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學家沈奕斐：想讓孩子“減負”，父母要先學會“松弛”

給未成年人“減負”的呼聲已經喊了很多年，來自課堂的壓力也實實在在地減輕了不少，但有不少家長卻表示，自己變得更焦慮了。

焦慮的一大原因，在于家長對孩子未來競爭力的擔憂。在他們的教育目標里，總是希望孩子能擁有健全的品格、杰出的智識、光明的前途，對孩子犯下的各種錯誤，總是事無巨細地進行干預。就連許多一開始篤定“快樂教育”的家長，在孩子一再犯錯之后也失去了耐心。

當代社會的競爭壓力，讓人們對“錯誤”的容忍程度一再降低，必須事事正確、時時正確。但犯錯是孩子的天性，長此以往，只會讓父母和孩子都倍感緊繃和疲憊。

其實，想讓孩子“減負”，父母要先學會“松弛”。

在復旦大學社會發展與公共政策學院副教授、家庭發展研究中心主任沈奕斐看來，中國的育兒文化中，長期存在以糾錯為主的教育邏輯，過度關心孩子的不足，不斷催促，導致親子關系、孩子心理健康等出現問題。

在沈奕斐教授的新作《優勢累積》中，她以20多年家庭教育實踐與方法總結為基礎，給中國家庭帶來了一堂“松弛父母課”。本書將重點放在家庭教育如何培養孩子的核心能力，以及如何應對各種具體的育兒難題上，內容覆蓋學習、金錢觀、網絡、青春期、家庭關系、性別教育等多個方面。

這不是一本“完美父母指南”，而是希望幫助家長們在享受為人父母的同時，成就自己的孩子。

本文摘編自《優勢累積》 沈奕斐 著

我的教育目標相當明確。

我認為培養孩子最重要的目標有三點： 首先，無論身處何地，孩子都能生存下去；其次，無論在哪里，孩子都能過得很好；第三，孩子身邊的人因他的存在而感到愉悅，生活也因此變得更加美好。如果能實現這三個目標，我便認為我的家庭教育取得了極大的成功。

這三個目標，在某種意義上與當前孩子最關鍵的成長需求密切相關。在物質層面相對匱乏的社會環境中成長時，一個孩子的基本訴求是吃得飽、穿得暖，以及如何生存下去。如今，絕大多數家庭在溫飽問題上已無需擔憂，“活下去”這一目標已然實現。因此，過去激勵孩子“跳龍門”、追求更好生活的動力已不再適用。對于今天的很多孩子而言，“活得好”不僅僅是物質層面的競爭，更是精神層面的追求：活得有意義，活得有意思。

這是兒童發展的重大轉型。然而，很多父母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依然在用過時的道理指導孩子未來的人生。

讓孩子有歸屬感

心理學中有一個概念在今天尤為關鍵，那就是歸屬感——關乎“我是誰”“我能做什么”以及“我對這個世界有何貢獻”。這同樣是當代年輕人熱衷探討的“自我”議題。

事實上，這種對“自我”的重視是近10年來才逐漸成為社會主流思想的。回溯20多年前，“自我”一詞鮮少出現在人們的思維中，當時社會的主流價值觀傾向于教導大家如何成為單位里堅實的“螺絲釘”，如何為社會貢獻力量、發光發熱。

在社會發展過程中，一個重要的變化是每一個個體開始追尋自身的意義，這時“我是誰”這一問題就變得尤為重要。因此，當父母進行教育時，核心任務就是幫助孩子認識到“我是誰”。這并非簡單地賦予孩子一個名字，或者以其“是誰的孩子”來定義。

自我認知是一個逐步發展的過程，其中最為關鍵的一環是成為獨立的個體。我認為，在任何社會或文化中，具備獨立生存的能力都至關重要。

第一，要讓孩子明白“我可以”。

在我的家庭教育中，為了培養孩子的獨立生存能力，我會從小賦予他許多選擇權和決策權，否則他長大后可能難以獨立思考。當然，這些權利是逐步賦予的。我們家的原則是“權責利一致”：孩子能承擔多少責任，就賦予他多少權利。

例如，當他能夠控制自己合理地使用手機時，便可以享有自由使用手機的權利；但如果他的表現讓我擔憂其是否能承擔相應責任，我就不能完全賦予他這項權利。因此，父母養育孩子的關鍵在于逐步讓孩子感受到“我可以”，不斷為孩子提供調整的機會，通過正面標簽肯定其正確的步驟或行動，給予試錯和探索的空間。

第二，讓孩子樹立“我能做”的信念。

過去，父母對孩子進行體罰或頻繁糾錯似乎并無不妥，但其實這種方式并不可取。持續的糾錯會讓孩子覺得自己無所長，從而喪失自信。因此，父母應當讓孩子始終感受到“我具備做事的能力”。哪怕在學業上表現平平，也務必在其他領域讓孩子體會到自己的價值和能力。

第三，要培養孩子相信“我值得”。

隨著孩子年齡的增長，更關鍵的是引導孩子思考“我對世界有何貢獻”。誠然，受限于年齡和能力，孩子很難一開始就對世界產生多少積極影響，但至少他可以先為身邊的人帶來一些正面影響。因此，我時常會感謝孩子所做之事對我的意義，例如他出門時會主動與人打招呼的行為。大多數6歲以上的孩子并不熱衷于此，尤其是在形成獨立意識之后，所以，當他做出這種行為時，我會表達感激：“這讓我感到很有面子。”這實際上是在告訴孩子，他的存在以及他所做的點滴小事，對我而言都極具價值，真實的表揚能讓孩子深刻感受到“我值得”。

孩子需要在家庭互動中確立“我是誰”的自我認知，在日常實踐中建立“我能做”的行動信心，在親密關系中形成“我值得”的價值確信。當父母以此為目標時，孩子的歸屬感便能夠逐漸建立起來。

在孩子0~6歲的階段，許多家長對孩子的教育往往比較自如。孩子一旦開始上學，家長們也隨之變得焦慮。有時僅需一場考試，便能使一位原本佛系的快樂家長轉變為“雞娃”的焦慮家長。因此，孩子入學后，家長原本制定的豐富多彩且符合孩子發展規律的教育目標，瞬間轉向以學習成績為主導。

很多家長認為，只有學習成績優異，孩子才能更自信，自我認知才能更明確，未來才能更好地為社會做出貢獻。然而，家庭教育和學校教育存在顯著差異。學校教育的主要目標是知識的傳授和能力的培養，而家庭教育的主要目標是情感支持和人格培養，家庭教育必須遵循愛育機制。

什么是情感支持？

情感支持是父母為孩子提供的一種深層關懷，旨在幫助孩子建立安全感、自信心和健康的情緒管理能力。它不僅是簡單的“關愛”，而是一種主動的、有意識的互動方式，通過理解、接納和回應孩子的情感需求，促進其心理成長和人格發展。

情感支持的核心，是父母成為孩子情緒的“共鳴者”而非“裁判員”。當孩子出現低落或激烈的情緒時，父母不應該只是評判、否定或壓制（如“這有什么好哭的”），而是要承認和允許孩子所有情緒（包括憤怒、悲傷、恐懼 等）的存在。同時，父母要愿意傾聽孩子的想法，站在孩子的角度理解其感受，通過積極溝通傳遞“你的感受很重要”“無論發生什么，父母都是可依靠的后盾”。

比如孩子因與朋友爭吵而憤怒，這時若父母說“這點小事至于嗎”，就像用玻璃罩隔絕了孩子的情緒出口；但一句“這件事真的讓你很難受吧”，就能搭建起和孩子心靈溝通的橋梁。

同樣，當孩子雀躍時，情感支持是把快樂放大成雙倍彩虹。孩子舉著85分的卷子歡呼時，父母的一句“比上次進步了！你眼睛都在發光呢”會比“離平均分還差5分”更能守護那份珍貴的自我驅動力。

這里要強調一下，真正的情感支持不是簡單地表揚孩子，而是讓孩子正面和負面的情緒都始終有處安放：低谷時有溫暖的“情緒防空洞”，高峰時有綻放的“快樂擴音器”。父母要做的，不是修剪情緒的枝丫，而是傾聽和理解孩子情緒背后的需求和困境，讓孩子的情緒得以正確地表達。

在孩子不同的年齡段，父母情感支持的重點也要有所調整。在幼兒期（0~6 歲），父母要及時回應孩子的合理需求，通過擁抱、游戲等建立親密關系；在學齡期（7~12歲），父母要鼓勵孩子表達感受，引導其理解復雜情緒（如嫉妒、委屈），通過積極溝通的方式讓孩子感受到被理解；在青春期（13歲以上），父母要尊重孩子的獨立性，以平等對話代替說教，可以多問問“有什么是我可以幫到你的？”“你希望我怎么做？”等，讓孩子感受到情感的自主性。

父母情感支持的本質是讓孩子感受到“被看見、被理解、被珍視”。它不是一味遷就，而是通過情感聯結幫助孩子形成內在力量， 使其未來能從容面對生活中的挑戰。

什么是人格培養？

人格培養并不等同于性格培養，因為孩子自出生便攜帶獨特的性格特質。蒙臺梭利曾指出，孩子并非一張白紙，他們經歷著實體化的成長過程。父母雙方的基因組合會在孩子身上顯現出各種特點：有的孩子天生敏感，有的內向，有的樂觀，有的則較為感性……

除了遺傳因素，孩子的成長環境同樣對其性格產生影響。例如，父母的處世方式、家庭關系的和諧程度以及孩子的出生順序等，均會對孩子的性格塑造起作用。針對多胎家庭的研究顯示，孩子們會形成一種“差異性定位”。例如，如果家中老大是學霸，老二可能會認為在學業上難以超越老大，于是就會選擇在其他方面展現優勢，如特別樂于助人或特別體諒他人，以此獲得父母的關注與贊賞。

孩子性格特征的形成是一個持續動態發展的過程，即便在成年后，生活環境的變化和職業的轉換也可能引發性格上的變化。然而，如果父母試圖強行改變孩子的性格，比如讓內向的孩子變得外向，或讓外向的孩子安靜下來，這不僅困難重重，而且毫無意義。性格本身并無優劣之分，內向與外向各有其獨特優勢。

父母在日常教育中應注重孩子人格的培養。人格培養包含三個關鍵部分。

首先是自我認同，幫助孩子理解“我是誰”，接納自己的獨特性，如性格特征、興趣愛好、優缺點等，并引導孩子的性格朝正向發展，使其發揮優勢。

其次是建立是非觀、責任感與生命敬畏感，教導孩子“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認真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承擔應有的責任，同時樹立底線意識。

最后是培養孩子的人際邊界意識和行為準則。“邊界意識”至關重要，無論你具備何種人格特質，明確在人際關系中“我能做什么，我不能做什么”顯得尤為關鍵。實際上，父母難以改變孩子固有的特性，也無法改變其出生順序，且父母自身的價值觀往往已定型。因此，在孩子的個性成長過程中，父母最能提供的幫助便是協助其樹立堅實的邊界意識。

面對問題時，家長需區分“自然后果”行為與“邏輯后果”行為。對邏輯后果的重視涉及處理人際邊界的問題——哪些行為會影響他人？影響他人時應如何應對？孩子如何學會自我控制和有效自律？這些都是培養孩子人格中邊界意識的重要環節。

對孩子在不同年齡段的人格培養應各有側重。

幼兒期（3~6歲）： 通過明確的指令建立行為規范，通過關注孩子的優點來引導其行為，借助規則性游戲培養底線意識，例如“輪流玩耍”和“不傷害他人”。

小學階段（7~12歲）：通過權責利一致的原則逐步賦予孩子權利，幫助孩子建立行為邊界感，在發生社交沖突時引導孩子進行換位思考，利用3R道歉法培養同理心。

青春期（13歲以上）：尊重其思想上的探索（如質疑權威），將爭吵轉化為思辨，允許孩子情緒的起伏，使其更加懂得如何和自己相處。

情感支持和人格培養并非抽象概念，在“優勢累積教育法”中， 正面標簽的應用、對邏輯后果行為的妥善處理、積極有效的溝通、游戲化教育等，均為實現情感支持和人格培養的關鍵實踐手段。

積極溝通在日常生活中能夠有效承接孩子的各類情緒，化解其多種困惑，成為孩子成長的堅實陪伴。正面標簽和游戲化策略則能賦予孩子積極的情緒和充沛的能量，使他們的生活充滿活力與動力。

父母給予孩子最好的禮物，不是幫他避開所有風暴，而是給他建造方舟的信心；不是為他點亮所有路燈，而是讓他體內生長出永不熄滅的光；不是保護他永不受傷害，而是讓他總能勇敢出發。

因為最終，那個知道“我值得被愛，更有能力去愛”的孩子，才會被激發出生命的活力和體內的潛力，去努力描繪他自己的生命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