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話說,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以前我不懂這話啥意思,后來看著我媽這一輩子,算是徹徹底底明白了。有時候人太過善良了,真會這樣。
打我記事起,媽在這個家就沒直起過腰。
我爸劉大年,年輕時候念過高中,在那個年代的農村,算是肚子里有點墨水的人。聽我奶說,我爸成績好,本來能考出去吃商品糧,結果我爺爺突然害病,拖了兩年,把家底掏空了,人也沒留住。我爸只得輟學回家,扛起鋤頭,當了農民。
心氣高的人,落到土坷垃里,心里頭那股火沒處撒,就全撒在我媽身上了。
我媽叫王桂枝,娘家窮,姊妹多,一天學堂沒進過,扁擔倒下來不識個“一”字。她這輩子,就會悶頭干活,喂豬、剁草、做飯、種地,從早到晚手腳不閑。我爸娶她,是當年窮得沒辦法,媒人一說就湊合過了。可湊合歸湊合,他心里頭瞧不上我媽,覺得她沒文化,配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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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就沒斷過我爸的罵聲。
“你就是頭發長,見識短!”
“跟你說話就是對牛彈琴,我劉大年倒了八輩子霉,娶了你這么個睜眼瞎!”
我媽從來不還嘴。罵急了,她就低著頭,手里活計不停,好像那些話是風吹過,跟她沒關系。可我知道她聽得見,有時候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她一個人坐在灶門口,對著灶膛里那點火星子發呆,臉上掛著淚。
我爸喝了酒更嚇人。有一回,媽給他端洗腳水,不小心灑了一點在地上,我爸一腳就把盆踢飛了,揪著媽的頭發往墻上撞。我和哥沖上去抱他的腿,他一甩,我倆摔個跟頭。媽爬起來,還護著我們:“別打孩子,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那會兒我恨我爸,也恨我媽沒骨氣。我哥劉東,從小看了這些,性子越來越悶,越來越像我媽,話少,老實,受了氣就往肚子里咽。后來他考了個中專,分到縣里機械廠當技術員,總算跳出農門了。我嫂子鄧玉蓮,跟他一個廠子的,做會計,那是我見過的頭一個敢跟我爸頂嘴的人。
那是1989年春天的事兒了。
我那時候在鎮上念初中,住校,一個月回幾趟家。那年春天的一個周六下午,我騎車騎了三十多里路,累得腿發軟,快到院門口的時候,就聽見里頭我爸扯著嗓子在吼。
“你是死人啊!叫你剁細點,剁這么粗,喂豬豬都不吃!”
我推著車子進院子,看見我媽蹲在地上,面前一個大木盆,盆里是剁了一半的豬草。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發灰撲撲的,低著頭,手起刀落,咔咔咔,一下一下剁得勻勻的。我爸站在堂屋門口,叉著腰,臉漲得通紅。
看見我,我爸更來勁了:“死丫頭,回來也不吱一聲!杵那兒干啥?還不滾屋里念書去!”
我把車子支好,說:“我幫媽做飯。”
“做飯做飯,你也跟你媽一樣沒出息?”我爸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我供你念書,就是讓你回來剁豬草的?”
要說我爸這人,渾是渾,但在供我們念書這事兒上,沒含糊過。村里好多女孩兒小學沒畢業就回家干活了,就他一直讓我念,說我劉大年的閨女不能當睜眼瞎。可能就這一點,我還記著他點好。
我媽聽見我爸罵我,趕緊站起來,在圍裙上擦擦手,走過來推我:“香兒進屋,媽自己做飯,你去看書。”
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推著我后背,勁兒不大,卻由不得我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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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進了屋,坐在窗戶邊,翻開書,可哪兒看得進去?隔著窗戶,我看見媽進了灶屋,爸還站在院子里,罵罵咧咧。
沒一會兒,媽喊吃飯。
堂屋的方桌上,擺著兩碗菜:一碗腌菜炒臘肉,一碗炒青菜。臘肉是專門給我爸下酒的,薄薄的幾片,透著亮。我爸已經坐上座了,面前擺著個小酒杯。
我媽把飯端上來,我爸拿起筷子,她轉身就回了灶屋。
從小到大,我媽從來沒上過桌子吃飯。逢年過節,家里來客,她都是在灶屋湊合扒拉兩口。我問她為啥不上桌,她說:“女人家,上啥桌?那是男人的地方。”
我那時候就想,等我念出去,有出息了,第一件事就是把媽接到城里,讓她堂堂正正坐在桌子邊吃飯,想吃啥就吃啥。
正想著,院子外頭響起自行車鈴聲。
“爸!媽!我們回來了!”
是我哥的聲音。我扔下碗跑出去,看見我哥騎著那輛二八大杠,后頭坐著嫂子鄧玉蓮。嫂子穿著一件紅格子外套,頭發燙了卷,臉上笑盈盈的,一下車就沖我招手:“香香回來了?”
我跑過去幫她拎東西:“嫂子,你們咋回來了?”
“周末嘛,回來看看爸媽和你。”嫂子說話爽快,聲音亮堂,跟我媽那悶葫蘆性子完全兩樣。
我媽聽見動靜,從灶屋出來,手在圍裙上使勁擦著,臉上帶著笑,又有點局促:“玉蓮回來了?餓了吧?媽再給你們炒兩個菜。”
“媽,別忙活了,隨便吃點就行。”嫂子拉著我媽的手。
我媽還是進了灶屋,一會兒就聽見里頭鍋鏟響,又炒了一盤雞蛋,一盤臘肉,端出來擺上桌。
等忙完了,我媽照例要往灶屋走,嫂子一把拉住她:“媽,你干啥去?”
“我……我去灶屋吃。”
嫂子把我媽按在凳子上:“一家人,吃個飯還分兩處?哪有那么多規矩,坐下,一塊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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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愣住了,看我爸。我爸臉沉了沉,瞪了她一眼,到底看在嫂子面上,沒吭聲,悶頭喝他的酒。
我媽就那么坐下了,渾身不自在,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沒夾一筷子菜。我心里頭給嫂子點了幾十個贊——嫂子要是天天回來該多好!
吃完飯,我媽收拾桌子。她端著碗筷往灶屋走的時候,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酒瓶。那酒瓶子骨碌碌滾下去,“啪”一聲,碎在地上,酒灑了一地。
我媽愣住了,趕緊蹲下去撿碎片。
我爸“噌”地站起來,臉都青了:“你個敗家玩意兒!那是酒!一斤多酒!”
我媽還沒來得及說話,我爸一步跨過去,掄圓了胳膊,“啪”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那一巴掌真響,整個屋子都靜了。
我媽捂著臉,眼淚在眼眶里轉,硬是沒哭出聲。她嘴唇哆嗦著,還是那句老話:“是我不好……”
我沖過去擋在我媽前面:“爸!你憑啥打人!”
“你給我滾一邊兒去!”我爸伸手要推我。
就在這時,我嫂子從里屋出來了。
她站在堂屋中間,看了看地上的碎酒瓶,看了看我媽臉上的紅印子,又看了看我爸。
“爸,酒瓶子碎了就碎了,你打人干啥?”嫂子的聲音不高,可那個勁兒,聽著就讓人心里一凜。
我爸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兒媳婦敢跟他這么說話。
“我打自己婆娘,咋了?”
“打人就不對。”嫂子往前走了一步,“酒沒了,我們給你買,多大點事兒?你這一巴掌扇下去,媽不疼?她跟你過了幾十年,給你生兒育女,伺候你吃伺候你喝,就值這一斤酒錢?”
我爸臉上掛不住了,漲成豬肝色。他一輩子在家里說一不二,哪受過這個?一把拽過我媽的胳膊:“走,進屋!我們老輩子的事兒,你小輩別管!”
我媽被他拖著進了里屋,門“砰”一聲關上了。
緊跟著,里頭就傳來我爸的罵聲,還有打人的悶響,我媽壓著嗓子哭的聲音。
我急得眼淚都出來了,沖過去推門,門閂上了,推不動。我回頭吼我哥:“哥!你倒是管管啊!”
我哥站在那兒,臉色發白,嘴唇哆嗦,就是不動彈。他從小被嚇怕了,只要我爸發火,他就跟木頭似的。
“小妹,你……你別去,你去了爸鬧得更兇……”他聲音抖得厲害。
我嫂子看了我哥一眼,那眼神,帶著一股子恨鐵不成鋼。
“沒出息。”
她只說了這三個字,轉身進了廚房。
再出來的時候,她手里多了一把斧頭。
我嚇傻了:“嫂子,你……”
她沒理我,大步走到里屋門口,掄起斧頭,對著那扇木門就是“咣咣咣”幾下。
木屑飛濺,門板裂了。
里屋的罵聲停了。
嫂子一腳踹開門,拎著斧頭站在門口。
屋里,我爸正揪著我媽的頭發,手揚在半空中,還沒落下去。我媽縮在墻角,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滲著血。
“爸。”嫂子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可是那個氣勢,把我爸鎮住了。
我爸松開手,瞪著她:“你……你想干啥?”
嫂子把斧頭往地上一扔,“咣當”一聲,差點砸在我爸腳上。我爸嚇得往后一縮。
“爸,我今天把話撂這兒。”嫂子說,“你以后再這樣對我媽,別怪我們不孝。媽嫁給你幾十年,你打過她多少回?罵過她多少回?她任勞任怨,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還想咋的?”
我爸張了張嘴,想罵人,可是看看腳邊那把斧頭,到底沒罵出口。
嫂子走過去,把媽扶起來。媽渾身發抖,靠在嫂子身上,眼淚嘩嘩的,可就是不出聲。
“既然你嫌棄媽,那我們把她帶走。”嫂子說,“我們養她。你一個人過,眼不見心不煩。”
嫂子扶著媽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爸一眼:“爸,你好好想想吧。”
我們就這么出了門。
大哥推著自行車,嫂子扶著媽,我拎著東西,一路走到村口。天已經擦黑了,春風還帶著涼意,媽身上只穿著那件薄褂子,縮著肩膀,一直發抖。
“媽,冷不冷?”嫂子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媽身上。
媽搖頭,嘴唇哆嗦了半天,終于說出話來:“玉蓮,媽……媽給你添麻煩了……”
“媽,你說啥呢。”嫂子摟著她的肩膀,“你是長輩,我是晚輩,孝順你不是應該的?再說了,你越忍,人家就越欺負你。這事兒你別管了,就在我那兒住著,啥時候爸來認錯,啥時候接你,你再回去。他不來,你就一直住著,看他能咋的。”
媽還想說啥,嫂子不讓她說了:“行了,別說了,先回去。”
嫂子他們的家,是廠里分的一室一廳,不大,也就二十幾平米。嫂子讓我和媽睡里屋的床,她和大哥睡客廳。媽說啥也不肯,說我們擠,她回老家算了。嫂子臉一板:“媽,你再說回去,我可生氣了。讓你住你就住,這是你家,不是外人屋。”
媽眼圈又紅了,這回是感動的。
第二天,嫂子去廠里上班,順便在食堂給媽找了個活兒——幫忙洗菜、切菜、打飯,一個月四十塊錢。媽說:“我能行?我啥也不會。”
嫂子說:“媽,洗菜切菜你干了半輩子了,有啥不行的?你去試試,不行咱再說。”
我媽就去了。
她這輩子頭一回自己掙錢。
頭一個月發工資,嫂子把錢塞她手里,媽攥著那四張十塊的票子,手抖得厲害,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媽,你哭啥?”嫂子問。
媽說:“我……我活這么大歲數,頭一回自己掙錢……”
嫂子摟著她肩膀:“媽,往后你就知道了,女人腰桿子得靠自己撐起來。你不靠別人,別人就不敢欺負你。”
媽在嫂子那兒住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我爸一個人在家,雞鴨豬沒人喂,飯沒人做,衣服沒人洗。他頭兩天還硬撐著,自己煮掛面吃,吃了幾天白水面沒味兒。雞餓得滿院子跑,豬在圈里嗷嗷叫,他急得團團轉,可啥也不會弄。
夜里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一輩子習慣了有人伺候,冷鍋冷灶、孤孤單單的日子,竟比打罵一場還要難熬。
沒轍了,他找到鎮上中學來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上課,班主任把我叫出去,說校門口有人找。我出去一看,是我爸。他站在校門口,頭發亂糟糟的,衣裳皺巴巴的,胡子拉碴的,那模樣,落魄得不成樣子。
“香兒,”他說,“你去跟你媽說,讓她回家。”
我說:“媽不回去了。嫂子給她找了活兒,在食堂干活,一個月掙四十塊呢。以后她吃自己的,喝自己的,不靠你。”
我爸臉漲紅了:“你這丫頭,咋說話呢?我是你爸!”
“你是我爸,可你打我媽。”我說,“你不是一直嫌棄我媽吃你的喝你的嗎?以后沒人吃你的了,你該高興啊。”
我爸氣得直哆嗦:“你……你個白眼狼!”
他罵罵咧咧走了。
又過了些天,他實在撐不住了,找到嫂子廠里去了。
那天我正好在嫂子家。我爸站在門口,低著頭,跟我嫂子說:“玉蓮,爸……爸來接你媽回去。”
嫂子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爸,你想好了?回去還打人不?”
我爸臉通紅,半天才憋出一句:“不打了。”
“這話你說了幾十年了,管用嗎?”
我爸不吭聲了。
這時候媽從屋里出來了。她穿著嫂子給買的新衣裳,頭發也梳得光溜了,臉上氣色好多了,看著年輕了好幾歲。
我爸看見她,愣住了。
媽站在那兒,看著爸,也不說話。
我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桂枝,跟……跟我回去吧。”
媽說:“回去了,你還打我不?”
爸搖頭:“不打了。”
“你說話算話?”
爸點頭:“算話。”
媽看了他半天,嘆了口氣,說:“那行,我跟你回去。可有一樁,往后家里的活兒,你得分著干。我做飯,你洗碗。我喂豬,你挑水。我一個老婆子,伺候不了你一輩子。”
爸愣了一下,到底點了點頭。
那天媽跟著爸回去了。臨走的時候,嫂子拉著媽的手說:“媽,記住了,你腰桿子挺起來。他要再欺負你,你給我捎個信,我立馬去接你。斧頭還在呢。”
媽笑了,眼眶紅紅的,點點頭。
后來,我爸真就沒再打過我媽。
也不知道是那一斧頭嚇著他了,還是那一個月沒人伺候把他治怕了,反正他變了個人似的。村里人都說,劉大年咋轉性了?不打老婆了?我爸聽見了,就悶著頭走開,也不吭聲。
如今,爸媽都八十多了。
前些日子我回老家,看見我爸在灶屋里洗碗,我媽坐在院子里曬太陽。陽光照在她臉上,那些皺紋里頭,總算有了點舒坦的意思。
媽看見我,笑著說:“你爸現在可勤快了,天天幫我干活。”
爸在灶屋里頭聽見了,悶悶地“嗯”了一聲,手里的碗筷擦得格外仔細。
我看著他們倆,忽然想起那年嫂子說的話:女人腰桿子得靠自己撐起來。
我媽這輩子沒念過書,不識字,可她最后到底學會了,腰桿子挺直了是啥滋味。
我嫂子那斧頭,砍開的何止是一扇門?
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脾氣?不過是看人下菜碟罷了。你軟了,他就硬;你硬了,他就軟。我媽軟了一輩子,到老了,總算硬氣了一回。
挺好。
善良要有鋒芒,忍讓要有底線,女人的腰桿子,從來都是自己撐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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