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和以色列大員戰時的“戰報式殺傷”和“迂回式證偽”

自2月28日美以對伊朗發動的“史詩狂怒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以色列稱“咆哮雄獅行動”Operation Roaring Lion）以來，美以和伊朗均發生過單方面宣稱打死對方政要，隨后對方又以迂回、間接的手法證偽的有趣博弈。

拉里賈尼的死生之謎

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拉里賈尼（Ali Larijani）因曾出任伊朗首席核談判代表和伊朗議會議長而很早就享有國際知名度，作為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拉里賈尼自去年7月以色列大規模空襲伊朗后成為伊朗核心軍政指揮團隊“六人團”成員，也是此次美以首日大規模“斬首”軍事襲擊導致伊朗高層神職和軍政人物大批減員浩劫的幸存者之一。作為著名的強硬派，拉里賈尼不論開戰前、開戰后，都一再高調發表強硬好戰言論，他雖是世俗官員但和高層毛拉們關系密切，深受兩任最高精神領袖信任，因此一直扮演著伊朗上層權力機構“黏合劑”的關鍵角色。就在3月17日以方傳出“拉里賈尼被殺”戰報前不到一日，拉里賈尼還署名發表了致海灣阿拉伯國家的公開信，信中以一以貫之的強硬筆觸批評這些國家“胳膊肘往外轉”，敦促它們早日“迷途知返”。

3月17日，以色列由國防部長卡茨（Israel Katz）親自出面，宣布在當天稍早以色列國防軍對伊朗目標的空襲中，拉里賈尼和伊朗革命衛隊（IRCG）外圍群眾性武裝組織“巴斯基”（Basij）民兵指揮官蘇萊曼尼（Gholamreza Soleimani）。

如果這一消息得到證實，將是2月28日即此次空襲首日后，美以方面極少數“官宣”且獲證實的高端“斬首”紀錄。

伊朗官方很快回應稱，將“很快”由拉里賈尼本人作出“正式回應”，這不由得讓中立觀察者懷疑以色列此番所炫耀的“戰果”究竟是如首日殺害伊朗前任最高精神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般被證實，還是如2月28日起代理國防部長的禮薩準將（Majid Ebn-e-Reza）般被證偽。

約十分鐘后，拉里賈尼個人社交平臺官號發布一則新帖，內容是一份由拉里賈尼手寫的悼詞，哀悼對象則是3月4日參加完印度國際軍演返航途中在斯里蘭卡近海被美國潛艇擊沉的“德納”號護衛艦（IRIS Dena 75）上遇難的84名水兵。“德納”號遇難水兵葬禮原定當天稍晚、以方空襲后舉行，伊朗方面選擇此時用拉里賈尼個人賬號發布如此內容的新帖，其用意顯系證偽以方“斬首”戰報。截至目前拉里賈尼并無公開亮相或直接發聲，他最新公開亮相仍停留在3月13日和總統佩澤什基安（Masoud Pezeshkian.）共同在德黑蘭出席聲援巴勒斯坦人的“圣城日”集會。

18日凌晨有消息稱，伊朗國防部證實了拉里賈尼的死訊，總統也隨后表示了哀悼。但鑒于國防部、總統府和拉里賈尼分屬伊朗權力機構不同體系，這一“證實”同樣有待更多后續消息的證實。

“詐和”先例雙方都有

俗話說“兵不厭詐”，古今中外戰爭都存在因種種原因誤報戰果的先例，如太平天國名將石達開死于1862年，但早在10年前就被清方兩次言之鑿鑿宣布“殲斃”并上報給皇帝，而在1981年英阿馬島戰爭中，阿根廷方曾至少兩次宣稱“擊沉英方航母”，戰后證實參戰的兩艘英國航母連一枚近失彈都沒挨上。

此次“史詩狂怒行動”，美以首日“斬首”戰報大多得到伊方證實，但“詐和”也不乏其例，如最早被宣布“消滅”的伊朗陸軍司令哈塔米（Amir Hatami）后被證實毫發無傷，而以方首日之后鎖宣布的“斬首”戰報則迄今大多非證偽即無下文，如3月2日“詐和”的禮薩，以及一度訛傳“死亡”或“斷肢式重度殘疾”的新任伊朗最高精神領袖、哈梅內伊之子穆杰塔巴.哈梅內伊 (Mojtaba Khamenei)，從已公布的照片和視頻看，他此前在空襲中受傷較輕。

伊朗方面也不遑多讓：上周，伊朗官方傳媒和伊朗官方背景的社交平臺賬號不斷釋放出“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已在伊朗導彈/無人機反擊中殞命”的消息，迫使以色列官方自3月12日起不斷播放內塔尼亞胡公開活動的照片和視頻，包括他視察至少兩個被伊朗導彈襲擊的城鎮、一家醫院、一個港口和一些軍事基地相關，但由于開戰后以色列實行嚴格新聞管制，任何自媒體甚至正規新聞媒體都很難接近“敏感地區”和擅自發布圖文、視頻，這些“辟謠”非但未起到預期效果，反倒被伊朗方面借機挑刺，試圖通過尋找圖文中“破綻”證明“這些都是P的，目的是掩蓋內塔尼亞胡已死的‘事實’”。

3月15日，內探尼亞胡通過自己Telegram平臺個人賬戶發布了自己在耶路撒冷郊區一家咖啡館和助手聊自己“死訊”的較長段視頻，希望借這種“更生動”的表現方式坐實“我沒死”的信息，隨即以色列新聞管理和情報機構密集動作，反指此前圍繞內塔尼亞胡“死訊”的炒作系伊朗方面的“新聞欺詐”行為。以色列國防部和國防軍“官宣”拉里賈尼“死訊”后不久，內塔尼亞胡賬號也轉發了內容相似的新帖，目的不言而喻。

盡管如此，伊朗方面圍繞“內塔尼亞胡‘死訊’”的炒作仍未停歇，一些伊朗背景自媒體賬號繼續炒作內塔尼亞胡“官宣”中的“破綻”，包括“P圖嫌疑”及“耶路撒冷咖啡館視頻可能是很久以前舊視頻改的”，諸如此類。

熟知中東“偽旗行動”（false flag，是一種旨在掩蓋實際責任來源并將責任嫁禍于另一方的行為，經常用于形容故意、有目的性偽造并炒作假新聞和假消息）掌故的觀察家指出，不論以色列或伊朗情報部門都擅長且熱衷于這種真假摻雜的“戰報”，目的包括夸大戰果、震懾對方和“觀眾”，以及混淆視聽掩蓋本方真實意圖等，此外，伊朗歷來新聞管制嚴厲，以色列此番自開展以來也實行了堪比伊朗方面的嚴格新聞管制，這些都在客觀上降低了戰報的準確性，增加了通過第三方消息迅速修正雙方戰報的難度，也自然讓雙方軍政要員“詐和”的概率進一步增大。

耐人尋味的是，不論以方內塔尼亞胡還是伊朗方穆杰塔巴、拉里賈尼，本方事后“證偽”對方戰報在第一時間大多采用了“迂回、含蓄”的間接手段，如拉里賈尼的“秀書法”和內塔尼亞胡的“喝咖啡”，而非傳統和經典的、由當事人親自在媒體鏡頭甚至公開集會上亮相疾呼“我沒死、有本事就放馬過來”這種簡單但直接有效的手法，這恐怕是因為當代戰爭精確制導武器“白菜化”，徒逞匹夫之勇弄不好反倒會被原本正因一擊不中而沮喪的對手播捉到“補刀”良機，最終導致自己“半場開香檳”，不能笑到最后。有消息稱，開戰首日哈梅內伊原本躲過第一輪空襲，卻因隨后準備緊急軍事會議和發表公開電視講話遭遇以方“補刀”，前鑒未遠，攻方、守方，當然都不可能不多個心眼。

生死謎團基本塵埃落定之后

如前所述，盡管拉里賈尼已死的可能性因伊方后續消息的釋放而大增，但謎團仍不能說完全解開。

從目前情況看，包括歐美在內，絕大多數較嚴肅的第三方傳媒均保持了謹慎、存疑的基調。有業內人士指出，伊朗官方口徑在此次開戰后雖不乏戰報出入，但本方軍政要員的生死信息迄今只有適當滯后，尚無諱死為生的先例。考慮到此前的“適當延后”并未拖太久，且死者中不乏哈梅內伊等地位高于拉里賈尼的大人物，拉里賈尼死訊細節更多、更準確的后續信息很快就會大量傳出。

至于另一個仿佛被各方遺忘的“犧牲者”蘇萊曼尼，多數當地觀察家認為，他在伊朗軍政體系中地位相對較低，以往這個級別的官員被對手暗算不論生死，伊方都不乏“忽略不說，反正也不甚重要”的處理先例，因此他的生死之謎恐怕比拉里賈尼更難解開，弄不好只能通過更“迂回”的方法，如持續觀察他此后有無“出鏡”、伊方后續有否傳出有關他的葬禮、人事更迭或紀念活動等來猜測和判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