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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題疏勒望云圖》
清·左宗棠
男兒有志在四方,欲求親顯須名揚。
自來盡忠難盡孝,征人有母不遑將。
提戎自少貧且賤,學書不成去學劍。
膂力剛強原過人,手挽烏號長獨擅。
適值潢池盜弄兵,東南半壁烽煙橫。
我時陳師掃群丑,三千貔虎屯長營。
提戎牽裾別慈母,誓志從戎來江右。
隸我軍籍隨我征,勇氣百倍無與偶。
浙閩東粵及秦中,轉(zhuǎn)戰(zhàn)所向皆有功。
戎馬馳驅(qū)度西隴,勛名懋著何英雄。
嗣后回酋肆猖獗,我復出關持節(jié)鉞。
提戎敵愾效前驅(qū),馬蹄蹴破天山雪。
萬里遄征久未歸,遠羈疏勒隔庭闈。
登亭南望一翹首,多情時逐白云飛。
云彌高兮不可步,親舍迢遙渺何處?
邊塞秋風匝地寒,吹起心旌無定住。
準確來說,這是一首題畫詩。這幅畫是湘軍將領侯名貴所畫。
光緒初,侯名貴領湘軍炮隊隨左宗棠收復新疆,消滅了入侵新疆的浩罕汗國將領阿古柏。隨后駐軍新疆喀什噶爾、古疏勒地,此地距原籍家鄉(xiāng)長沙一萬三千里。駐軍期間侯名貴在軍營隙地中辟蔬畦田圃,又于古木流泉聞,壘石為臺,名曰“望云”臺,以寄托鄉(xiāng)思,想念家鄉(xiāng)的母親。他能書善畫,乃繪《疏勒望云圖》,以紀其事。
這幅畫,前后前后得到近140位社會名流士紳官宦的題跋,上至總督、巡撫、翰林院庶吉士,下至舉人、知縣、教諭、巡檢,他們賦詩將自己的憂樂悲喜傾注于字里行間,表達了對西征軍將領侯名貴的人品、功績、忠孝的景仰,褒揚了侯名貴以天下安危為已任,替國家挽救危難時局而盡職盡忠報國的功臣,為中國詩文史上一大奇觀。
其中左宗棠兩次題跋,上面這首詩,是第二次題跋了!足見左宗棠對這幅畫的喜愛!
這幅畫,也算是晚清名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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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為什么這么多人共鳴?
因為侯名貴的故事戳中了那個時代每個人心里最軟的地方。
晚清那時候,中國到處是麻煩,內(nèi)憂外患一堆。侯名貴這種“忠孝難兩全”的困境,很多人都在經(jīng)歷。讀書人要進京趕考,商人要出門做生意,官員要異地任職……誰不是離家千里,誰不想念父母妻兒?
侯名貴在邊疆保家衛(wèi)國,一邊盡忠一邊想盡孝,這種矛盾太真實了。
左宗棠在詩里沒說什么大道理,就是平鋪直敘地講侯名貴的經(jīng)歷。
但這種白描反而更有力量。
“提戎牽裾別慈母”——離家時拉著母親衣角的樣子,哪個離家的人沒經(jīng)歷過?
“云彌高兮不可步,親舍迢遙渺何處”——云那么高爬不上去,老家到底在哪個方向啊?
這種細節(jié)特別打動人。
03
左宗棠自己也是常年在外的人。他鎮(zhèn)壓太平天國、收復新疆,大半輩子都在外邊打仗。詩里那句“自來盡忠難盡孝”,恐怕也是他自己的心聲。
他懂侯名貴,因為他自己也經(jīng)歷過無數(shù)個望云思鄉(xiāng)的夜晚。
但左宗棠的厲害之處在于,他沒有一味地渲染悲傷。
在講述侯名貴的故事時,他同時突出了這位將領的功績:“浙閩東粵及秦中,轉(zhuǎn)戰(zhàn)所向皆有功”、“馬蹄蹴破天山雪”。
這就把個人情感升華了——思念不是軟弱,正是因為在這里堅守邊疆,老家的人才能平安;暫時盡不了孝,是為了讓天下更多的母親不必與兒子分離。
這種“小家”與“大家”的平衡,左宗棠把握得特別好。
他沒有說“忠大于孝”那種空洞的口號,而是通過具體的故事讓讀者感受到:這個想念母親的漢子,同時也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這兩種情感在他身上是統(tǒng)一的,不矛盾的。
04
現(xiàn)在看晚清,總覺得那是個屈辱的、衰敗的時代。但這幅畫和這首詩給了另一個視角,告訴讀者,那個時代的人精神上其實很有韌性。
想想看,侯名貴在新疆那么偏遠的地方,居然有心思“壘石為臺”,還取個文縐縐的名字“望云臺”。這不是苦中作樂,這是中國文人骨子里的詩意。環(huán)境再艱苦,心里總要留一塊柔軟的地方,存放對美好的向往。
那一百多位題跋的人也是。他們寫給侯名貴的詩,其實也是在寫自己。
每個人都在借著這幅畫,表達自己的鄉(xiāng)愁、自己的抱負、自己對“忠孝”的理解。這成了一場合法的集體傾訴——在正經(jīng)文章里不好說的私人情感,借著題畫詩的機會都流露出來了。
左宗棠的詩在其中顯得格外厚重。
別人可能更多是文學性的贊美,左宗棠卻帶著統(tǒng)帥的視角。他清楚侯名貴每一步征戰(zhàn)的意義,知道他守在哪里、為什么而守。所以他的贊美不浮夸,他的感動不矯情。
05
讀這首詩,最深的感觸是:人生的分量往往在于承載矛盾。
侯名貴身上背著好幾重矛盾:軍人的剛強和思鄉(xiāng)的柔軟,對國家的忠和對母親的孝,理想的遠大和現(xiàn)實的殘酷。但他沒有因為矛盾而崩潰,反而在這種張力中活出了很飽滿的人生。
現(xiàn)在的人們也常面臨類似的矛盾:
想陪在父母身邊,又想去大城市發(fā)展;
想要穩(wěn)定的生活,又不甘于平庸;
珍惜個人空間,又渴望親密關系……
總覺得這些矛盾是煩惱,恨不得馬上解決掉。但看看侯名貴,再看看左宗棠的詩,突然覺得——也許不必急著“解決”矛盾,而是學習與矛盾共處,在矛盾中找到自己的平衡點。
侯名貴在邊疆壘了個“望云臺”,這就是他的平衡點。他沒有因為想家就擅離職守,也沒有因為盡忠就壓抑人性。
他用一種詩意的方式,給自己找了個寄托。這多聰明啊!
左宗棠在詩里也沒有評判“忠和孝哪個更重要”,他只是呈現(xiàn)了一個人在兩者之間的真實狀態(tài)。
這種包容的態(tài)度,在今天尤其珍貴。現(xiàn)在人們太喜歡非此即彼的爭論,要么完全追求事業(yè)不顧家庭,要么徹底躺平放棄奮斗。但真實的人生哪有這么簡單?
大多數(shù)人都是在各種責任、各種情感之間尋找自己的路。
06
這首詩最打動人的,是它毫不掩飾軍人的柔軟。
“多情時逐白云飛”——一個在戰(zhàn)場上勇猛無比的將軍,坦然承認自己“多情”,承認自己看著云都會想家想到不行。這不可笑,這特別真實,特別有人味。
現(xiàn)在好像有個誤區(qū),覺得堅強的人就不能示弱,成功的人就不能有脆弱。
但左宗棠筆下的侯名貴告訴讀者:真正的強大,是既能提著刀劍上陣殺敵,也能望著白云思念母親。這兩者不沖突,甚至正因為心里有要守護的人,戰(zhàn)場上才更勇猛。
想想自己,有時候是不是太“裝”了?在職場不敢說累,在家人面前報喜不報憂,在朋友圈只發(fā)光鮮的一面……好像一露出脆弱就輸了。
但讀讀這首詩,一百多年前的人比現(xiàn)代人坦誠多了。侯名貴大大方方地建“望云臺”,左宗棠大大方方地寫“吹起心旌無定住”,那么多名流大大方方地題詩共鳴——他們不覺得想念母親是丟人的事,反而認為這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可貴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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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題疏勒望云圖》現(xiàn)在原畫不知道在哪里,可能早就遺失在歷史中了。
但左宗棠這首詩留了下來,還有那一百多人的題跋記錄也留了下來。它們像一扇窗,讓人們看到晚清那些活生生的人——他們不只是歷史課本里的名字,他們也會想家,也會在寒風中望著南方掉眼淚,也會在矛盾中努力活出意義。
每次讀到最后那句“邊塞秋風匝地寒,吹起心旌無定住”,好像都能看到那個場景:一個將軍站在壘起的石臺上,塞外的風很大,吹得衣服獵獵作響,他瞇著眼睛望向天邊,云在緩緩移動。那一刻,他不是將軍,只是個想回家的兒子。
而左宗棠用最樸實的語言,把這個瞬間永遠定格在了詩里。這就是好詩的力量——它不教什么大道理,只是輕輕碰一下你心里某個地方,然后余音裊裊,久久不散。
完全不同的時代里的人,讀著這首詩依然會感動。因為無論科技怎么進步,社會怎么變化,有些東西永遠不變:對家的思念,對父母的牽掛,在責任與情感之間的掙扎……這些是人類共通的情感密碼。
左宗棠和侯名貴可能想不到,他們那個時代的個人感懷,能穿越時間,溫暖另一個時代的普通人。
而這,也許就是文學和歷史最溫柔的意義——讓人們知道,其實自己并不孤獨,那些幽微復雜的情感,前人早已體會過,并且認真地記錄了下來,等后人在某個時刻,與之相遇。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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