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回籠,駿馬已馳入熱鬧的街市。
前方人群忽然一陣騷動,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路中央——
正是顧青梧,她帶著丫鬟,似是剛從脂粉鋪子出來。
曲紅昭勒緊韁繩,想讓追風緩步繞開。
誰知顧青梧看到她,臉色微變,腳下忽然一個趔趄,竟直直朝著追風的馬蹄下撲來!
“小姐!”丫鬟驚呼。
追風受驚,前蹄高高揚起,雖曲紅昭極力控制,馬蹄還是擦著顧青梧的手臂落下,帶倒了她。
顧青梧跌倒在地,捂住手臂,痛呼出聲,臉色瞬間慘白。
“小姐!您怎么樣?”丫鬟撲過去,隨即抬頭,對著馬上的曲紅昭厲聲指責,“侯夫人!您怎么縱馬行兇?!我家小姐若有個三長兩短,您擔待得起嗎?!”
周圍百姓紛紛駐足,指指點點。
曲紅昭坐在馬上,冷冷看著地上作戲的顧青梧,和那顛倒黑白的丫鬟。
“縱馬行兇?”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開,“顧小姐自己往我馬蹄下撞,我倒想問問,是何居心?至于擔待……”
她目光掃過顧青梧瞬間僵硬的臉色,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曲紅昭的命,是戰場上真刀真槍拼殺出來的,不是后宅陰私算計能拿捏的。顧青梧,我孩子的賬,我們慢慢算。今日,只是利息。”
說完,她不再看她們一眼,一抖韁繩,策馬離去,將身后的哭喊和議論遠遠拋在身后。
剛回到武安侯府門口,便撞見楚今淵帶著隨從,正急匆匆要出門,見到她騎馬歸來,他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曲紅昭!你還敢回來?!”楚今淵幾步上前,一把抓住追風的韁繩,仰頭怒視著她,“你最近到底在發什么瘋?!在我書房掛滿青梧的畫像,鎖了所有首飾衣裳,如今又當街縱馬傷人!你是不是因為失去孩子,真的得了失心瘋?!”
他胸膛起伏,語氣咄咄逼人:“我說過多少次!孩子只是體弱夭折,絕不可能與青梧有關!你若是非要一個孩子,我大不了……大不了再忍一忍,給你一個便是!你何苦這樣沒完沒了地鬧?!”
曲紅昭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這番話,像淬了冰的刀子,將她心底最后一點殘存的溫度也剜得干干凈凈。
給她一個孩子?還是忍一忍?為了保護顧青梧,他甚至愿意忍辱負重?
多可笑,又可悲。
“楚今淵,”她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給我聽好。那個孩子,是我和你的第一個孩子,也是……最后一個!”
楚今淵愣住了,隨即怒火更盛:“最后一個?你什么意思?!難道你還想用不要子嗣來要挾我,跟我賭氣一輩子不成?!”
曲紅昭剛想開口,說不是不要子嗣,而是和你,永遠不會再有子嗣。
話未出口,顧青梧的丫鬟秋月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哭喊道:“小侯爺!不好了!小姐她……她……”
楚今淵臉色驟變,立刻松開韁繩:“青梧怎么樣了?太醫怎么說?”
秋月跪倒在地,抽泣道:“小姐身子本就孱弱,侯夫人那一蹄子又重,怕是……怕是落下病根了。侯爺,小姐心善,醒來還讓奴婢別聲張,說夫人不是故意的……可奴婢實在看不下去了!這都第幾次了?上次夫人提劍要殺小姐,若不是您攔著,小姐早就……這次又縱馬傷人!侯爺,您若再不嚴懲夫人,小姐遲早會被她害死的!”
楚今淵眉頭緊鎖,看向馬上的曲紅昭,眼神冰冷:“回來我定會讓她跪祠堂!先帶我去看青梧!”
秋月卻跪著不起,扯住楚今淵的衣角,哭求道:“小侯爺!小姐每次都忍氣吞聲,可夫人變本加厲!這次若只是輕飄飄罰跪祠堂,夫人定然不會長記性!奴婢聽說夫人最寶貝這匹戰馬,是她父兄遺物。求小侯爺……毀了這匹馬!讓夫人也嘗嘗失去至寶的滋味!”
“你敢!”曲紅昭厲聲喝道,眼中寒光乍現。
楚今淵腳步一頓,看向追風,又看向曲紅昭瞬間緊繃的臉色。
他知道這匹馬對她的意義。
“此事……不妥。”他皺眉,“這馬畢竟是……”
“小侯爺!”秋月哭得更兇,砰砰磕頭,“太醫說小姐傷及肺腑,若再晚一步,恐有性命之憂!難道在您心里,小姐的命,還比不上一匹畜生的命嗎?!”
楚今淵看著秋月額頭的血痕,再想到顧青梧蒼白的臉和吐出的鮮血,心頭那點猶豫瞬間被焦灼取代。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冷酷。
“來人!”他沉聲下令,“將這畜生……拖下去,亂棍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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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今淵——!”曲紅昭目眥欲裂,猛地從馬上躍下,張開雙臂擋在追風身前,“我看誰敢!”
幾名粗壯家丁持棍上前,見狀有些遲疑。
“動手!”楚今淵厲喝。
家丁不再猶豫,舉起木棍就要朝追風身上打去!
千鈞一發之際,曲紅昭竟猛地轉身,用后背緊緊護住了追風的頭顱和脖頸!
“砰!”
沉重的木棍狠狠砸在她的肩背上,悶響令人心驚。
她身體劇震,喉頭涌上一股腥甜,卻死死咬著牙,沒有讓開。
“曲紅昭!你瘋了?!”楚今淵瞳孔驟縮,上前一步,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不過是一匹馬!你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嗎?!”
曲紅昭緩緩轉過頭,嘴角溢出一縷鮮血,臉色慘白如紙,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
“楚今淵,你從來……都不了解我。”她看著他,一字一頓,“不過沒關系。以后……你也永遠不必了解了。”
說完,她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嘔出一大口鮮血,軟軟地倒了下去。
“夫人——!”春曉的尖叫響起。
楚今淵下意識想伸手去接,指尖剛觸到她冰冷的衣袖,又猛地頓住。
他看著地上那攤刺目的鮮血和她了無生氣的臉,心臟某個地方,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傳來一陣陌生而尖銳的鈍痛。
再次醒來,已是兩日后。
曲紅昭費力地睜開眼,渾身都疼,尤其是后背,火辣辣地灼痛。
“追風……”她沙啞著開口。
“夫人,您醒了?”守在床邊的春曉連忙湊過來,眼睛紅腫,“追風好好的,養在后院馬廄里。小侯爺他……最后終究是沒讓人動手。”
曲紅昭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
春曉卻哭得更兇了:“可是夫人,您昏迷這兩天,小侯爺一次都沒來看過您!他一直守在顧小姐那邊,連、連太夫人留給他的那顆保命的九轉還魂丹,都拿去給顧小姐用了!您傷得這么重,他卻……”
曲紅昭閉上眼:“以后這些事,不必告訴我。”
他怎么對顧青梧,與她再無干系。
她的心,已經不會再為這些事泛起一絲漣漪了。
接下來的日子,曲紅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在房中靜養,順便整理出征所需的一應物品。春曉雖不解,但也只當她是心灰意冷,不再理事。
直到這日,管家來報,顧青梧的祖母病逝,按照禮數,侯府需派人前去吊唁。
曲紅昭什么都沒說,換了身素凈的衣裳,去了顧府。
靈堂一片縞素,哭聲凄切。
楚今淵果然在,他一身玄色常服,身姿筆挺地站在顧青梧身側,正低聲安慰著哭得幾乎暈厥的顧青梧,神情專注溫柔,從頭至尾,沒有朝曲紅昭這邊看過一眼。
直到顧老夫人下葬時,楚今淵忽然開口,提出要將自己的名字,以孫婿的名義,刻在顧老夫人的墓碑上。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賓客們面面相覷,目光隱晦地在曲紅昭身上打轉。
誰都知道,當年曲紅昭父母戰死沙場,下葬時,她想將楚今淵的名字以女婿身份刻上墓碑,卻被他當眾一掌拍碎石碑,厲聲斥責:“曲紅昭!別做這種讓我惡心的事!”
如今,他卻主動要將自己的名字,刻在顧青梧祖母的墓碑上。
何其諷刺。
顧青梧似也嚇了一跳,連忙柔聲勸阻:“小侯爺,這……這不合規矩。姐姐還在呢,您這樣……姐姐會生氣的。”
楚今淵卻握住她的手,目光溫柔而堅定:“青梧,若非當年圣命難違,我本該是你的夫婿,是你祖母名正言順的孫女婿。老夫人臨終前,最大的遺憾便是未能親眼看到你我成婚。今日,就讓我盡一盡這份心吧。”
說完,他抬眼,冷冷地掃向一直沉默站在人群外的曲紅昭,語氣帶著慣有的譏誚和警告:“你就算有意見,也無用。”
曲紅昭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靜無波。
“我為什么要有意見?”她聲音清晰,不高不低,卻足以讓所有人聽清,“你的名諱,你想刻在哪里,都是你的自由。以后你和顧小姐如何,我都不會管,也懶得管。”
楚今淵神色一僵,完全沒料到她會是這種反應。
他預想中的憤怒、難堪、哭鬧,一樣都沒有。
她平靜得……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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