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青年報 | 中國殘疾人冰雪運動的跨越之路

當地時間3月15日，隨著米蘭-科爾蒂納冬殘奧會火炬熄滅，第14屆冬季殘疾人奧林匹克運動會正式落下帷幕。15枚金牌、13枚銀牌、16枚銅牌共44枚獎牌，中國體育代表團位居本屆賽事金牌榜和獎牌榜首位，創造了中國殘疾人冬季運動的新輝煌。

這是中國第7次參加冬殘奧會，也是境外參賽項目最多、運動員規模最大的一屆。從2002年鹽湖城僅有4人參賽，到如今70人出征；從2018年平昌奪得歷史首金，到2022年北京主場登頂，再到2026年米蘭-科爾蒂納穩居榜首——中國殘疾人冰雪運動，已然完成了從“旁觀者”到“參與者”、從“追趕者”到“領跑者”的深刻蛻變。

這份沉甸甸的成績單背后，是幾代冰雪人的奮斗與堅守，是一個國家綜合實力的托舉，更是一個時代精神的縮影。

當地時間3月15日，在米蘭舉行的米蘭-科爾蒂納冬殘奧會殘奧冰球銅牌賽中，中國隊3∶2戰勝捷克隊，奪得季軍。新華社記者 李京/攝

從“一個人”到“一群人”

“2018年我一人參賽，2022年北京冬殘奧會我們22人出戰，多人站上領獎臺，如今米蘭更是滿項參賽。”從平昌到米蘭，運動員劉思彤親歷了中國殘奧高山滑雪隊的巨大變化，她表示，相比4年前，大家對高山滑雪的理解更加深入，敢于挑戰的勁頭格外可貴。

本屆賽會，中國殘奧高山滑雪選手面對的是一條不好征服的賽道：2560米的長度、750米的垂直落差，中段還有密集的波浪地形——用運動員的話說，就是“飛點的位置沒選好，旗門就丟了”。最終，隊伍獲得1金、1銀、5銅的成績。

從一個人到一群人，不僅僅是人數的增加，更是體系的重構。

“現在的競爭越來越激烈了，我們也在努力拼，在跟時間賽跑。”劉思彤回憶2018年平昌冬殘奧會時，她獨自一人站上賽場，身后只有一個教練，沒有隊醫，沒有打蠟師，沒有康復團隊。而這一次在米蘭，她的身后是一整個復合型保障團隊。

“每天隊醫都要幫助我們理療，幫大家盡快康復，保證第二天的比賽和訓練，這是環環相扣的。”賽前，劉思彤意外受傷，為了“不輸在場外”，她在疼痛中一次次挑戰極限，“我每天就是訓練、康復、理療，再訓練、再康復”。最終，她不僅如愿站上了賽道起點，還在5次與奧林匹亞-德拉-托法納賽道的較量中4次登上領獎臺。

首次參加冬殘奧會的朱文靜獲得一銀一銅。賽前，她手部受傷，心態一度受到影響，她透露，是隊醫的話給了她定心丸，“醫生說可以訓練，就是會疼一點。那我就可以毫無保留地去拼一把了”。

中國殘奧越野滑雪和冬季兩項教練付春山是中國第一批殘疾人越野滑雪運動員。他回憶起2006年都靈冬殘奧會時的情景，語氣中滿是感慨：“那時候我們只有六七個人，教練要身兼打蠟師、司機等多重角色。穿的國服是買的品牌，自己要貼上國旗，還是膠印的，我一拄拐，國旗就翹起來了，特別尷尬。”

本屆賽會，《義勇軍進行曲》幾乎每天都會在泰塞羅越野滑雪場奏響，中國隊已經成為最亮眼的隊伍之一。45人的隊伍除了運動員之外，其他都是復合型保障團隊的關鍵組成，“我們有外教、中方教練、專業打蠟師、隊醫、康復師還有心理輔導等人員支撐，后勤保障車都是無障礙的。”更讓付春山自豪的是，坐姿滑雪器等裝備器材已經可以更好地適應運動員的不同需求，“以前我們只能買國外的通用型器材，現在國家強大了，制造業強大了，我們就能把自己的設計和創意變成現實”。

在米蘭賽區的冰球賽場上，同樣能看到“一群人”的力量。

殘奧冰球隊在本屆比賽中奪得季軍，保持了在北京冬殘奧會創下的歷史最佳戰績，“冰球項目競爭越來越激烈，毫無疑問，這次大家更加經受住了考驗”。中國殘奧冰球隊外教沙爾舒科夫對這支年輕的隊伍給予了高度評價：“中國隊員的執行力特別強，最重要的是非常勤勞，能吃苦。再艱難的情況，他們都會堅持。”

沙爾舒科夫特別提到，隊伍的后勤保障非常到位：“我們有自己的冰場和訓練基地，食宿條件、訓練設施，都是完全按照隊伍的需求提供的。我們也會根據隊伍的需要安排出訪計劃，適時出去打對抗賽，積累豐富的比賽經驗。”

從“追趕者”到“領跑者”

對于本屆賽會中國選手的表現，中國體育代表團副團長常征在總結時指出，“優勢項目保持較強實力、整體表現穩中有升”。我國運動員在冬季兩項比賽中奪得8枚金牌，超過北京冬殘奧會的4枚金牌；單板滑雪隊在8個小項中奪得2枚金牌，“中國旋風”令人矚目；越野滑雪隊面對強勁對手，贏得3枚金牌；輪椅冰壺隊在新增的混雙項目中勇奪金牌，混合團體項目獲得銀牌，展示出我國在世界輪椅冰壺項目上的優勢地位。

在展現出“領跑者”實力之前，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很多中國殘疾人冰雪項目都是“追趕者”的角色。“我當運動員的時候，其實是有點自卑的。那時有的隊伍四五十人，裝備、打蠟團隊、雪板、滑雪器，比我們好得多，我們只能找一個角落躲著，盡量離他們遠一點。”付春山坦言，“當年，我們到賽場就是去學習的，看看他們用什么裝備、怎么打蠟、怎么滑行。我們是邊看邊學邊成長。”

轉機出現在2015年，北京成功申辦2022年冬奧會和冬殘奧會。中國殘聯出臺《冬季殘奧項目振興計劃》，舉全國殘聯系統之力，推動冬殘奧項目全面發展。全國冬殘奧運動員由不足50人發展至1000余人，技術官員從無到有發展到上百人；冬殘奧項目由兩個大項拓展到六個大項，成功實現冬殘奧會參賽大項全覆蓋；全項目組建國家集訓隊，實現反季節全天候境內外訓練；冬殘奧全項目被納入全國殘運會賽事體系，國內積極舉辦各類冬殘奧國際賽事——這些舉措，都為中國殘奧冰雪項目從“追趕”到“領跑”埋下伏筆。

付春山對此感觸頗深：“咱們去年夏天去智利進行反季節訓練，前年夏天去的是阿根廷。但在國內，我們現在有兩個四季滑雪場，能全年保障運動員的反季節雪上訓練。其實咱國內現在保障也很到位了，能保證隊伍遵循計劃，想滑雪隨時可以滑雪。”

在殘疾人單板滑雪賽場，教練尹連魁也介紹，中國隊的整體水平已經接近或部分達到了國際頂級水平，背后離不開“殘健融合”等訓練模式的創新。他透露，去年在云頂訓練時，殘疾人隊伍與健全人國家隊同場訓練，甚至健全人隊伍的試滑員由殘疾人運動員擔任，“通過一起訓練，能讓運動員學到更多發力方式和技術特點”。

這種“領跑者”的姿態，也體現在賽場上的精神風貌里。

來自云南的殘奧冬季兩項選手蔡佳云是本屆賽會的“三冠王”，他以0.2秒的優勢逆轉奪得第三枚金牌時，付春山紅了眼眶：“他在上坡一步一撐，最后沖刺絕殺對手。這種不放棄的精神，太讓我感動了。”他說，現在的運動員有了自信，“他們覺得國外選手并不是遙不可及的，中國能行，我也能行”。和當年自己參賽的情況相比，他說，“我們腰桿子硬起來了。”

蔡佳云身上有更令人動容的細節：很多次，他沖過終點線后，沒有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而是第一時間轉身，用獨臂輕輕幫身旁無臂的外國選手卸下雪板。殘奧單板滑雪運動員紀立家獲得金牌后，也向銅牌選手豎起大拇指，為其點贊。美國輪椅冰壺選手稱贊中國隊員：“比精湛的球技更重要的是，他們擁有美好的品格。我們非常喜歡和他們相處，享受與他們同場競技。”中國輪椅冰壺隊大比分領先挪威隊后，謙和地等待對手接受結果，沒有急于慶祝，而是上前與挪威隊隊員握手。這些瞬間，成為“勝之坦然”的最佳注腳。

賽場外，中國運動員的陽光自信讓“中國”成為米蘭冬殘奧賽場的高頻詞。盡管項目“卷得嚴重”，劉思彤依然享受賽場：“賽場上我們是對手，場下我們還可以聊天、分享。這種在一個項目上共同進步的狀態，讓你覺得體育不僅是競爭。”單板滑雪運動員武中偉在訓練場總是一個人扛著沉重的假肢走來走去，他總是笑言，“自己的腿，不能讓別人扛”。隊友朱永鋼也說：“我喜歡刺激，如果遇到特別難的場地，更想挑戰。”

本屆冬殘奧會，中國選手除了交出一份“金牌榜和獎牌榜首位”的競技答卷，更展現出一種經歷過磨礪、戰勝過脆弱、沉淀了浮躁后的從容自信。而這份自信，正是中國殘疾人冰雪運動最動人的底色。

來源：《中國青年報》（2026-03-17 08版）

記者：梁璇

編輯：張雪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