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截至2026年3月8日,我國已對50個國家實施了單方面免簽,同29個國家全面互免簽證,去年免簽入境的外籍人士比例高達73%。與此同時,在上海亦生活著許多外國人,他們有的在此客居一段日子,也有的把這座城市當作了他們的家。對很多外國人來說,上海是他們了解中國的第一站。在項目《上海旅居》中,澎湃新聞邀請了一些來自世界各地和上海產生交集的外國人,邀請TA們打開自己的手機或者相機,分享記錄上海的照片與故事。
澳大利亞人柯衛(wèi)義(Bronis?aw Kózka)是一位藝術家和高校教師,曾多次因展覽往返中國。2025年,他在上海斯沃琪和平飯店藝術中心駐地三個月。“這段時間的生活與創(chuàng)作讓我感受到不同于展覽或節(jié)日的一種日常節(jié)奏。”科茲卡說去年的三個月從根本上改變了他與上海這座城市的關系。他不斷走在同一條街上,像回到家一樣回到住的地方,眼里的上海從一個遠方的奇觀城市變成了可觸及的生活。在此期間,科茲卡被嵌在城市肌理里的小花園所吸引,黃浦江雙子山腳下,蘇州河邊的不知名的綠地,他在花和植物中尋找自然的慢節(jié)奏,融入自己的作品,以及對城市快節(jié)奏的感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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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于園中》局部,2025。Bronis?aw Kózka 攝
我名叫 Bronis?aw Kózka ,中文名柯衛(wèi)義,來自澳大利亞,是位當代藝術家、學者和策展人。
我在皇家墨爾本理工大學藝術學院任教,牽頭攝影媒體項目。第一次來上海是2011年左右,當時,這座城市有種強烈的陌生感:既令人興奮,又充滿挑戰(zhàn)。規(guī)模、速度和密度與我以前經歷過的任何事情都不一樣,一切都在快速移動,城市似乎在快速重塑自己,視覺上極具沖擊,這讓我有點迷失,也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之后我定期往返中國,通常每年一次,主要來參加平遙國際攝影節(jié)。而我對中國,對上海的理解也在逐步加深。
最重要的轉變發(fā)生在2025年,去年我在上海斯沃琪和平飯店藝術中心駐地了三個月,又在中國和澳大利亞之間往返了三個月。這段時間從根本上改變了我與這座城市的關系。它讓我感受到不同于展覽或節(jié)日的一種日常節(jié)奏。我不斷走在同一條街上,回到同一個地方,讓這座城市慢慢融入我。換句話說,它不再是奇觀,而是個值得居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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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花園環(huán)抱》局部,2025。在和平飯店附近的一處公園里,我拍攝了這張照片,我對紋理和它細微的節(jié)奏感興趣。花園是一個可以放慢速度,重新調整注意力,在密集城市環(huán)境中調整感知的地方。Bronis?aw Kózka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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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花園環(huán)抱》,2025。我的創(chuàng)作里,拍攝是第一步,通過制作使其成為一件作品是重要的過程。我用UV印刷在4毫米的丙烯酸樹脂上,并由手工加熱成型,這樣把圖像變成雕塑的過程是作品的核心意義。它不僅是一張以自然為主題的照片,也是一張被自然所持有的照片——讓自己被它的平靜、復雜和安靜所包圍。上海的節(jié)奏很快,花園成為一種安靜的反作用力,它不是逃離,而是一種不同的居住方式。Bronis?aw Kózka 作品
這一轉變直接影響了我,創(chuàng)作了一些作品我稱之為《花園》系列,那是我在駐留期間做的。這部作品涉及了景觀、記憶和技術概念,但它也非常具體地講述了上海,講述了自然如何在密集的城市環(huán)境中被構建、壓縮、模擬和保存的。作品的靈感源于我在城市中見到的一些花園和景觀,我注視著易被忽視的綠色、基礎設施邊緣、反射以及自然和建筑系統(tǒng)短暫重疊的時刻。上海的規(guī)模,速度,以及生長與消失之間的不斷協(xié)商,不僅體現在作品的意象中,還體現在材料和雕塑的決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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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畔花園中》局部,2025。我在蘇州河沿岸散步時拍了這張照片。植物、水流和光線交織在一起。Bronis?aw Kózka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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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畔花園中》,2025。河不斷變化,拒絕安定下來。反射破裂并重新形成,表面在透明和不透明之間滑動,圖像在直接看到的和暫時保持的形態(tài)之間漂移。蘇州河展示了一種不同類型的花園:線性的、帶有基礎設施的,貫穿城市日常生活的花園。它沿著人行道、橋下、住宅和工業(yè)邊緣延伸,表明內省不需要偏遠或理想化的景觀。微小的花園可能出現在被忽視的地方,在那里,大自然在為速度、運輸和效用而建立的系統(tǒng)中繼續(xù)其微妙的節(jié)奏。Bronis?aw Kózka 作品
上海有著真正強大的藝術社區(qū)體驗,一種合作文化,以及對藝術家的熱情和尊重,這遠遠超出了畫廊和機構的范圍。交流很快會變成邀請、介紹和共享的動力,想法很開放,這種集體參與感對我的實踐有直接影響——它讓我感覺實驗性的想法能得到支持,而不是邊緣化,讓風險感覺到可行,而不是被放縱。
通俗點來說,中國有種強烈的“能做一些事”的心態(tài),這讓我深受鼓舞。想法會引起實際的好奇心,而不是猶豫,野心被視為值得支持的東西。在上海,這種態(tài)度更有傳染力。它促使我更開闊地思考,擴大規(guī)模,在創(chuàng)作上更大膽、更具冒險精神。這種能量也重塑了我對景觀的看法。在一個自然被壓進小孔、邊緣和水道的城市里,景觀從遠觀的東西變?yōu)楹湍銋f(xié)商的東西。結合這座城市的協(xié)作精神和前進勢頭,上海不僅影響了我的創(chuàng)作主題,還改變了我的節(jié)奏、信心和我愿意嘗試的規(guī)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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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越千載》2025。在上海雙子山拍攝的這件作品讓風景融入層層薄霧和變幻的光線中,喚起時間悄悄溜走的感覺。Bronis?aw Kózka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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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持有之光》2025。這也是在上海雙子山拍攝的。在這里,光成為主要的主題:漫射、漂移,不穩(wěn)定。這些作品共同反映了當代景觀——尤其是那些有意識地由歷史理想塑造的景觀——是如何在一處地標里構建投影和渴望的。Bronis?aw Kózka 作品
到現在為止,上海在我眼里幾乎都是優(yōu)點:這里的規(guī)模、能量、食物還有深夜的光芒,以及一種總在拐角處遇見的建造、修改或重新構想。上海的效率很高,但也出奇地慷慨。除了“能做一些事”的包容心態(tài),這里的日常也很有樂趣,餛飩、早餐攤、一個安靜的袖珍花園,它是個很容易回到,也很難離開的地方。
如果我不得不說實話的話,上海的缺點是它太緊張了,節(jié)奏太快,白天毫不費力地填滿了,一不小心就得靠腎上腺素和餛飩活著。它回饋著關注,但也需求關注,這意味著你必須積極保護寧靜、睡眠和偶爾無所事事的時刻。上海讓生活感覺太充實了,以至于你有時會忘記停下來。當然,我對上海還處在蜜月期,過半年我可能會有更多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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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戀花園》局部,2025。Bronis?aw Kózka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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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戀花園》,2025。我的創(chuàng)作里,拍攝是第一步,通過制作使其成為一件作品是重要的過程。經過我的制作,照片拒絕水平的和固定視點,允許形狀軟化和漂移,使運動、密度和接近度優(yōu)先于結構。樹葉彼此模糊,光線循環(huán)而不是照亮,空間變厚成一片沉浸式的綠色。感知讓位于感覺的一刻,自然不再是遠觀的,而是從內心感受。Bronis?aw Kózka 作品
咖啡、小巷、公園……我的家鄉(xiāng)墨爾本營造出一種輕松的城市休閑,但這張城市名片有那么些虛的,因為白咖啡和早午餐之外,墨爾本繁忙又雄心勃勃,一直在行動中。澳大利亞總體上也是這樣運作的:節(jié)奏感覺比上海慢,但不見得沒上海努力。事情不會以子彈列車的速度發(fā)展,但你仍然覺得自己時間不夠用,只是有更多的書面工作。
我把上海視作一列平穩(wěn)軌道上的子彈列車,墨爾本是一輛在滿是減速帶路上行駛的快車。某種程度上,墨爾本所擁有的東西仍讓我感到驚訝,那是城市內部的空間。公園和河道寬闊美麗,你可能離市中心只有兩公里,突然感覺自己好像溜進了荒郊野外,看著樹木、水、鳥,奇怪的安靜會讓你檢查手機,確認文明沒有在你看著鸕鶿時悄然崩潰。
這兩個地方會有些重疊。衡復風貌區(qū)的那些法國梧桐樹和老建筑,有時會帶來一種意想不到的家的感覺,仿佛它們處在同一種情境里,那一刻,兩個城市短暫地交換了看法,并與光線達成了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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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于園中》2025。Bronis?aw Kózka 作品
我喜歡讀中國的詩,通過翻譯聽它們的意思,這影響了我對這些作品的創(chuàng)作和命名。崔顥、陶淵明、李白和王維等詩人提供了一種思考風景、時間和感知的方式,他們的詩即使通過翻譯也能立即引起共鳴。但讓我印象深刻的不是敘事或描述,而是對漂動、缺席以及意義保持開放和未完成的方式的敏感性。崔顥的“白云千載空悠悠”、陶淵明的“悠然見南山”、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王維的“坐看云起時”,都塑造了我如何在物質和時間上接近我的作品。有時,他們的陪伴會讓我在圖像邊寫點東西。如上圖,它名為《漂于園中》(Floating in the garden),我寫道:“漂浮在花園里不是逃避,而是到達,就像你一樣。輕盈的步伐,輕盈的自我,漂泊在這的人一身輕。”(To float in the garden is not to escape— it is to arrive, exactly as you are. Light in step, lighter in self, the one who drifts here carries no weight.)
我在作品里思考著景觀、技術和記憶這些主題的交叉,使用攝影、激光掃描和人工智能驅動的進程來構建圖像,同時在心理和物理意義上保持著不穩(wěn)定。最初為測量、監(jiān)視和優(yōu)化而設計的技術如何重新定位為更慢、更沉思的觀看方式。這個問題令我感興趣。精確與詩意、數據與感覺之間的張力貫穿于我的作品。此外,我也借鑒了中國的山水哲學,思考數字時代景觀的表現和體驗方式。不是把景觀視作一張攝影,而是試圖將觀眾置于由記憶、感知和技術塑造的環(huán)境中,在這個環(huán)境中,自然和計算系統(tǒng)重疊、斷裂和重塑。我被確定性消失的時刻所吸引,熟悉的事物變得陌生。我想突破傳統(tǒng)的攝影展示,開始嘗試手工造型,將打印的照片轉化為雕塑對象。這種轉變使圖像占據了現實的空間,不僅可以吸引人的目光,還帶來了更具體驗性的相遇。
今天,我與上海的關系變得平靜又層次分明起來,它讀起來不再那么令人震驚,而是一個有質感、記憶和真正依戀的地方。一直保持不變的是上海的轉型活力和能力,但我在其中的地位已經發(fā)生了變化。我不再將這座城市視為一個路過的局外人,而是一個帶著熟悉、好奇和日益加深的歸屬感在其中穿行的人,它已經成為我的第二故鄉(xiāng),是我不斷發(fā)現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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