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4月的一個下午,日本名古屋的賽場外,一輛印著乒乓球標志的大巴車慢慢停下。車門打開,一位頭發略顯凌亂、穿著繡著“USA”字樣運動服的年輕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快步跨了上去。車廂里坐滿了中國運動員,他愣住,中國隊員也愣住,空氣一下子緊了起來。
誰都沒想到,這場突然闖入的“誤乘”,會被相機定格,會被寫進《參考消息》,更會被寫進兩國外交史。而坐在車廂最后一排,遲疑著站起身、走向那位美國運動員的人,正是此后在乒壇與外交舞臺上都留下濃重一筆的莊則棟。
許多年以后,已經功成名退的他回憶起這一幕,語氣仍帶著幾分感慨:“那時的我,還真是太年輕。”而更讓人玩味的是,四十多年之后,當他在北京病逝時,遠在大洋彼岸的美國老人基辛格,特地寫下一封措辭鄭重的悼念信,把這位中國運動員的名字,再次放到“美中友誼的先鋒人物”這樣的高度去評價。
有意思的是,這位在外交辭令中被高度肯定的“先鋒”,原本只不過是一個被家人送去練武強身的病弱孩子;改變中美關系的一次伸手,也不過是他在巨大氛圍壓力之下,做出的一個近乎本能的決定。
一、顯赫家世與“病秧子”少年
如果把時間撥回到1940年,沒人會想到,揚州一戶顯赫人家里出生的這個男孩,將來會和世界政治格局扯上關系。
那一年,莊則棟在戰火紛飛的時代來到人世。他的外祖父,是清末民初上海灘赫赫有名的猶太裔房地產商人哈同。英國駐上海領事館曾估算,哈同的資產高達一億七千萬美元,這在當時幾乎是難以想象的數字。晚清王府易主之際,他大手筆買下多處王府宅邸,讓人代為經營,其中就包括這位后來成為自己女婿的莊惕深。
哈同和夫人沒有親生子女,只有一個養女羅馥珍,后來嫁給了莊惕深。不過,莊則棟的生母是另一位女子——雷仲如。年過四旬的莊惕深與這位年輕女子生下一兒一女,兒子便是日后叱咤乒壇的莊則棟。
家底殷實、出身體面,但小莊從小體弱,時常生病,對于這種大家庭來說,最直接的辦法,就是讓他動起來。為了強身健體,父親先讓他練了一段時間武術,盼著能練出一副結實骨骼。10歲左右,莊則棟又被帶進了乒乓球室。那時,誰也沒料到,這一張小小的綠色球臺,會成就他此后幾十年的命運。
新中國成立前,體育事業基礎薄弱,劉長春遠赴1932年洛杉磯奧運會,卻獨木難支的故事,多少帶著幾分唏噓。等到新中國成立后,形勢才徹底改觀。國家逐步把體育提升到國家形象和國民體質的高度,特別是賀龍在1952年出任國家體委主任以后,乒乓球等項目獲得了前所未有的重視。
就在這樣的背景下,那個曾經的“病秧子”,開始在隊內一點點冒頭。1957年,全國乒乓球錦標賽上,年僅十幾歲的莊則棟拿下男單冠軍,第一次在全國舞臺上亮相。那會兒,他還不知道,自己后面將蟬聯三屆世界冠軍,創造三次世界冠軍、三次全國冠軍、三次隊內冠軍的紀錄,直到今天無人打破。
不得不說,時代為他鋪好了大路,個人天賦則讓他走得更快。技戰術的精進、比賽經驗的積累,加上年紀小、運動周期長,讓教練和管理者都愿意在他身上押注。有人評價他:速度快、反應快、腦子更快,這樣的球員,一旦被時代看見,往往會被推到最耀眼的位置。
二、“小祖宗”的輝煌與綠色球臺上的誓言
1959年4月,在西德多特蒙德舉行的第25屆世乒賽上,中國隊全力沖擊世界最高水平。男團失利略帶遺憾,卻有一個好消息足以載入史冊——容國團拿下男單冠軍,成為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一個世界冠軍。
回國后,中國乒乓球隊在中南海受到毛澤東、劉少奇等國家領導人的接見。對年輕隊員來說,這不僅是一份榮譽,更是一種刺激。莊則棟在日記里寫下:“一定要用毛主席他老人家握過的手,去為毛主席爭光。”短短幾句話,卻透出那個年代運動員最直接的愿望:把球打好,就是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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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后,這樣的機會真的來了。1961年4月,第26屆世乒賽在北京工人體育館開賽,主場作戰,壓力和動力并存。中國隊全民關注,領導高度重視。那屆比賽,莊則棟狀態火熱,拿下男單冠軍和男團冠軍,男雙還拿到第三名,完成了自己“為國爭光”的承諾。
決賽對陣日本選手荻村伊智朗時,比分一度僵持到2比2。人民大會堂里,周恩來、彭真、鄧小平等領導親臨現場;中南海里,毛澤東坐在電視機前,全神貫注。看到比分咬成2比2,據當時在場者回憶,毛澤東忍不住在電視機前說出一句頗帶幾分幽默的話:“我的小祖宗,你快給我拿下來吧。”
多年之后,2007年紀念“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口號提出55周年的座談會上,莊則棟提起這段往事,仍然帶著幾分自豪:“能讓毛主席喊‘小祖宗’,我太榮幸了。”這句話不算夸張,在那個年代,一個運動員的名字與國家領袖同出現在電視畫面上,本身就意味著無上光榮。
1961年中國隊奪冠后,在人民大會堂設宴慶功。宴會結束時,有一張極具象征意味的合影:畫作《江山如此多嬌》前,莊則棟的父母與鄧小平、彭真、賀龍等領導站在一起。那張照片被莊家視為傳家寶,莊則棟說:“給我們帶來了無限榮光。”這話并不只是客套,而是一個運動員家庭真實的心理寫照。
1963年,第27屆世乒賽結束,中國隊再度凱旋。那一次,毛澤東親自接見了莊則棟和隊友張燮林,還專門看了一場他們的乒乓球表演賽。比賽結束后,毛澤東在榮高棠等人陪同下走下看臺,和莊則棟握手,隨口喊了一聲“小莊”。對當事人來說,這個稱呼比任何獎牌都更難忘,“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聽到毛主席的聲音,使我終身不忘。”
從1950年代末到1960年代中期,莊則棟在世界乒壇的地位不斷鞏固。憑借連續三屆世界冠軍,他成了中國乒壇的旗幟人物,也是在這段時間里,他那雙在綠色球臺上握拍的手,被時代推到外交舞臺的邊緣,等待一個看似偶然卻又早有伏筆的機會。
三、“小球轉動大球”的一伸手
1971年春,國際格局悄然變化。美國尼克松政府開始調整對華政策,希望尋找與北京接觸的機會。中國方面,在毛澤東、周恩來等領導人通盤考慮下,也在評估打開局面的可能。就在這種背景下,中國乒乓球隊受命參加在日本名古屋舉行的第31屆世乒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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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前,周恩來再三叮囑隊員和隨行人員,要牢牢記住“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的方針。那時候,對外環境復雜,對內氣氛緊張,運動員既要面對賽場上的對手,也要顧慮言行舉止的后果,壓力可想而知。
4月4日上午,美國選手科恩在離主賽場約1.5公里的訓練館里練球,先和英國選手打了一陣,又提出想和中國隊員梁戈亮過幾招。雙方你來我往十幾分鐘,倒也愉快。等訓練結束,科恩走出球館,卻發現前往主賽場的車已經開走,現場一時找不到車位。就在他有些著急的時候,一輛印有乒乓球標志的大巴緩緩駛來,他下意識地伸手攔車,車門打開,他一腳跨了上去。
尷尬的一幕出現了。車廂內坐的清一色中國選手,胸前隊徽一目了然。他低頭看看自己胸口的“USA”字樣,瞬時明白過來,這是一輛中國隊的大巴。車里的人同樣愣住,客觀說,當時的氣氛絕稱不上輕松。
不過,幾秒鐘的沉默之后,中國運動員們并沒有表現出敵意,而是有人笑了一下,算是一種禮節性的緩和。科恩緊張的心情稍稍放下,試探著問了一句:“誰會英語?”隨隊翻譯站了起來,點了點頭,車廂里才算有了第一句正式的交流。
科恩性格活躍,又不習慣被人冷場,有了翻譯,話匣子就打開了。他不斷解釋自己的裝束,也談起美國國內的情況,甚至帶著幾分青年式的理想主義:“我知道我們國內有壓迫,但我們也正在同這種壓迫做斗爭……諸位等著瞧吧……”說了半天,車里卻沒有人接話,空氣再次變得微妙。
就在車廂后排,莊則棟起初并不打算說什么。要知道,那段時間,他自己就背負過各種“帽子”,對“惹事”的敏感程度,比一般人要高得多。他心里清楚,一舉一動都可能被放大。不過,耳邊回想起周恩來“友誼第一”的叮囑,看著這位美國運動員在車里兀自說著,也不免感到為難。
隊友勸他:“別去,別理他,別惹事。”他沉默了幾秒,還是站了起來:“沒事兒,我就是和他打個招呼。”說完,走到科恩身邊。
“你就是莊先生?”科恩一眼認出他來,語氣里帶著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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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歡迎你乘坐我們的車去體育館。”莊則棟用平靜的語氣說。
報上名字后,他突然想起自己包里有一件禮物——一副一米多長的杭州織錦。那是準備帶回國的禮品,本不在計劃內要送出去。想了想,他打開背包翻找了幾秒,把那副織錦遞了過去:“雖然美國政府對中國不友好,但美國人民是中國人民的朋友,為了表示中國運動員對美國運動員的友誼,我送你一副杭州織錦。”
這番話,經由翻譯傳過去,車廂里的氣氛明顯緩和了許多。科恩接過織錦,幾乎有些手足無措:“天哪,我什么也沒有帶,不過,我一定要送你一個禮物……”話沒說完,車已經停在體育館門口。車門打開,大批記者的目光投了過來。一個美國選手從中國隊的大巴上走下來,這畫面在當時極具畫面感,閃光燈立刻密集地亮起。
第二天,日本三大報紙不約而同地在頭版刊出莊則棟與科恩握手的照片,下方配上“中美接近”的字樣。這幾個字,在當年的國際輿論場上,絕對談不上“尋常”。對中國代表團而言,這是一件需要謹慎對待的大事。
中國代表團副團長很快找莊則棟談話:“這事兒鬧大了,你好好打球,政治上的事我們來辦,與科恩接觸到此為止。”莊則棟知道分寸,只能點頭答應。誰也不清楚,再往下走一步,會不會出現意想不到的后果。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中國代表團啟程出發那天,毛澤東已經特別吩咐秘書,每天要把各通訊社關于代表團的報道逐條向他匯報。也就是說,這次世乒賽的每一個風吹草動,其實都在高層視野之中。
比賽期間,中國隊繼續保持強勢,成績耀眼。美國代表團則借勢提出希望訪問中國。這一動向傳回國內后,外交部和國家體委慎重研究,4月6日聯合起草《關于不邀請美國乒乓球隊訪華》的報告,送周恩來批示。周恩來寫下“擬同意”,隨即報請毛澤東閱示。毛澤東圈閱后,初步同意不邀請。
事情本該就此停在謹慎的一筆上。然而,當晚吳旭君為毛澤東宣讀《參考資料》時,讀到莊則棟與科恩握手、外國媒體廣泛報道的消息,順帶講了講西方輿論的反應。此時毛澤東已服了安眠藥,正有些困意,卻突然精神一振,說了一句意味極深的話:“邀請美國乒乓球隊訪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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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短短一句,讓前一份“不邀請”的報告瞬間失效。世界外交史上,那次被稱為“小球轉動大球”的乒乓外交,從這句話開始真正落地。隨后,美國乒乓球隊訪問中國,尼克松訪華,基辛格多次往返北京,一系列歷史節點接連展開。莊則棟無意間的一伸手,成了打開大門的象征性動作,這一點,連多年后的基辛格都在悼念信里特別提到。
四、“太年輕”的代價與遠走山西的清醒
世乒賽結束后的第二年,中美之間的接觸進一步升溫。1972年,中國乒乓球代表團應邀訪美,莊則棟自然位列其中。在美國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各類見面、表演、座談不斷,他的名字也隨之從體育版走向時政版。
訪美歸國之后,他提出繼續從事乒乓球事業,希望帶青年隊。很快,他擔任了國家青年隊領隊兼總教練,同時還兼任國家體委黨組副書記。紙面上的職務并不簡單,意味著他已經半只腳踏入領導崗位。
表面看,他還是每天騎著自行車進出單位,還是在球臺邊給學生示范動作。身份卻在悄悄發生變化,一言一行所承受的關注度,已經遠非普通教練可比。更微妙的是,在那個氣氛復雜的年代,一個名聲太響、位置太高的運動員,很容易被卷入各種政治漩渦。
多年之后,他用“那時的我還是太年輕”來概括自己的心態。年輕,往往意味著不懂得分寸;在復雜局面里,不懂得停步,可能就會被裹挾著往前推。
與事業上的上升不同,他的家庭關系卻在逐漸緊繃。1959年,在維也納的一個青年聯合會上,他結識了鋼琴家鮑蕙蕎。這個姑娘才華橫溢,其后成為享譽國內外的音樂家、鋼琴家。兩人在各自領域都是出類拔萃者,當年不少人都說這是“郎才女貌”,外界眼中的“完美結合”。
在彼此最艱難的時候,他們也確實給對方不少支持。不過,隨著時代風向多次變換,莊則棟身上的“光環”與各種帽子交替出現,兩人之間的距離悄悄拉大。鮑蕙蕎后來回憶,自己生第二個孩子時,他只是匆匆說一句要去見外賓,等再看見人,已經是在產房里背著手走動,“好像個大干部在巡視工作”。這句話不難看出她內心的不滿——生活里的丈夫,似乎正被一種“干部氣”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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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最終走向決裂。1985年,兩人正式辦妥離婚手續,兩個孩子判給鮑蕙蕎,莊則棟每月支付70元撫養費。放在當時的收入水平,這個數字并不算少,但情感裂痕已經難以修補。
離婚前后,莊則棟被調往山西體委工作。走上北上的列車,他終于有機會靜下來回頭看自己走過的路。在一篇回憶文章中,他寫道,自己的少年和青年時期,大部分時間都在墨綠色球臺旁,在掌聲、鮮花和贊揚聲中度過,“一度達到了榮譽的頂峰,一度又身陷囹圄,與世隔絕……我知道我要走的是一條懺悔和贖回過失的唯一道路。”
這樣的表述,多少帶著一些自我剖析的意味。輝煌與失落交替出現,個人命運和時代起伏緊緊糾纏。對一位運動員來說,這樣的高低落差,并不輕松。
1984年,國際乒聯主席、曾與他在賽場上廝殺多次的老對手荻村伊智朗,得知他在地方工作的境況,主動伸出援手。通過協調,他得以重返北京。有人問他想去哪里,他提出一個頗具象征性的請求:“我要到北京市少年宮任教。”那正是三十多年前,他第一次接觸乒乓球的地方。對一個歷盡沉浮的人來說,回到起點,多少帶著一種“從頭來過”的意味。
比較耐人尋味的是,在后來關于“乒乓外交”的各種紀念活動中,人們往往會提到莊則棟,但他本人出現的次數并不多。有一次基辛格訪華,特意提到想見見這位老朋友,得到的答復卻是:出差外地,不在北京。這種淡出,比刻意登場更說明他的態度——不再主動站在鎂光燈前,也是一種選擇。
五、遠方來客與晚年的平靜身影
就在事業和家庭經歷多次波折的同時,一個塵封多年的緣分重新出現。1971年的日本名古屋世乒賽期間,莊則棟在當地收獲不少球迷,其中一位叫佐佐木敦子的日本姑娘,對他印象很深。彼時不過幾次照面,各自忙碌于人生軌道,誰也沒有想到,這段緣分會停留十余年后再續。
時間來到1980年代中期,乒壇名將的光環已經淡了許多,世界也在快速變化。出乎很多人意料,那位當年的日本女球迷,一直未婚,反而獨自一人遠赴中國,輾轉找到莊則棟。兩人再度接觸,在長時間的了解中漸漸走近,最終走向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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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隨之而來。按當時的相關規定,曾任國家體委領導、享有副部級待遇的干部,與外國人結婚,手續要非常嚴格。不少人斷言,這事八成辦不成。莊則棟一度感到無奈,用略帶自嘲的方式感嘆自己“再一次以喜劇的形式扮演著悲劇的角色”,還在文字里幾乎和命運“對話”:“您怎么總是選我當演員呢?”這句話,雖帶幾分戲謔,卻透出他對于反復被卷入復雜局面的疲憊感。
不過,事情并沒有走向悲劇。經過多方請示和研究,相關材料一路層層上報,驚動了中央領導。王震、鄧小平等領導人作出專門批示,原則上同意這樁跨國婚姻。1987年,佐佐木敦子與莊則棟在北京登記結婚。
這位日本女子為了這段婚姻做出了很實際的選擇:放棄日本國籍,放下原本收入不菲的工作,來到北京,做一名家庭主婦。對她來說,這不僅是愛人的選擇,更是生活方式的徹底調整。幾十年的共同生活里,兩人以普通市民的身份,在北京過著“淡泊寧靜”的日子。用莊則棟的話說,“過著普通市民淡泊寧靜而又美滿幸福的生活”,這句話很樸素,但與他早年的耀眼光環拉出鮮明對比。
這一階段,他的名字在公眾視線中出現得越來越少,偶爾與乒乓球有關的報道里還能看到,只是更多是作為“前世界冠軍”“當年的外交見證人”這樣的身份。洗盡鉛華之后,他似乎刻意把自己從復雜敘事中抽離出來,把重心放在教學、家庭和有限的社會活動上。
2013年2月10日,大年初一,莊則棟因癌癥在北京去世,享年73歲。消息傳出后,老隊友、老領導、體育界人士紛紛悼念。對他的評價,既有對他競技貢獻的肯定,也有對他在特殊年代所做選擇的理性看待。
值得注意的是,他本人并不回避自己曾經犯過的錯。他坦承當年傷害過一些人,也用“懺悔”和“贖回過失”來描述后半生的態度。這種自我反思,在同輩人中并不算多見,但從側面也說明,他對自己的一生,是有清醒認識的。
六、一封悼念信與一種“先鋒”身份的確認
莊則棟去世后,各界的悼念之中,有兩封文字尤其引人關注。一封來自遠在紐約的美國老人——亨利·基辛格;另一封來自昔日隊友、國際乒聯名譽主席徐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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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14日,基辛格發來悼念信,開篇就把莊則棟稱為“重新建立美中友誼的先鋒人物”。在這位曾推動尼克松訪華的美國前國務卿看來,莊則棟在世紀轉折中的角色,并不僅限于賽場,而是具有象征意義。信中寫道,在兩國幾乎沒有任何正式聯系的年代,他在一次國際比賽中“把歡迎之手伸向了美國對手”,這一伸手“如此重要又出人意料,成為了兩國關系新一頁的象征”。
從這個角度看,那個在大巴車上遞出杭州織錦、說出“美國人民是中國人民的朋友”的運動員,并沒有被遺忘。對美國政界老人的記憶來說,這一刻代表的,是一種跨越意識形態對立的人與人之間的直接溝通。幾年一次的見面、偶爾的交談,讓基辛格印象深刻的,是他“充滿慈愛和胸懷寬廣的精神”。
很難說這種外交辭令里有多少個人感情,但起碼可以確定,莊則棟的名字,確實被寫進了中美關系的敘事中。對于一個出生于1940年的中國運動員來說,能在國際政壇老人的悼念信里被冠以“先鋒”之名,這本身就是一種頗為特殊的評價方式。
同樣值得關注的,是徐寅生的那段發言。作為老隊友、后任國際乒聯名譽主席,他在悼念中強調,莊則棟為中國乒乓球事業做出了很大貢獻,尤其提到1971年名古屋世乒賽期間,與美國選手科恩的友好接觸,引起各方關注,“不久,毛澤東主席決策,中方邀請美國乒乓球隊訪華。乒乓外交,震驚世界。”
從體育圈內部的視角看,這句話算是一個比較準確的概括:運動員完成了自己分內的動作,決策層則在更高維度做出政治判斷,這兩者疊加到一起,就構成了后來被不斷提起的“乒乓外交”故事。也正因此,徐寅生在悼念末尾那句“‘小莊’,一路走好”,顯得尤為真切——既有同袍之情,也有對一段共同經歷的認可。
如果把莊則棟的一生串起來,可以看到幾條清晰的線索:少年時期憑借天賦與勤奮,在新中國體育崛起的浪潮中脫穎而出;青年時期站在世界乒壇之巔,用一記伸手參與推動大國關系的轉折;中年時期在時代起伏中跌宕起伏,既嘗到榮耀,也承受代價;晚年回到球臺邊和普通生活中,用比較平靜的方式與過去和解。
基辛格那封悼念信,并沒有大段的煽情字句,卻把一位中國運動員的名字,堅定地放在“美中共同向往的新時代”這樣的話語框架里,這一點頗有象征意義。而在國內,無論是老隊友的追憶,還是體育界、外交界的評價,都不約而同地把“貢獻”“懺悔”“擔當”這幾個詞放在一起,說明人們在看待這段歷史時,已經更趨成熟。
莊則棟的故事,既是一個運動員的個人軌跡,也是新中國體育與外交交織的一段剪影。從揚州顯赫人家的病弱少年,到世界冠軍,到大巴車上的伸手,再到山西體委的小辦公室和北京市少年宮的乒乓球臺,這條路并不平坦,卻足夠清晰。回看這一連串節點,有一點至少可以肯定:在那個風云詭譎的年代,選擇伸手而不是轉身,確實需要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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