能力的下游延伸:“火箭解決的是進出大氣層的問題,而 OTV 解決的是軌道之間的運輸、調配和在軌交互,兩者共同構成完整的空間運輸與服務體系。”
他同時指出,在軌服務具備明顯的規模前提:只有當發射活動進入高頻階段、在軌衛星數量持續增長,這一賽道的商業價值才會充分釋放。“從國際經驗看,美國已逐步進入以高密度發射和在軌運營為特征的Space 2.0階段。”
在中國市場,李健認為這一拐點正在臨近。“2023年,國內兩家商業火箭公司中型液體火箭實現成功首飛,標志著發射能力正在走向穩定和規模化,也為在軌服務的商業化提供了現實基礎。”
紫微科技目標是實現載人商業航天。紫微科技CTO黃鎬認為,“火箭、大規模星座、飛船是商業航天的三個賽道,飛船賽道還沒被大量發掘。”紫微科技2019年成立,主打太空飛船研發和太空運營服務。
但他也坦言,商業化依然面臨挑戰,“一發火箭好幾千萬,加上研發和人員費用,打一次就花一個億,市場還在孵化期,回款也沒有那么及時。”他透露,2026年公司計劃發射B300組合體,組成中國商業空間站1.0版本,下半年還會推出C2000貨運飛船的demo版,“載貨量穩定后能突破1500公斤,希望能打開更多市場”。
700億的頭部,投不投?
上半年老股轉讓困難,下半年就溢價。資本對商業航天態度急轉,也讓創業者和投資人喜憂參半。比如一位投資人在會后私下與我交流時直言,”700億的頭部火箭公司投不投?我們也不知道。“
而創業者方面,“對于蜂擁而來的投資人,我們有一些戒備心”,一位企業嘉賓顧慮很有代表性。商業航天不是沒風險,火箭發射成功可能讓估值暴漲,失利則可能面臨估值受損,“這部分投資人承受能力有限,我們認為不是特別好的合作伙伴”。
未來宇航2015年就投了藍箭航天,作為早期玩家歷經行業冷暖。未來宇航高級副總裁吳世良表示,“在2019-2020年左右,有些投資人有些動搖。”他回憶,當時產業周期長、投資大、變現慢,LP壓力很大,今年市場熱起來了。
吳世良透露,2025年被稱為“商業化元年”,老股交易從折扣轉讓變成部分投資人搶投資額度,核心原因是“產業邏輯閉環路徑更清晰了”。“以前大家覺得商業化遙遙無期,現在從火箭發射、衛星制造、衛星應用、產業鏈商業化逐漸閉環,政策支持力度也比較大,投資人看到了退出的希望。”但他也提醒,企業選擇投資人時要注重“價值觀匹配”,“互相多了解,選擇能長期陪伴的投資人”。
水木創投是清華工研院旗下的投資機構。談及商業航天,水木創投合伙人張靜表示:“商業航天是一個高度復雜的系統工程,技術、市場與商業模式相互牽引。我們作為盲池基金,會圍繞產業鏈關鍵節點進行組合式布局,并以工程化驗證與商業化里程碑為主線持續迭代認知,同時也保持開放學習的心態,在實踐中不斷校準判斷、強化方法論。”
顯然,關于商業航天,機構之間的策略正在分化。新微資本是新微集團下設的知名半導體投資機構,新微集團首席經濟學家張立文,也帶著半導體CVC的視角來看待商業航天賽道,“不純粹看熱度,更關注商業航天和半導體的結合點。”
目前新微資本已經布局了垣信衛星、中科宇航、格思航天等企業,下一步計劃聚焦通信載荷、電源系統等價值量高的子系統,以及商業航天與半導體結合的器件領域。“新微集團主業覆蓋MEMS/硅光、化合物半導體、先進封裝等,希望能與商業航天企業形成共研機制,解決核心器件的國產替代問題”。。
國裕高華是河南國企下屬投資公司,更重視上游供應鏈。國裕高華商業航天板塊投資負責人程銘呼吁,“大家都盯著頭部火箭公司,卻忽略了原材料、結構件、3D打印這些環節。”程銘直言,火箭賽道的供應鏈短板明顯,“真正實現大規模、低成本、高可靠發射,培育上下游企業才是基石”,要關注優質的初創型供應鏈公司。
現場另一位投資人的觀點可以作為大致的總結,商業航天的增量是確定的,火箭端占整個產業比值雖小,但對上下游的拉動效應達1:10以上,“就像修高鐵,本身不賺錢,但能帶動沿線經濟繁榮”,而衛星端的應用則是周邊應用,哪個領域賺錢不確定。她也提醒,目前行業泡沫確實存在,“2000多倍PE畢竟不是常態”,長期來看,只有真正解決技術問題、形成商業閉環的企業才能走下去。
政策、耐心、成本
美國自1980年代開始逐步放開了商業航天,2000年后誕生了藍色起源、SpaceX、維珍銀河。商業航天在國內的起爆,自然也離不開政策的支持。2015年馬斯克的獵鷹9號完成首次陸地回收,同年《國家民用空間基礎設施中長期發展規劃(2015—2025年)》出臺,首次提出鼓勵社會資本步入航天領域。自此之后,藍箭航天、中科宇航、星河動力、星際榮耀等民營商業航天公司相繼成立。
其中,海淀區聚集了航天企業和相關機構200余家,包括航天科技、科工的集團總部和主要的總體單位,商業航天企業占全市一半以上,現有航天領域院士20余人,區內清華、北大、北航等多家高校設立相關專業,集聚了全國一半以上的航天“兩總”人才;中關村科學城公司副總經理徐微分享了這組數據,展示了海淀區的航天“企業、人才、科研資源總量都在全國位居首位”。
政策層面,海淀區印發了《建設商業航天創新高地行動計劃(2024-2028年)》,“力爭在‘十五五’期間建成具有全球影響力的千億級商業航天產業集群。”徐微還特別提到了海淀區“五方六力”的科技成果轉化機制,將圍繞重點高校挖掘優質技術成果。
在協同創新上,海淀布局了星辰未來空間技術研究院,推動太空算力、衛星數據與AI的深度融合;在資本賦能上,海淀設立中關村科學城科技成長基金,圍繞商業航天等“1+X+1”重點產業方向,服務產業發展,長周期陪伴企業成長;在載體建設上,圍繞航天城建設衛星小鎮,計劃提供超50萬平米產業空間,建成通信技術平臺、公共服務平臺和創新孵化平臺。
海淀只是全國商業航天區域競賽的一個縮影,上海依托強大的智能制造和產業配套能力,也有非常完整的商業航天產業鏈,另外張立文提到,成都、重慶依托西昌發射中心和老三線軍工基礎,商業航天布局也很密集。
但政策支持的同時也需要更加精準的落地,劉恒宇表示,雖然國家和地方層面都支持商業航天,但星座核準、工廠審批等環節的政策還需要優化。黃鎬則希望,國家能為商業航天提供更多應用場景的支持,他以SpaceX為例,NASA逐步給予其在載貨、載人等業務支持,“你有能力之后再給你點空間,蹦一蹦能夠得著的”。
空天動力聯合創始人馬秀開認為,前些年感覺商業航天政策推動不足,但從2025年底開始,商業航天訂單量開始增加。空天動力已經拿到兩輪融資,首輪融資來自奇績創壇、金沙江弘禹,第二輪來自溫州國資,主創來自航天五院主任設計師,馬秀開表示,當時“創業是有明確訂單需求”,目前營收主力來自軍工的化學推進,商業航天部分則主要做衛星的電推系統。
與政策支持相對應,創業者也希望投資人能對商業航天抱有更多耐心。
鷹颯科技公司專注于合成孔徑雷達載荷,這也是衛星的關鍵載荷。其企業創始人表示,中國的雷達發展經歷了三個階段:修配仿制、研究超越、技術引領,“現在星載雷達載荷企業大多還在第一階段。”
創始人徐偉直言,從體制內出來創業,最大的優勢就是知道如何在成本和可靠性之間找到平衡,“但需要艱苦摸索和驗證”,因此他希望投資人能“給我們時間”,“商業航天不是七八年的投資期,我希望是10年,甚至15年,才能做到技術引領超越的階段。”
曹德志也提到,太空計算面臨的散熱、抗輻照、通信帶寬等問題,“都需要持續的技術投入才能解決”。星測未來計劃未來兩年完成大算力載荷的在軌驗證,“每一次驗證都是一次技術積累,只有把工程化問題解決了,才能談商業可行性”。
黃鎬的回答則很實在,“沒有技術路線的商業化時間表都是空談。”他透露,紫微科技正在通過A、B、C、D系列飛船逐步推進,B系列解決返回技術,C系列解決環控生保系統,為D系列載人飛船鋪路,“先把每一階段的問題解決掉”,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
一元航天脫胎于航天科工旗下基金,以半導體和軍工領域投資為主,具備豐厚的相關產業資源。董事總經理崔穎表示,一元航天從2021年開始接觸商業航天,“但沒有投很多”,當時她認為商業航天周期長,在商業變現方面有疑慮。
當下看好商業航天的賽道前景。她以被投寧波天擎航天為例,這家企業主要從事固體運載火箭及其動力系統等關鍵零部件的研發生產,搭載其生產的動力系統核心部組件的火箭發射已取得重要進展。目前,崔穎重點關注商業航天的核心零部件和材料領域。
部分與會專家認為,商業航天發展依賴于需求引導或技術進步:通信、導航、遙感等領域客戶包括國防、政府、企業和個人,上述領域一旦普及到個人消費者,市場潛力就會全面爆發,以北斗導航為例,最早在國防,政府,工業里面推廣,隨著在個人消費者普及,市場規模迅速增長至6000億元左右;此外隨著技術進步與成本下降,太空光伏,太空礦產資源,太空運輸,太空算力等領域商業潛力也將凸現。作為投資機構,要抓住產業關鍵一環,做耐心資本、長期資本。
盡管投資人對當下商業航天的估值、商業化進度觀點不一,創業者因為自身所處的細分賽道處境不一,但中國商業航天的未來輪廓卻逐漸清晰了,一方面得承認,我們還得“摸著馬斯克過河”,另一方面,我們也要基于國內的產業優勢進行本土化的技術、商業化等探索。你當然也可以把商業航天當做一個“風口”,不過我們不妨像秦旭東一樣,將想象力再打開一些,洲際高速旅行、太空資源、深空探索……畢竟如果連餅都不敢畫,那還談什么未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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