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如何在群體中生存？

撰文/阿潤

編者按：

公司最近做了一個社群實驗。謝老師群里分享“知識日簽”，談商業、談哲學，也談詩歌、倫理學……內容跨度很大，也很有料。

群里的狀態很穩定，同事們的分享和回應不算多。我也是沉默者之一，很多時候讀完是有觸動的，但一想到回應，就覺得自己說得不夠深刻，也擔心，會不會顯得在表態。

這種猶豫本身挺有意思，我也相信這不是一個組織、一個人的個性，而是群體共性。也許是我們應該先討論清楚的東西。

于是這次對談，從“為什么大家不說話”開始，一路聊到創新為什么學不會，再談到一個人如何找到自己的生態位。

*圖源阿那亞

阿潤：

最近的社群分享我其實挺有收獲的，但每次想回應的時候，會有很多內心戲：這個理解夠不夠成熟，是不是太淺、說出來會不會顯得不專業……

我不知道這種心理包袱是從哪兒來的，但確實影響了我的表達，不僅僅是社群里，開會的時候也會這樣。

老謝：

我的感受也很強烈，想了很多招兒，似乎也很難激活大家的表達欲。我開始認為，或許是全員I人的結果。但深思覺得未必，更深層次的原因，用榮格的話講，可能是時代精神與集體暗影雙重作用的結果。

咱們公司985名校出身為主，典型的好學生群體。這些年我愈發感覺到，「好學生」也有問題，有很多潛意識的負面效應——比如在班里、在公司里，如果大家都是好學生，就容易羞于表達，偏向沉默。

這與我們的教育有很大的關系。我們從小到大所處的教育系統，就像一個電腦操作系統，它不斷地給我們打補丁、做更新。為了效率，這個系統獎勵的是快速給出正確答案，懲罰的是犯錯和異想天開。

久而久之，我們這代人的軟件里就被預裝了一個叫“完美主義”的程序。它就在后臺悄悄運行，一到公共場合就自動觸發，讓你在開口前反復檢查，最后往往就選擇了更安全的選項——沉默。

這就是我定義的「完美主義暗影」，潛意識里追求完美人設的沖動，向意識層面的投射。我們都是這么成長過來的，這種集體潛意識，一直在支配著我們，而我們自己意識不到。

今天借由和阿潤的談話，我把這個群體心理點出來，希望大家直面暗影，直面是改善的開始。因為，在咱們這個小群體內，鼓勵分享、倡導表達、推崇開放，這不僅利人，也利己利組織。

*圖源阿那亞

阿潤：

那喜歡分享的人享受分享本身，不想分享的人就安靜地看——這種狀態是不是也可以？它算不算一種好的社群氛圍？

老謝：

我不這么認為。智璞文華是一個組織，一個生命共同體，符合生命的基本特征：生存與發展。一個共同體能不能持續，不在于有幾個高能輸出者，而在于有沒有積極有效的互動。

如果只有輸入，沒有輸出，沒有互補，就會形成單向流動。短期看，單向流動似乎還能運轉；長期看，它會形成一種隱性的社交倫理——貢獻是少數人的責任，圍觀是多數人的習慣。長此以往，就是在否定奉獻，鼓勵搭順風車。這是不好的組織倫理。

從現實層面看，當結構變成這樣，系統就不再自我強化，而是在弱化自己。

真正有生命力的結構，一定是生態互補的。互補不一定是人人寫小作文，可以是一個案例，一個話題，一段讀書感悟，一種思考與回應。

很多小貢獻疊加起來，結構就會改變。所以沉默不是冷漠，而是一種被現行教育訓練出來的本能。我們得先看見這個本能，才可能打破它。

*圖源阿那亞

阿潤：

說到“互補”，我發現這不只是社群的問題。如果一個系統長期只有單向流動，沒有不同經驗之間的交叉，是不是也很難真正創新？

您最近在群里分享過汪丁丁老師的“空集”理論。從集合論的角度看，如果兩個或多個觀念的交集不是空集，意味著交集里已經有既有的經驗對象——在非空集里的活動，只是重復制作。

真正的創造，只能發生在觀念交集為空的地方。

這個理論我看了好幾遍，有點抽象。能舉個例子嗎？比如能不能用阿那亞的創新來說說？

老謝：

在阿那亞之前，傳統房地產就是蓋房子、賣房子，頂多加點服務、配套，這是物理拼接，是功能疊加。服務行業呢？以酒店為例，酒店業的核心是服務，是要讓客人感受到有溫度的、賓至如歸的服務。但在傳統房地產里，有優質的服務么？幾乎沒有。

這兩個集，哪怕拼在一起，也只是物理拼接，經驗疊加，不可能成為新物種。真正的創新是什么？是融合，是涌現——是大家覺得不可能有創新的兩個領域，實現創新。阿那亞做到的，不是把房地產和服務拼貼，而是在交集的地方產生了化學反應：它創造了全新的生活方式，是一種深入人心的復合體驗與系統感知。

所謂“空集”，不是真的空。那些原材料誰都有——建筑大家都能蓋，藝術展大家都能辦。但在創新者眼里，這些屬性集，可以通過全新的價值理解組合在一起，實現價值再造。

*圖源阿那亞

阿潤：

所以很多人學不會阿那亞，是因為他們看到的是疊加，而不是融合？

老謝：

因為從0到1這個質變，靠的是創造者的初心、使命感、對未來的想象力、觀念力。這些東西抄不來。

很多人理解創新，是資金多、團隊大、材料好。但今天這些資源并不稀缺，真正稀缺的是觀念。觀念創新來自洞察、來自穿透、來自整合，必須能在看似不相關的事物之間建立聯系，然后完成從愿景到功能的映射。

當一個行業太成功、經驗太多的時候，它反而會成為創新的阻礙——因為所有人都活在“非空集”里，覺得現有的東西就是全部的可能性。

這種創新的根基，或者說操作系統的內核，我總結為四點——

第一是初心，也就是“我是誰”，搞清楚自己最底層的身份認同；

第二是使命，即“我為何出發”，你的動力源泉是什么；

第三是愿景，你希望創造一個怎樣的未來；

最后是價值觀，也就是“我選擇怎樣的路徑”，有所為有所不為。這四點構成了創新的羅盤。

*圖源阿那亞

阿潤：

從創新回到人身上，我想到群里反復提到的另一個概念：“生態位”。您提到，每個生命必須占據獨一無二的生態位，現實世界中不可能存在完全平等的競爭。

每個人都找到自己的生態位當然是很好的事，但社會似乎執著于統一評價標準。

一個年輕人，怎么分辨自己現在的不適，是能力不足，還是被放進了不適合的生態位？比如工作干得很吃力，是該補短板，還是該換賽道？

老謝：

我先說一個底層邏輯，最近我在群里也分享過汪丁丁老師的觀念，“生命強化生命”，這其實就是組織存在的根本意義。

什么叫生命強化生命？當個體進入組織，如果他能夠獲取互補性的資源、互補性的信息，不斷強化自己，同時他的存在也在強化組織，這就叫收益遞增——這是生命強化生命的過程。

反過來，如果一個人在組織里被消耗、被壓榨，越做越封閉、越做路越窄，那就是生命弱化生命，收益遞減就開始了。

所以判斷自己該不該留在一個位置，首先要看：你和這個組織之間，是在相互強化，還是在相互消耗？

阿潤：

這個視角很有穿透力。那具體怎么判斷？

老謝：

我給你幾個可以自我觀察的信號。

第一個信號：能量狀態。做一件事的時候，做完是感覺更累，還是感覺被充電？如果每天下班只覺得被掏空，周末需要兩天才能緩過來，這很可能不是能力問題，而是生態位不匹配。真正適合的工作，即使身體累，精神上也會有一種“今天干得不錯”的滿足感。

第二個信號：反饋循環。是在收益遞增，還是在收益遞減？如果在這個位置上，越做越發現自己能調動的資源變多了、能合作的人變多了、能看見的可能性變大了，這就是收益遞增。反過來，如果越做路越窄，越做越封閉，那就是收益遞減的開始。

第三個信號：內在動機。工作的時候，是在補短板還是用長處？如果每天都在做自己不太擅長、需要硬著頭皮上的事，而且看不到頭，那可能是在被補短板邏輯支配。如果你大部分時間在用自己本來就擅長、甚至喜歡的事去創造價值，那就是在用自己的長處進入互補結構。

*圖源阿那亞

阿潤：

這個判斷框架很有用。但如果發現自己確實在不適合的生態位里，接下來怎么辦？換賽道說起來容易，操作起來并不容易。

老謝：

不用急著換，可以先拓。很多人以為生態位是找出來的，其實是長出來的。你不需要今天就想清楚一輩子該干什么，但可以在現有工作的邊界上，慢慢長出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用我們剛剛聊的空集理論來說，創新不是憑空造一個東西，而是在別人覺得不可能結合的地方，找到新的組合方式。個人的生態位也是一樣，它往往不是跳到一個全新的領域，而是在你現有的技能、興趣和市場需求之間，找到那個交集為空的地方。

不要因為覺得自己在不適合的位置上，就否定當下的價值。每一份工作都會給我們一些東西：可能是行業認知，可能是人脈，可能是某種能力的訓練。關鍵是能不能帶著覺知，把這些東西轉化成未來生態位的材料。

很多人覺得自己知道得越多，反而越不敢判斷，那是因為知識只是堆在那里，沒有通過行動去檢驗。真正的轉化只有一種方式：去做事。

在行動中，會發現自己真正擅長什么、喜歡什么，也會發現哪些知識只是知道而已，哪些已經變成了你的能力。所以不用等到想清楚才動，動起來才會想清楚。

而當我們開始行動，就在用自己的生命，去強化另一個生命——可能是所在組織，可能是同事，也可能是未來的自己。這就是生命強化生命。

編后語：

這場對話從沉默開始，聊到創新，最后落在生態位上。

我發現，很多事情其實是相通的——一個人不敢表達，和一個組織失去創新力，背后都是結構問題。

當結構只有單向流動，沒有互補，它就會慢慢弱化自己。

而打破這種弱化的方式，從來不是等一個完美的表達者出現，而是讓更多人開始做不完美的表達。一個案例，一個問題，一個不同的視角——很多小貢獻疊加起來，結構就會改變。

而我們之間的互補，可能就是從這些不完美開始的。

撰文：阿潤 | 編輯：賈漸漸｜ 視覺編輯：陽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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