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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重的京腔、插科打諢的筆調和他筆下那些徘徊在城市邊緣的躁動青年……對20世紀的中國文壇來說,王朔來勢洶洶。
他解構一切嚴肅的、崇高的,也解放一切邊緣的、世俗的。辛辣的筆調、狂妄的姿態引來無數爭議的同時,也得到了一大批讀者的擁護,在文藝極其興盛的80年代,王朔是刺頭也是明星。
「犀利」「毒舌」「混不吝」成為了貼在王朔身上的標簽,幾十年過去,現在提起王朔,人們腦海中最先浮現的還是那個嬉笑怒罵的“頑主”形象。
直到新作《好貓八不》問世后,很多人才發現,如今的王朔生活在京郊的一處小院里,與幾十只小貓過著深居簡出的平凡生活。鏟屎喂飯、養老送終,人們驚訝,一代頑主竟向貓咪投誠。
有人說王朔變了,歲月終究磨平了他的棱角,衰老與溫柔一同到來。但只有真正了解王朔的讀者明白,這個習慣了犀利直懟的叛逆青年始終有著一顆柔軟、善良的心。歲月并未磨平他的棱角,而是賦予了他更平和、寬厚的目光,去包容這個世界的瑕疵。 王朔還是那個王朔。
《好貓八不》的確是王朔最溫暖的作品。為了紀念一只名為八不的貓,和其后不斷闖入他生命里的“貓朋友”, 他一筆一筆記錄下了那些與貓之間的故事。 活潑潑的文字里藏著王朔式的溫柔,和那些 因相守而明亮了的時光。
人與貓的樸素生活之外,書中還穿插著王朔對過往的諸多回憶:學生時代的日子、艦隊上的軍旅生涯,連同記憶的錯位與缺失一起躍然紙上。
如果說回憶過去是一個人老去的標志,那么曾經的“文壇頑主”早已直面了自己的衰老,從容地走向時間的深處。借著這些記憶的碎片,我們拼合起了一個更加完整的王朔:
一個玩世不恭的少年,一個不與生活較勁的誠實、善良的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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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文摘自《好貓八不》
王朔 著
*溫馨提示:下文中的“丙”是王朔對自己的代稱
01
學農往事
大約是某年冬天,曾有一支駐東北部隊拉出營房,徒步千里,進行野營訓練。全國學解放軍,這學期學農是去順義,學校通知走著去。
丙爹教了一種走路永遠不散系鞋帶法和快速打背包法,叫丙多帶一雙鞋插背包后面,這樣走哪兒歇腳都能坐背包上,還叫丙帶一根針,一盒火柴,住下第一件事就是挑泡,用火消毒針。
丙爹人不錯,這是多少年了,可以給這么一評價,沒落惡人手里。丙媽也不錯,都不是品質問題,都比丙自己對孩子負責。兩代人只是碰巧遇到了平行時代。臨死可以說:我度過了寬敞的一生,只有我對不起別人沒有人對不起我。
集合地點是學校,行軍路線是輔路。走了一夜,處處可見苗圃和果園,透過護路林還可見大片綠草地,夜間無人無車,休息全連坐在路當間。
天朦亮開始掉雨點,隊伍到達天竺,魚貫而入民航生活區禮堂席地而坐,吃東西喝水。戶外雨急,禮堂窗戶玻璃像在淌油,同學都在打盹。午后天放亮,開始一撥撥往外帶同學,全年級還不在一個村。
丙所在班級去內個村好像叫張各莊,不知離民航據點多遠,下公路就蹚進泥里,越靠近村莊泥漿越稠,鞋穿不住,抬腿就給拔掉,光腳走還舒坦點,人人拎著鞋跋涉,早沒了隊形,老師也不見影,有同學背包散了,狼狽抱著花被子。
分派房子是人家兒子結婚新房,門口有一死水塘,雨后水色青黃,大步五六步之內,塘邊洗干凈跳遠回屋,又是兩腳泥,只好當啷著腿坐在炕沿,等小腿以下泥干了,搓下去。
第二天站在地頭,麥子稀疏,麥田一望無際,一同學內急,跑出很遠,每次剛蹲下,大家喊:還能看見!直到沒影兒,一會兒樂呵呵回來。沒到中午,就聽一聲驚叫:到屎了!
扶腰眺望,還是一望無際,就兩行麥子,跟通到天邊似的。太陽西沉,真正體會到什么叫腰斷,回首田野,還剩一女生,沒腿一樣蹲地上,一小把一小把薅著麥子。
晚飯,整個學農期間吃的啥全無印象,沒印象就說明不是特別難吃,說得過去,票證時代,有肉就是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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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燦爛的日子》
比較受沖擊兩件事,一同學蹲茅房,就是秫秸稈簡單一圍內種,叫狗舔了;一是滿街筒子老太太光膀子打蒲扇,都能甩肩上。
接下來是樹上掛一刺眼汽燈,地下一大片水蜜桃,老師帶著一幫女生就著一膠皮水管子彎腰吃爛桃,說生產隊說了,爛桃隨便吃。
老師一手摳著桃兒潰爛內一部分,一邊喊:爛桃不爛胃!就是內次吃傷了,烀了滿手毛兒渾身黏加刺撓,誰也不要再跟我提桃兒,桃兒對我永遠不構成誘惑。
接下來是摘蘋果,雙手一合,啪!接住一紅亮大蘋果,仰脖兒朝樹上喊:換我上去摘會兒嘿。
接著騎在樹杈子上,抬手擰下一蘋果,五指一松,紅蘋果穿過枝葉縫隙垂直落下去,喀崩!啃了口甘甜爆汁兒的。
樹下同學小聲喊:老師來了。
無聲狂嚼,一口咽下,憋回一嗝兒,把果核卡在枝頭,慢吞吞往下爬,離地三尺,咚一聲雙腳落地,無辜問:咋了?
班主任,董老師,半張臉消失在白框眼鏡后,只有一對蒼白薄嘴唇,開合開合,嗓子隔著五十年時光已然靜音。
歲月無聲,意思震耳欲聾。70年前解放軍打錦州,路過一個蘋果園,戰士們在果樹下休息,一個落果都沒撿。進果園前同學們學習了這段事跡,都做了莊嚴保證,不偷吃蘋果。
眼下老師逮著他了。可是沒證據,蘋果核在哪里?丙無恥狡辯,人民教師怎么能血口噴人呢?丙很早就學會了給人上綱上線。
董老師深知證據在哪里,大概有一剎那想上樹,抬頭扶眼鏡看了看枝繁葉濃單產千斤本身就像座森林老樹,打消了這一念頭。
接著第二位老師登場,是位男老師,應該是教務處老師,用大字報語言說“跳出來”,在得意離去丙身后大喝一聲:丙!你一輩子不會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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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半個世紀過去,丙從未對這段記憶存疑,什么時候、跟誰提起,都當一次童年小學經歷。這回,寫拔麥子,就覺得有點奇怪,在場同學老師一個都想不起名字,也不見面目。
到摘蘋果,董老師、教務處老師(現在想起姓婁)先后出現眼前,就知道不對板兒了,這倆老師全是164中老師。
02
新兵往事
新兵訓練結業,團里要搞一次檢閱,聽說艦隊首長也有要來。中隊里開始傳小道消息,說專業學習要推后,部隊要去參加助民勞動,當時有一工程引黃濟青,青島缺水,這還真是沒想到,這才什么年代呀!引黃,那不是挖河么,四大累之一。
丙最怕修理地球這種大活兒,不是不愛勞動,真是干不動,估計前世投胎生在農業社會,沒成年就得餓死。要不就是前面幾世都是女的,裹個小腳在家織布納個鞋底不想見也不用見什么世面。好容易投胎生在工業時代,能輕松當一男的,又趕上了這個。
新兵期間就有過一次助民勞動,去一村里幫人挑水是抗旱還是什么,大冬天抗什么旱呀,要不就是農田水利基本建設,可是這個挑水還是很讓人想不通。
反正就是全區隊都在井邊排隊挑水,一副擔子交到丙肩頭,登時扭起秧歌,雙手揪著這根扁擔,兩只水桶前后左右搖擺,一邊走一邊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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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部的故事》
區隊長實在看不下去,接過擔子放另一戰友肩上,對丙說你去婦女那邊干活吧。
干不了的事就不強迫自己干,丙對自己一直都是這么一放任態度,跟婦女全世界另一半人口一起干活不丟人,最多說明你沒勁兒,力氣還沒女的大,在挑水這件事上還真不如另一半人口,承認。
后來還真有一女的捏著他膀子說別的男的都是硬的,你怎么是軟的呀。他說那有什么呀,男的就非得硬啊。
不太清楚丙心里怎么想的,很可能根本沒想,內時他也不過是個小孩,十八,十八干不了什么事,捅簍子行,這種時候本能就上了。
隊里多數戰友還是一門心思想上艦,學操舵,一個平時挺聊得來的戰友被談話,隊里要留他當衛生員,十分不樂意,有情緒,一起散步時發牢騷,丙沒過腦子接了句你要不想去我能去么,要不你跟副政委提提。旁邊其他戰友說你要留訓練團可就上不了艦了。丙怎么說的忘了,心里一閃念記得:先過了這段再說。
03
艦隊往事
丙在醫訓隊只上過半天還是一天包扎課,同學們拿三角巾、四頭帶互相包扎一下,絞棍式止血只停留在圖解因為沒法找一血管真做。
注射課一人發一針管回宿舍先拿枕頭練,上課兩人一組互相懟,肌肉扎進肉靜脈回血就算完成。丙內時發現自己是個考試型選手,肌肉靜脈都一針見肉一針見血。
包扎那當然更成功,沒不成的,跟扎口袋差不多,就分扎得好看還是難看,全班同學包成傷兵一個個讓教員檢查,包得像逃兵受到教員嘲諷。
也就內一次成功,后來上船打針,沒一次利索進針,就是內手勁拿不準觸到肌膚一剎那頓一下,針頭就停表皮,還要再捅一下才能進肌肉,也就部隊都一幫糙小伙子沒一人覺得不對,喊疼不牛掰。
靜脈打得不多好像給來隊家屬還是倉庫臨時工搞過,針進皮下得找,血管在哪兒,跟冰下游魚找氣口一樣,東游一下西捅一下,汗都下來了才見血。所以復員有機會去醫院,打死不去。
丙在船上動過兩次手術給人,一次籃球比賽和輔大一油船打,船上一兵爭球眼睛上邊內叫什么骨撞一裂口,丙給縫了兩針也不是三針,船上就倆衛生員,老衛生員看丙平時老拿一絲線繞手指頭練打結,就說你來,實操一下。
手術縫合跟縫衣裳最大區別首先是針,跟魚鉤似的彎月形,不能使手,得拿鑷子夾著往皮下穿,穿一針打一結,三針縫得歪歪扭扭,跟趴一蟲子似的,還給人拿手兩邊展展,老衛生員說長長就平了。兵說沒事兒,還長眉毛呢。
一次是挖雞眼,真上刀子。橫豎各打一針普魯卡因,就跟剜土豆內蟲眼一樣,拿刀尖在雞眼上旋一圈,老衛生員還在旁邊說盡可能深別留根,雞眼出來最好是整的帶尖兒。
眼瞅著多旋了一層好肉,戰士談笑風生,跟剛拔了一蘿卜似的一洞口,沒縫針,好像腳底沒什么血管,拿碘酒棉球堵了繃上十字膠布拿點消炎藥四環素還是土霉素當時口服廣譜就內些,小孩吃得四環素牙,說明天換藥,一瘸一拐走了。
針灸大成功過一次,一兵牙疼得直冒冷汗,現看人體穴位圖在食指中指之間合谷穴下了一針,針到疼消,兵跟做夢似的,丙說你不是裝的吧?祖國醫學這一次全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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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部的故事》
當時南方邊境有戰事,丙正在南方出公差給部隊買彩電,次日乘火車趕回青島,想著部隊也要戰備會找自己。
當時一般人對國際形勢都略知一二,北邊有誰,南邊有誰,特別需要防著誰。丙是相信戰爭會隨時爆發內種人。
76年還在高中有一天就認為戰爭一定會在今天爆發,中午放學去翠微路惠豐堂用全部積蓄十塊錢點了仨菜扒肘子、蔥燒海參、焦熘肉片全是大油大膩,一想到這可能是和平生活最后一天奮力吃了一通還是剩了、看上去還是三盤菜能端出去那么多。下午追悼會開完,心才放回肚子。
回到青島,碼頭一片祥和,所有艦艇都在港里,正是開晚飯時間,也不知奈條艦甲板擴音器還在放蘇小明《軍港之夜》咿咿呀呀在水面縹送,也可能不是,是另一首老百姓抒情歌,內時候幾乎沒有跟士兵有關女性抒情歌曲。
丙的記憶在這里又岔上了,怎么想買彩電是船上膠東口音副政委交代的,回來也是回到船上,還有用掛舷柱上挎包式手搖電話要裝備部總機轉艦后總機轉艦隊總機轉濟南軍區總機轉北京通信部轉廣州軍區總機轉軍體院找一個發小兒問彩電事,等一天靠舷欄上跟武裝更聊天,一會兒其中一路總機冒出來問接通沒有,說還在等的印象。
但是買彩電已經是第二次去廣州了,當時已經在解放軍文藝社改稿子仨月了,而給《解放軍文藝》投稿是下船以后在倉庫當衛生員閑的。所以不可能79 年二月還回到船上。
煙缸出現了,在最不可能地方,儲藏室門口一盒剛買高效百潔布上,沒道理叼著煙端著煙缸去那兒轉一圈,放下煙缸轉身走了。
不管了,印象全清晰,時間對不上,姑妄相信有平行宇宙,像有機玻璃幾何分布,交互插在一起像收納格,相互透明,用數學描繪就像高維投下的影子,看著下一件事在前面,向下一件事走去,已然穿越了另一空間,煙缸和解放軍文藝社在另一空間;
時間之狗只是物與物關系穿越時會撞在有機玻璃上像狗暈在光錐里,跟不上人給人心理感覺就是丟了幾天。不是很自洽,好像也不是哪兒不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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