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深秋,我脫下穿了五年的軍裝,胸前的軍功章還帶著余溫,心里卻空落落的。
老家在豫東鄉下,土地貧瘠,姊妹五個,父母身體不好,退伍安置的工作遙遙無期,看著家里窘迫的境況,我咬了咬牙,揣著退伍補助的80塊錢,跟著同村幾個老鄉,踏上了南下廣州的綠皮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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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綠皮火車,擠得像沙丁魚罐頭,過道里、車廂連接處,到處都是扛著行李、揣著夢想的打工人。
我買的是硬座票,靠窗的位置,雖然狹小,卻能靠著窗戶歇一歇,也能看看沿途的風景,緩解一路的疲憊。
火車開動后,轟鳴聲震得人耳朵發疼,空氣里混雜著泡面味、汗味和劣質煙草的味道,讓人有些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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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開了三個小時,車廂里上來一對母女,女人看著三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發用一根橡皮筋簡單扎著,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和局促,懷里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孩子裹著一件舊棉襖,小臉凍得通紅,怯生生地靠在女人懷里,時不時咳嗽兩聲。
女人手里攥著兩張站票,牽著孩子,在擁擠的車廂里艱難地挪動著,眼神里滿是無助,四處張望著,希望能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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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大概是累了,哭鬧著要坐下,女人一邊輕聲哄著,一邊抹著眼淚,手足無措,周圍的人要么閉目養神,要么低頭自顧自地吃東西,沒人愿意起身讓個位置。
看著這一幕,我想起了老家的妹妹,心里一陣發酸。在部隊五年,班長常說,軍人退伍不褪色,要常懷善心。
我站起身,朝著女人招了招手:“大姐,你過來,我這個位置給你和孩子坐吧,我年輕,站著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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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愣了一下,眼里滿是驚喜和感激,連連擺手:“不用不用,小伙子,你也不容易,我們站著就行。”
“沒事大姐,我是退伍軍人,身體壯實,你帶著孩子,這么遠的路,站著熬不住。”我一邊說,一邊把女人和孩子扶到我的座位上,自己則拎著行李,擠到了過道里,靠在車廂壁上。
女人過意不去,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饅頭,非要塞給我:“小伙子,謝謝你,這個你拿著墊墊肚子。”我推辭不過,接了過來,咬了一口,干硬的饅頭,卻嚼出了幾分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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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聊中我得知,女人叫林秀蓮,是湖南人,丈夫在廣州的一家建材廠打工,意外摔傷了腿,臥病在床,她帶著孩子,是去廣州照顧丈夫的,身上的錢不多,只能買站票。
一路上,我就靠在過道里,時不時和林秀蓮聊幾句,幫她照看孩子,給孩子喂水、哄孩子睡覺。
孩子漸漸不怯生了,拉著我的衣角,一口一個“叔叔”地叫著,看著孩子純真的笑臉,我旅途的疲憊也少了幾分。
林秀蓮得知我是退伍軍人,要去廣州找工作,眼里滿是贊許,她說:“退伍軍人踏實能干,肯定能找到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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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走了整整二十四個小時,終于抵達了廣州站,下車的時候,人潮涌動,我幫林秀蓮拎著行李,陪著她們找到出口,林秀蓮的丈夫沒有來接她們,說是廠里沒人頂替,走不開。
看著她們母女站在陌生的車站,茫然無措的樣子,我于心不忍,說道:“大姐,你告訴我你丈夫工廠的地址,我送你們過去吧,我反正也沒地方去,順便也看看那邊有沒有招工的。”
林秀蓮感激得說不出話,連連道謝,我跟著她們,坐了兩個小時的公交車,終于到了那家建材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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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里的環境很簡陋,一排排簡易的廠房,到處都是水泥和沙子,林秀蓮的丈夫躺在床上,腿上打著厚厚的石膏,看到我們過來,眼里滿是驚訝和愧疚。
我幫她們安頓好,正準備起身離開,廠里的廠長剛好過來巡查,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問道:“你是誰?來這里干什么?”林秀蓮連忙解釋:“廠長,這是小伙子,退伍軍人,一路上幫了我們母女很多忙,他來廣州找工作。”
廠長眼睛一亮,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退伍軍人?太好了!我們廠里正好缺一個安保隊長,負責廠里的安全和秩序,你愿意來嗎?月薪30塊,管吃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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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萬萬沒想到,自己只是舉手之勞,竟然能得到這樣的機會,那時候,30塊錢的月薪,已經不算低了,而且管吃管住,解決了我的大問題。
我連忙點頭答應:“愿意!謝謝廠長,我一定好好干!”廠長笑著說:“我就喜歡退伍軍人,踏實、可靠、有責任心,你好好干,以后肯定有發展。”
就這樣,我順利找到了工作,不用再像其他老鄉一樣,四處奔波找活干。
在建材廠,我兢兢業業,認真負責,每天早早起床,巡查廠房、看管物資,從來沒有出過一點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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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長看我能干,又踏實,半年后,把我的月薪漲到了50塊,還讓我負責管理幾個安保人員。
林秀蓮夫妻倆也一直記著我的恩情,時常給我送些自家做的飯菜,逢年過節,也會叫我去家里吃飯,就像親人一樣。
后來,建材廠擴大規模,廠長提拔我做了后勤主管,負責廠里的后勤保障、人員調配,月薪漲到了100塊,還分了一間宿舍。
我在廠里干了三年,積累了一定的經驗和人脈,也攢下了一筆錢,那時候,廣州的發展越來越快,建材行業也越來越紅火,我看準時機,向廠長辭了職,用攢下的錢,加上向林秀蓮夫妻倆借的一些錢,開了一家小型建材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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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的時候,生意并不好,沒有客戶,沒有貨源,我每天騎著自行車,跑遍了廣州的大街小巷,找貨源、拉客戶,吃了不少苦。
林秀蓮夫妻倆也一直幫我,幫我宣傳,幫我聯系客戶,慢慢的,我的生意有了起色,客戶越來越多,店面也越開越大。
幾年后,我成立了自己的建材公司,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在廣州買了房、買了車,也成了家。
我從來沒有忘記,1985年那個深秋,那列擁擠的綠皮火車上,我只是主動讓了一個鋪位,卻因此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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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當初沒有伸出援手,我可能還是那個在廣州四處奔波、居無定所的打工人,也不會有今天的一切。
如今,幾十年過去了,我和林秀蓮夫妻倆依然保持著聯系,我們就像親人一樣,互相扶持、互相幫助。
我常常想起那句話:贈人玫瑰,手有余香,有時候,一個不經意的善舉,就會成為改變命運的契機,一份真誠的善意,就會溫暖人的一生。
退伍這么多年,我始終記得自己是一名軍人,不忘初心,常懷善心,盡自己所能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這或許就是我這輩子最珍貴的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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