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念劉和珍君，在一百年后

背部中彈的時候，不到22歲的劉和珍，正處在人生的大好年華。

劉和珍（1904—1926）

1926年3月18日，劉和珍與楊德群等四十七人在北洋段祺瑞士兵的槍彈下犧牲。一周之后，魯迅參加了她們的追悼會；兩周之后，魯迅寫下了后來收入中學教科書的《記念劉和珍君》；三周年之際，劉和珍、楊德群等二十余名烈士安葬的圓明園烈士公墓旁，立起了如今仍在的“三一八”紀念碑。

魯迅發表于《語絲》周刊第七十四期的《記念劉和珍君》。圖據：視覺中國

時間永是流逝，倏忽已過百年。隨著一代又一代背誦著“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沉默啊，沉默啊……”長大，劉和珍成為無數人潛意識的組成部分。而在《記念劉和珍君》之外，還有一個更全面、更豐富、更真切的劉和珍。

壹

劉和珍其實與林徽因是同齡人，都生于1904年，劉和珍小半歲。其父劉鶴鳴是安徽歙縣人，遷往江西后娶了南昌人何氏為妻。劉和珍是兩人的長女，另外還有兩弟一妹。

劉和珍14歲時喪父，一弟一妹也跟著夭折，她一直與母親及弟弟劉和理相依為命。雖然生活艱難，卻阻礙不了她求知的熱情，很快以優異成績考入江西省立第一女子師范學校。在學校里她接觸到了許多新思想，慢慢想要通過自己的努力和勇氣，去實現一個沒有男尊女卑、沒有等級壓迫、沒有禮教束縛的世界。

南昌市檔案館藏劉和珍像

劉和珍踏出的第一步就是尋求改變。當時江西女師有嚴格規定：在校生不準會客、不準通信、不準出校門、不準參加社會活動。劉和珍不服氣，聯絡女生四處奔走，最終當局責令女師修改校規。

1921年，劉和珍帶頭剪發，剪得同耳根一樣齊。在她的帶動和影響下，很多同學也跟著剪成短發，兩三天之內剪短發者不下百人。其他女校紛紛響應，就此開創了江西女子剪發的新風。

劉和珍一直在渴求進步。1923年1月，她加入了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江西地方團。秋天，她考入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預科。女子高等師范學校很快又升級為北京女子師范大學，劉和珍就此進入了英文系就讀。

貳

進入北京女子師范大學以后，劉和珍生活樸素，和在南昌讀書時沒有兩樣。同學回憶說，劉和珍是沒有鏡子的。幾綹短發，每天早晨只是忙亂地梳幾下，就算梳了頭。她不把精力花在裝飾自己上。

女師大的教師中有魯迅、林語堂這樣的名人，國文系也有許廣平這樣跟劉和珍一樣積極向上的女生。熱心社會活動的劉和珍，入校不到一年就被選為女師大學生自治會主席。而在劉和珍入校一學期之后，哥倫比亞大學教育學碩士、楊絳的姑母楊蔭榆，成為了北京女師大的校長，也是中國有史以來第一位女大學校長。

楊蔭榆本來應該是劉和珍的榜樣，但校長對學生的要求，與學生的理想產生了難以調和的矛盾。整個1925年，劉和珍都是在魯迅等人的支持下、在與楊蔭榆的對抗中度過的，并最終以楊蔭榆離職告終。

1925年12月1日，劉和珍、許廣平等二十四人在校園合影留念，魯迅應許廣平之邀為照片題辭

劉和珍并非一直都是咄咄逼人的模樣，人們更多的是記得她的和藹。林語堂撰文《悼劉和珍楊德群女士》回憶，有一天晚上很冷，劉和珍獨自提了一個極大的皮箱來他家里。這是為了女師大演劇而借的衣服，劉和珍一家一家地分還。雖然已經很晚，但劉和珍依然笑容滿面，說“不累”。個人的辛勞，似乎全不在她心上。

許廣平在《劉和珍和楊德群二君給我的印象》一文中回憶劉和珍：“如果當時沒有劉君融洽各人，笑瞇瞇的溫和感動各人，我知自治會早當拆散了！就這一點，也可算是自治會損失了一個‘柱石’。而且這一點實在不容易修煉到……就是做首領的才具，就是劉君的偉大不可及處。”

叁

1926年3月，馮玉祥的國民軍與張作霖的奉軍交戰。支持奉軍的日本軍艦掩護奉軍軍艦駛進天津大沽口，炮擊國民軍致死傷多人。國民軍反擊之后，日軍以北洋政府違反《辛丑條約》為由，要求執政段祺瑞撤除大沽口防務。英法美意荷比日西八國軍艦云集大沽口，發出以武力相威脅的最后通牒。

北洋政府聲稱通牒內容超越《辛丑條約》之范圍，所以“不能認為適當”。3月18日，數千人舉行“反對八國最后通牒的國民大會”，中午會后兩千余人的請愿隊伍到達鐵獅子胡同的段祺瑞執政府，要求段祺瑞和國務總理賈德耀出來見面。

北京市東城區張自忠路3號，原鐵獅子胡同段祺瑞執政府舊址，劉和珍犧牲地。圖據：Icphoto

劉和珍本來可以不參加的。她這天起一大早，以學生自治會的名義向系主任林語堂打電話，申請停課一天。被準假后她就趕往宿舍分發標語小旗。有人發現她不對勁，說話有氣無力，精神很差。問詢之下，劉和珍說她得了重感冒，但待會兒吃個藥就行了。

所以這一天的活動，劉和珍是抱病參加的。她在請愿團中揮舞校旗，但門口的衛隊，手里拿的卻是槍支。段祺瑞當時并不在門內，而賈德耀眼見勢大，直接從旁門溜走了。于是沒有人出來平息事態。

槍響了。寫《背影》的朱自清，當時其實走在隊伍的最后，但很快感到旁邊人的血流到了他的手背和衣服上。他寫，“……全場劈啪的槍聲外，是一片大靜默，絕無一些人聲。”

“三一八”慘案導致四十七人遇難，近兩百人受傷。一顆子彈先是擦傷北大預科生趙紹西的胳膊，再從劉和珍的背后穿入，斜穿心肺而成致命傷。同時遇害的女性，還有女師大的楊德群、燕京大學的魏士毅。

楊德群（1902—1926），出身于湖南書香世家。圖據：視覺中國

在罹難前兩天，劉和珍上交了她的英文作文“Social Life in the College”。

"……It is said，the most happy day is the period of student. I can’t agree with it. I believe that here would never be any happy day in the world，and that the period of student is also trouble. "（人常說，學生時期為最快樂之日，但是我不敢贊同。我相信世上永無快樂之日，而學生時期，亦多紛擾。）

劉和珍常常懊悔自己以前曠課太多、英文程度太差，但在求學上卻很心切。她請教過精通英文的林語堂很多次，如何才能提高英文水平；而林語堂推薦她買的原版詞典《Oxford Pocket Dictionary》，她也很快就買來學習。

像她這樣執行力強的人，決定要做一件事，一定能做好。她也是林語堂“最熟識、而最佩服嘉許的學生之一”。當天早上請假時，林語堂考慮到這次的集會“絕無危險，自應照準”，還叮囑她凡有請停課的事宜要盡早接洽，萬萬沒想到下午就見到了她的遺容。“……進門開棺頭一個已是劉女士之尸身，計前后相距不過三數小時。閉目一想，聲影猶存，早晨她熱心國事的神情猶可涌現吾想象間，但是她已經棄我們而長逝了。”

肆

如果那天病到不能起身，劉和珍也許會有另外的人生可能。

她的未婚夫叫方其道，江西定南人。方其道比劉和珍大十一歲，兩人于1921年訂婚。方其道資助了未婚妻的大學學費，并每月定期給她寄生活費，兩人相約畢業后成婚。

那時方其道也在北京，3月17日晚，劉和珍打電話邀他第二天同去請愿。第二天方其道到得稍遲，遠遠地看見她站在執政府門口東邊最前面。當時方其道覺得今后相處時間尚多，便沒有擠過去。

江西革命烈士紀念堂藏方其道劉和珍合照

這遙遙一面竟是最后一面。到了晚上，方其道見到的劉和珍已是遺體，他放聲大哭。之后送上的挽聯是：“生未同衾，死難同穴，勞燕惜分飛，六載訂婚成一夢；內除國賊，外抗強權，疆場共有約，白宮濺血泣黃泉。”

劉和珍離世之后，方其道長期奉養劉和珍的母親，并供她弟弟劉和理至武漢大學化學系畢業，抗戰期間更將母子接到他所在的江西贛州避難。方其道婚后，其子女一直叫劉和珍的母親外婆，稱劉和理為舅舅。

1926年4月12日，魯迅的《記念劉和珍君》刊發，更從1950年開始即入選中學語文教科書。從此一代又一代人，都在文豪的敘述中記住了“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藹的舊影”。但這些，那個風華正茂的、年輕的劉和珍不會知道了。

在原來的女師大、如今的北師大校園內，1984年豎起了啟功手書的“三一八殉難烈士紀念碑”。2011年，又新立了一尊劉和珍的漢白玉浮雕像。

圖源：北師大文學院公號

眾多學子在紀念碑和雕像前靜默佇立，心中流過的，也許盡是那些來此之前就已重復多次、一讀再讀的句子。

文/啟凌 編輯 袁詩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